第八章 想象力到哪裡去了?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在中國,應該最富於想象的作家,倒常常是最不富於想象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非但不敢將一寫成二,更甭說讓他將二寫成一百、一千、一萬了。那老實,讓人感到笨拙;那呆氣,令人為之痛苦。很長一段時期,我的任務就是讀小說,讀到我視力下降,讀到我頭暈眼花。讀著讀著,我坦率地講,有時連上吊的心都有過的。我常常心生疑問,我的這些可敬的同行們,想象力到哪裡去了?

相反,在中國,最不應該富於想象的統計報表人員,卻是才氣洋溢的一群。別看阿拉伯數字,1就是1,2就是2,來不得半點虛假,但他們卻能浮想聯翩,渲染誇大,甚至無中生有,那想象力真讓我們為作家者欽服萬分。

這或許是六十年風水輪流轉,會計倒是作家的料,作家卻最適宜去當會計。

一個只會寫一、不善寫二的作家,叫本色作家。如同一個只會演自己的演員,臺下什麼樣,臺上什麼樣,叫本色演員那樣,是一個道理。在中國,本色演員多,本色作家好像更多。因此,電影的不景氣,文學的不振作,其中一個很主要的原因,就吃虧在這個本色上。

本色,並無不好。有的演員,連本色也演不好;有的作家,甚至本色也寫不成個氣候呢!寫了一輩子了,學生腔;寫了一輩子了,耍貧;寫了大半輩子,總是吐那點子苦水;寫了一輩子以後,如前蘇聯歌曲唱的,「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因此,能將本色演出來的演員,能將本色寫出來的作家,也就難能可貴了。

話說回來,沒有一個男演員,不想達到勞倫斯·奧立威的成就;沒有一個女演員,不以嘉寶、褒曼和那位奧黛麗·赫本來期許自己的。正如一個作家,沒有一個以當三流作家、以當文壇小八臘子為終生奮鬥目標的。不管這位作家真大或者真小,真不大或者真不小,都有一個大師之夢,都有一份不朽之想。因此,要想達到這個目的,只有本色,而無其他,就有很大的侷限了。

一個作家,不會也不應以本色滿足。只守著一棵樹,一輩子抱著這棵樹,那是沒有什麼太大前途的。最後,果子光了,葉子光了,只剩下禿禿的樹權,除了在那上面拴根繩子,吊死自己外,焉有他哉?

只有突破自己,找到本色以外的寬廣世界,才能得到更大的寫作空間。這個從本色跳出來的飛躍過程,如蛹蛻成蝶,如魚化為龍,從量變到質變,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想象力。

沒有想象力,最好當會計;而有想象力的會計,最好當作家,這才各得其所。總而言之,想象力,是作家安身立命之所在。

演員也好,導演也好,各個門類的藝術家也好,也是同樣的道理。

數年以前,美國有部驚悚大片,在全世界上演,轟動一時。故事情節再簡單沒有,一位釣魚愛好者,在紐約的長島垂釣。那天風和日麗,波瀾不興,是最適合戶外活動的好天氣了。釣魚者當然不止他一個,大家相安無事,各自享受清閒。這位主人公安頓好了一切以後,把裝好了餌的鉤,甩了出去。在海邊垂釣,通常是要用魚來做餌的。看來這是一位行家裡手,閃閃發光的餌魚,和同樣閃閃發光的尼龍絲,竟甩出去好幾十米遠。那拋物線的半天圓弧裡,可以看到那兩座如今已經化為烏有的世貿大廈。

這位釣魚者很幸運,馬上感覺到有魚在咬他的鉤。根據其拉力,那是一條相當可觀的大魚。因為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釣具,於是,一聲「helpme」,在場的同好,都放下自家的魚竿,紛紛跑過來,幫助這位差點被魚拖進海里去、快活得合不攏嘴的幸運兒。

眾人七手八腳一陣忙,那條上鉤的魚終於被拖到了岸邊,總有一百多磅的樣子。還沒有來得及高興,一個可怕的場面出現了,因為這條馬上就要到手的獵物,卻成了海水裡另一條巨無霸緊追不捨的餌。當這個龐然大物從水裡站起來的時候,只有「排山倒海」這樣的形容詞可以比喻了。大家終於認出來是一條身體巨大無比、腦袋小得可憐的蜥蜴,一步一步向陸地走來。呵!天!好端端的紐約,一座世界級的大都市,被這個怪物攪了個一塌糊塗,差點給夷為平地。

這個一座高山似的蜥蜴,叫godzilla,音譯名叫「酷斯拉」。

這部好萊塢設計出來的巨無霸,其電影形象的構思者想象力之豐富,很令人欽佩。但美國版的《酷斯拉》,並不諱言是根據日本的《酷斯拉》而來。這個創意,不是美國貨,所以連蜥蜴的名字也沒改變,表明對於原作的尊重。在日本的片子裡,那觸目驚心的醜八怪形象,也叫你不得不歎為觀止。它站立起來,有東京塔那麼高;它的行走速度,超過日本新幹線。於是,這條橫行無阻的「酷斯拉」,在東京所製造出來的混亂,不亞於當年的關東大地震。

這部片子在香港演了,不知道內地引進沒有,但dvd是有的。有一次,碰到幾位習慣從外國文學作品和外國影片汲取創作靈感的朋友,高談闊論,盛讚這部奇思怪想的美國大片,雖然並不認為其藝術上多麼高明,但是眾口一詞,都覺得那想象力太高明瞭。有一位,還加上一句:「真他媽的服了!」

然而,日本版的《酷斯拉》,敢說是原創嗎?

在中國上古時代,西元前二百年,有一位叫作莊周的漆園吏,躺在他家的小院子裡,仰望著天空裡悠悠飄過的白雲,浮想聯翩,曾經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犢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陷沒而下,騖揚而奮鰭,白波若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臘之,自制河以東,蒼梧以北,莫不饜若魚者。《莊子·外物》

《莊子》,又名《南華經》,一部古老的哲學著作,也是一部古老的文學著作,早成為人類的文化財富,無所謂智慧財產權保護。老人家也不會介意那位日本的電影人從他那兒得到《酷斯拉》的想法。反正他已經兩千三百多歲了,除非那位日本電影人三千歲,這最終的版權,不論告到哪級法院,莊周都是勝者。假如這是一場想象力的友誼大賽,這位戰國初期的哲學家,這位想象力極為豐贍、肆張、奔放、縱宕的文學家,是理所當然的冠軍。

這三種版本中的巨無霸,美國版和日本版的《酷斯拉》,誇張其對於現代文明的破壞,而莊周筆下的那條相當於半個中國大的魚,卻成為人們的盤中餐。這兩種處理方式,說明在莊周那個上古時期,人類搵食之難;而到了美、日現代資本社會,物質的佔有,慾望的擴張,反倒成為這個世界的負擔,於是,便以蜥蜴的瘋狂踐踏來宣洩對於城市森林的憎惡。

這大概就是不同的經濟基礎,不同的上層建築了。

莊周所在的蒙城,一說為安徽的蒙城,另一說為河南的商丘,均屬中原丘陵地帶,離海很遠。也許「本色」上的莊周,從未有機會參加旅遊團,到海南島三亞,在天涯海角留個影什麼的;甚至終其一生,未必見過真正的大海是個什麼樣子。他在漆園當小吏時,守著渦河,那河裡也未必會有太多太大的魚。應該說,此老比較土鱉。然而,這一切,並不妨礙其想象力的縱橫馳騁。在他著作中,開宗明義,一上來就寫一條叫作「鯤」的魚。

想象力,一旦沖決出本色約束,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在其形象思維的運動過程之中,愈是無羈無絆,愈是無系無定,智慧的爆發也愈是精彩絕倫,氣勢磅礴。所以我們後來的中國人,對他那不可一世的筆墨,除了張口結舌,除了五體投地,除了為我們想象力之遲鈍,之凝滯,之萎縮,之幹茄子化,而抱愧萬分外,只有望洋興嘆,夫復何言?

看來,此老對魚情有獨鍾。這條魚比任公子釣的魚,大得邪乎,真虧這位老先生想得出來。

北冥有魚,其名曰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曰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徒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莊子·逍遙遊》

作為文學家的莊子,能夢見自己化為美麗的蝴蝶,說明他腦細胞活躍非常。這把子年紀,能這樣浪漫,頗不可思議。但不幸的是,作為正常人的莊子,常常無米下鍋,自然也就無糧進肚。鍋無肚無,鼓盆而歌,歌了半日,也不能充飢,只好到魏文侯那裡去貸米度日。這當然很慘。我不知道他的太太是否與他一樣同抱「無為」的哲學觀點,同持「無己」的人生態度。如果她不怎麼認同的話,一家人的政見不一,莊周窮而彌堅,不仰附於人,就更值得尊敬了。

因為,他已經辭了漆園吏,無餉可拿;接著,又辭了楚莊王相,有錢不拿,鐵定心要守窮到底。這就是隻有古板的古人才能具有的風格了。今人通常不會那麼傻,眼看使者擺放在面前的一鎰鎰黃金,而不動心是不可能的。可他卻說:「謝了你們大王這份好意,我寧做一頭孤獨的老豬,也不願成為祭壇上的犧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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