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加州矽谷，到久別的老友家造訪，見他家門廊上所掛的花盆中臥著一隻大鳥，本以為花是真的，鳥是造趣的模型，誰知我湊近觀賞時，那鳥居然偏過頭來，將黑亮如玉的眼睛盯定了我，似乎頗為不快。我忙退兩步，問主人：「這鳥是你養的寵物嗎？」主人告曰：「這鳥是野生的，前些天自己找上門來，在花盆裡先下了蛋，然後便一心一意臥在其中，靜靜地孵蛋，估計再過幾天，雛鳥便會破殼而出了。」見我滿臉驚異，老友又說，這並不稀奇，上個月他家後園所吊的一盆天竺葵中，也曾來過一隻母鳥，比這回前廊的還大，估計都屬於野知更鳥一類，孵出五隻小知更鳥，餵養了沒幾天，便在一個清晨，帶領雛鳥們遠走高飛了。美國各州都有州花和州鳥，加州的州鳥是鵪鶉，州花是花菱草，他笑說當地鵪鶉倒還沒造訪過他後園裡的花菱草叢，這些知更鳥應是鄰州來的貴客。
在老友家後園的涼傘下一邊啜著咖啡一邊閒聊，我不由得盛讚美國絕大多數地方自然生態保護的良好狀態，植被豐沛，水域清澈，野生動物悠遊自在，全不怕人。一路上公共綠地與私人宅院中松鼠的坦然覓食嬉戲，甚至主動跑到人腳前來頑皮，其生動的鏡頭已使我欣喜難忘，現在又見到野鳥自動到住家廊下花盆中孵蛋的情景，我對之深為豔羨。
我問老友，野鳥進駐他家廊下孵蛋，他們一家人是否時不時地要過去觀望一下，或為那母鳥提供食物與飲水？他說不然，他們都極其尊重那母鳥的隱私，出來進去時絕不特別湊近窺探，也並不特別為母鳥提供「坐月子」的服務，反正他家，以及鄰居各家，後園中都有供過往野禽選用的食物和飲水，如母鳥需要，可以自動去享用。不過，依他的印象，母鳥孵蛋時是臥定不離的，只是隔一段時間轉換一下頭尾位置，大概是為了使每隻蛋都能接受到同樣的溫度。我想起自己初到他家廊下時，見了那鳥未免大驚小怪，弄得那鳥偏頭瞪我，顯然失禮多多，構成一種騷擾，不免慚愧。
老友問我對矽谷一帶印象如何。我說原來印象頗豐，卻一時難以概括，現在倒忽然獲得靈感，覺得可以用「安心孵蛋」來形容這片高科技溫床上的總體氛圍。當然，矽谷這塊地盤上電子技術的突飛猛進，尤其是計算機日新月異地以其詭奇功能改變著這個世界，種種細節我是不及認知的，但僅僅是走馬觀花，蜻蜓點水，於浮光掠影中，我亦深感高科技，特別是計算機、光纖通訊、生物工程等方面的突進展拓，實在是驚心動魄。比如說，以這三者為主體，兼以其他高科技手段為輔，有的細胞學專家，已以很高的速度，在解析、破譯人體細胞中的染色體，即基因，大概不需要很久，他們便能將人體中的基因全部破譯出來，那時只需小手指甲那麼大的一塊矽鋅片，便可將一個人的全部基因資訊加以儲存。當然，全世界高科技研製的密集地不止一處，但美國加州矽谷確實是最具知名度的一處，我初到矽谷，本以為會迎面撲來一種轟轟烈烈大搞科研的外在氣氛，沒想到我一路上沒看到一條號召大幹快上的鼓動標語，沒接到一張宣言式的印刷品，沒遇到一次慷慨陳詞的集會，甚至沒見到陡然顯示「氣派」的高層建築，滿目所見，只是些翠綠的草坪、青蔥的樹林，以及其貌平常的低矮建築，一派恬淡安謐的田園牧歌格調。但恰恰就是在這個「於無聲處」的地方，隱藏著陣陣震撼人類的科學驚雷，那雷聲響徹在外，而矽谷本身卻猶如一隻閒宅門廊上的垂吊花盆，那些由各國會聚而來的科研人員，則彷彿是在花盆中靜臥孵蛋的鳥兒，別無旁騖，一心一意只要他們的科研專案能如雛鳥般破殼而出，並能翅硬身健，一朝凌空奮飛！
矽谷中的不少小城，商業街道或購物中心都常常見到漢字招牌，但少有紐約或舊金山唐人街的喧囂，更無髒、亂、差的敗興景象。因為活動於其中的華人，其平均學歷極高，真可謂碩士成片、博士成堆，他們有來自中國大陸的，也有來自中國臺灣地區和香港地區的，有的華裔則來自新加坡、馬來西亞或別的國家，加上生於美國長於美國的華裔，使你在矽谷隨處可以見到黑頭髮黑眼睛的觸目親切的人影，可見美國的科研機構，矽谷中的種種美國公司，很會蒐羅、吸納華裔精英。我與上述幾種華裔科研人員都有接觸，他們都表示這個地方為他們提供了相當理想的發展環境，當然，那不僅指自然生態環境，更包括人文生態環境。他們中不止一位對我說：「這裡很適宜專心致志地做學問，搞發明。」也即是能「安心孵蛋」。
把美國加州矽谷的一套照搬於中國，做不到，也不必那樣做，但其保證科研人員能「安心孵蛋」的機制，當中定有可借鑑之處。老友當年在祖國大陸是搞工程的，議論起來，他說對科學技術人員，不僅「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惡性騷擾會釀成「覆巢之下無完卵」的災難，就是出於「一片好心」，以過多的「關注」頻示期盼，也會形成騷擾。比如當年他負責合成最後的工程設計圖，那時的「軍宣隊長」，實在算是一位好人，對他是信任的，持鼓勵態度的，卻會出於熱情，一個晚上五次跑進他開夜車的房間，看他「孵出蛋了沒有」，弄得他實在不能悉心於專業性思考與計算，結果他不能不對那位外行熱心人說了氣話：「一個人拉屎你不要總跑到廁所看他拉出來了沒有！關著門拉屎會拉得更痛快些！」結果雙方都不愉快，任務也沒有如期完成。所以說，好的人文生態環境，不僅應杜絕對「孵蛋」的惡性騷擾，也應儘可能避免出於「好心」的多餘「關注」，只要你提供了足夠的「孵蛋」條件，往往是，在人們最不經意的時候，安心孵蛋的鳥兒，已經使新的生命破殼而出了！
離開靜靜的矽谷，清風徐來，草香盈鼻。我在汽車上閉眼小憩，視網膜上卻分明有那隻花盆中的大鳥，以黑玉般的亮眼，凝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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