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在說什麼?」瑪格麗特問,她那異常平靜的臉上黯然若有憐惜之色。
「他總是說同樣的話,」沃蘭德的聲音答道,「說他在月光下也不得安寧,說他的職務太糟糕了。他不能入睡時就一直這樣說。當他睡著了,又做同樣的夢,夢見一條月光路,他想走到這條路上同那個被捕的加利利拿撒勒人談話。他斷言在很久前那個新春尼散月的十四日他沒有說完要說的話。不知為什麼,他無法走上月光路,也沒有人到他這兒來。他只好自己和自己說話。不過,也不能光說月亮不說點別的,有時候他就加上另一些話,什麼世界上最可恨的東西莫過於他自己的不朽和蓋世英名。他還堅決表示,情願跟破衣爛衫的流浪漢利未·馬太交換一下命運。」
「為了某一個月夜而付出一萬兩千個月夜,這樣的代價是不是太大了?」瑪格麗特問道。
「又要重演弗麗達的故事嗎?」沃蘭德說。「瑪格麗特,何必自尋煩惱,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世界便是由此而來。」
「請放了他吧!」瑪格麗特像當女巫時那樣刺耳地喊叫起來。一塊岩石滾下山坡,墜進深淵,山中傳來了轟隆回響。瑪格麗特分不出這是崩落之聲還是撒旦的笑聲。這當兒沃蘭德確實在笑。他望望瑪格麗特,對她說:
「不要在山裡叫喊。他聽慣了山崩的聲音,不會被驚動的。瑪格麗特,你不必替他求情,他一心想交談的那個人已經為他求過情了。」沃蘭德又回頭對大師道:「好了,現在您可以用一句話來結束您的小說!」
大師靜立在一旁,望著椅子上的總督,彷彿就等著沃蘭德的這句話。他把兩手合在嘴邊,他的喊聲在荒無人煙的重山之間迴響起來:
「你自由了!你自由了!他正等著你!」
群山把大師的聲音變作雷霆,並在這雷霆之下崩毀了。可惡的懸崖峭壁都倒塌了,只留下這一小塊平地和上面的石椅。就在峭壁塌落的黑暗深淵之上,亮起了一座不見邊際的大城市的萬家燈火,金光閃耀的神像威嚴地矗立著,神像底下是千萬個月夜以來生長得鬱郁蒼蒼的王宮花園。總督期盼已久的月光路就直通到這片花園。他的尖耳朵大狗當先衝了上去。身穿猩紅裡子白斗篷的人從椅子上站起來,用嘶啞的嗓音叫喊了幾聲,分不清他在哭還是在笑,也聽不清他在叫喊些什麼。只見他緊跟他那忠誠的衛士,徑向月光路上疾奔而去。
「我也跟他去嗎?」大師抓起韁繩,急忙問道。
「不,」沃蘭德回答,「何必追逐逝去的東西呢?」
「那麼,我該上那邊去?」大師又回頭指了指身後,在遠遠的後方是他離別未久的那座城市,那裡有雕飾斑斕的修道院塔樓,有支離破碎的窗上夕陽。
「也不,」沃蘭德答道,聲若洪鐘,在山岩上空迴響,「浪漫主義的大師!剛才您親自釋放了您虛構的主人公,而他所渴望見到的那個人也讀了您的小說。」接著他又對瑪格麗特說:「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我相信您為大師努力構想了美好未來。不過,說實話,我為你們安排的,還有耶穌為你們、為您請求的,是更加美好的未來。讓他倆待在一起吧,」沃蘭德從馬上俯向大師,指著總督遠去的背影說,「我們不要妨礙他們。也許他倆能談出什麼結果來。」說罷他朝耶路撒冷方向一揮手,城市便不見了。
「那邊也一樣,」沃蘭德指著後方說,「你們待在地下室裡能做什麼呢?」話音甫落,那些玻璃窗上的變形太陽一齊熄滅了。「為什麼要待在地下室呢?」他的語氣溫和而有說服力。「十足的浪漫主義大師啊!難道您不想白天挽著女伴在快要開花的櫻桃樹下散散步,晚上聽聽舒伯特的音樂嗎?難道您不喜歡在燭光下用鵝羽筆寫點什麼嗎?難道您不願像浮士德那樣坐在燒瓶前,幻想煉出一個人造小人嗎?到那裡去,到那裡去吧。那裡就是你們的家,還有一名老僕人,蠟燭已經點燃,但燭光快要熄滅了,你們馬上就要迎接黎明瞭。順著這條路,大師,順著這條路去吧。別了!我也該走了。」
「別了!」瑪格麗特和大師同聲向他喊道。沃蘭德毫不擇路,只見他那黑色身影嗖地飛進了一個陷坑。他的隨從們也跟著呼啦啦衝了下去。山岩、小塊平地、月光路、耶路撒冷,統統不見了。黑馬也消失了。大師和瑪格麗特果然看到了黎明——它是從月色溶溶的午夜直接開始的。大師和女友迎著燦爛晨暉,走過一道長滿苔蘚的石橋。過了小溪後,這對忠貞情侶踏上了一條沙土大路。
「聽,多麼寂靜,」瑪格麗特對大師說,沙子在她的赤腳下發出輕微的嚓嚓聲,「聽吧,享受一下生活中不曾賦予你的安靜吧。你看,前面就是你永恆的家,那是對你的獎賞。我看到了威尼斯式的窗戶,還有纏繞的葡萄藤,藤蔓爬上了屋頂。這是你的屋,是你永久的家屋。我知道,晚上有人來看望你,那都是你喜愛和感興趣的人,他們不會打擾你。他們將為你彈琴和歌唱。你會看見,點上蠟燭時,房間裡的光線多麼好。你將戴上那頂永恆的油汙小帽去睡覺,嘴邊掛著微笑進入夢鄉。睡眠使你身體強健,思想睿智。你再也不可能趕我走了。我要守護著你,讓你安眠。」
瑪格麗特一邊說著,一邊和大師走向他們永恆的家園。大師覺得,瑪格麗特的話語就像他們經過的那條小溪,在輕輕地、淙淙地流淌著。他那紛擾的記憶,曾被亂針扎傷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什麼人解脫了他,讓他獲得了自由,而他自己剛才也解脫了他所塑造的主人公。這位主人公走進深淵一去不復返了。他就是在復活節前夜得到寬恕的占星王之子、殘酷的第五任猶太總督、騎士本丟·彼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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