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冷笑道:
「情有可原的弱點。她對我寫的小說評價過高。」
「什麼樣的小說?」
「關於本丟·彼拉多的小說。」
沃蘭德縱聲大笑,有如雷鳴。燭焰又開始跳動,桌上的餐具叮噹亂響。但沒有人對這笑聲感到恐懼和驚訝。別格莫特不知為什麼鼓起掌來。
「關於什麼,什麼?關於誰?」沃蘭德止住笑,又問。「當今現在?這太驚人了!您就找不到別的題材嗎?拿出來讓我看看,」說罷手掌朝上伸出一隻手。
「很遺憾,我拿不出來,」大師道,「我把它扔進火爐燒掉了。」
「對不起,我不相信,」沃蘭德道,「這不可能。手稿是燒不掉的。」他轉身命別格莫特:「喂,別格莫特,把小說拿過來吧。」
黑貓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大家看見,它是坐在厚厚的一疊文稿上。黑貓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躬身呈給沃蘭德。瑪格麗特渾身哆嗦,激動得眼淚汪汪,叫喊道:「是手稿!是手稿!」
她撲向沃蘭德,欣喜欲狂地說:
「您是萬能的!您是萬能的!」
沃蘭德接過手稿,看了看正反面,把它放在一邊,臉上沒有笑容,也不說話,只是凝視著大師。不知為什麼,這時大師又陷入了苦惱和不安,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雙臂使勁彎向背後,渾身戰慄著,向那遠遠的月亮嘟噥道:
「即使在深夜的月光下我也不得安寧,為什麼要來驚擾我呢?諸神啊,諸神……」
瑪格麗特一把抓住他的病號服,緊緊貼著他,自己也苦惱地哭訴起來:
「上帝啊,為什麼你吃藥也無效啊?」
「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科羅維約夫在大師周圍轉來轉去,悄悄對他說,「沒關係,沒關係……再喝一小杯,我陪您一塊兒喝。」
小杯子在月光下眨眼似的閃了一下。這一杯真見效。大師被按回到椅子上,他的表情又恢復了平靜。
「現在全明白了,」沃蘭德用長手指敲敲那本手稿說。
「完全明白了,」黑貓附和道,忘記了它是沉默的幻覺產物,「現在我對這部作品的主線已經瞭如指掌。你在說什麼,阿扎澤洛?」它問默不作聲的阿扎澤洛。
「我在說,」阿扎澤洛齉聲道,「最好把你丟進河裡淹死。」
「阿扎澤洛,你發發慈悲吧,」黑貓說,「別讓主公起這樣的念頭。否則我會每天夜裡像這可憐的大師一樣穿著月光服來找你,向你點頭招手叫你跟我走,你信不信?到那時候你又會怎麼樣,啊?」
「哎,瑪格麗特,」沃蘭德又加入談話,「全都說出來吧,您需要什麼?」
瑪格麗特兩眼閃光,向沃蘭德懇求道:
「能讓我和他私下商量一下嗎?」
沃蘭德首肯。瑪格麗特湊到大師耳邊,向他說了一會悄悄話。聽見大師答道:
「不,為時已晚。除了想見到你,今生我已一無所求。再勸你一句,離開我吧。跟著我你會毀了的。」
「不,我不離開你,」瑪格麗特回答,然後轉身對沃蘭德說:「請您讓我們重回阿爾巴特街衚衕的地下室,讓燈光再亮起來,讓一切都回到原來的樣子。」
大師不禁笑起來,摟住她那一頭早已披散的鬈髮,對沃蘭德道:
「唉,閣下,您別聽這可憐女人的話。地下室裡早已住著別人,何況,根本不可能讓一切回到原來的樣子。」他把臉貼住女友的頭,擁抱著她,喃喃地說:「可憐的人兒,可憐的人兒……」
「您說不可能嗎?」沃蘭德道。「言之有理。不過我們可以試試。阿扎澤洛!」
話音剛落,從天花板上嗵地掉下來一個人。此人只穿一身內衣褲,卻頭戴鴨舌帽,提著小皮箱。他兩腿打彎,渾身亂顫,驚惶萬狀,跡近瘋癲。
「是莫加雷奇嗎?」阿扎澤洛問那個從天而降的人。
「我是阿洛伊濟·莫加雷奇,」那人戰兢兢答道。
「是您看了拉通斯基評論這個人的小說的文章,就打報告揭發這個人私藏非法文學作品,是不是?」阿扎澤洛問道。
新來乍到的男公民立刻臉色發青,流下了悔過的眼淚。
「是您想搬到他的房子裡去住,對不對?」阿扎澤洛齉聲齉氣地問,態度儘量顯得親切。
房間裡聽見貓的噝噝發怒聲。瑪格麗特號叫著用指甲去摳莫加雷奇的臉:
「叫你嚐嚐女巫的厲害!」
房間裡頓時亂作一團。
「你在做什麼呀,瑪戈,」大師痛苦地叫起來,「別丟人!」
「我反對,這不是丟人!」黑貓叫道。
科羅維約夫把瑪格麗特拉開了。
「我安裝了浴缸,」莫加雷奇喊道,他滿臉是血,牙齒打戰,嚇得胡言亂語起來:「我粉刷過……用了白礬……」
「安裝了浴缸很好,」阿扎澤洛稱讚道,「他回去要洗澡的。」隨即又斷喝一聲:「滾!」
莫加雷奇翻了個跟頭,兩腳朝天地飛出了沃蘭德臥室的視窗。
大師瞠目以視,自言自語道:
「看樣子,這比伊萬所講的還要厲害!」他驚駭萬狀地東張西望,最後對黑貓說:
「對不起……你……您……」他心慌意亂,不知道對貓該稱「你」還是「您」,「您就是乘坐電車的那位貓嗎?」
「在下正是,」黑貓得意地承認道,「很高興聽到您如此客氣地稱呼一隻貓。不知道為什麼,一般人對貓都稱‘你’,雖說從來沒有哪隻貓跟哪個人喝過交誼酒。」
「我覺得,您不太像貓,」大師有些猶豫地說,又怯生生地對沃蘭德道:「醫院裡總會發現我不在的。」
「他們什麼也不會發現!」科羅維約夫安慰大師道,他手裡突然出現了一個本子和一些紙。「這是您的病歷嗎?」
「是。」
科羅維約夫隨手把病歷扔進了壁爐。
「證明檔案沒有了,人也就不存在了,」科羅維約夫滿意地說,「再看這個,是不是房東的戶口登記簿?」
「是……的。」
「登記的是誰?阿洛伊濟·莫加雷奇?」科羅維約夫朝戶口簿裡吹了口氣。「您瞧,名字沒有了,從來就沒有過這個人。房東問起來,您就告訴他,阿洛伊濟這個人是他在夢裡見到的。莫加雷奇?哪個莫加雷奇?壓根兒就沒有什麼莫加雷奇。」說話間那本用帶子拴好的戶口簿從科羅維約夫手中不翼而飛,他說:「這會兒戶口簿已經放在房東的桌屜裡了。」
「您說得對,沒有證件就沒有人,」大師道,科羅維約夫辦事如此周到令他驚訝萬分,「現在我沒有了證件,也就沒有我這個人了。」
「對不起,」科羅維約夫說,「這是您的幻覺在作怪,瞧,您的證件在這兒。」他把一本證件遞給了大師,又閉上眼睛討好地對瑪格麗特小聲說:「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這些東西是您的財產。」說著便將一個頁邊燒焦的練習本,一枝幹枯的玫瑰花,一張照片,尤其鄭重其事地將那個存摺,一併交給了瑪格麗特。「這是您的一萬盧布存款,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我們可不要別人的東西。」
「我寧願爪子乾癟了,也不會碰一碰別人的東西,」黑貓傲然地說,它正在踩一隻皮箱,要把那部招災惹禍的小說手稿全都塞進那隻箱子裡。
「還有您的證件,」科羅維約夫也遞給瑪格麗特一本證件,然後恭恭敬敬地稟告沃蘭德:「老爺,全都辦好了!」
「不,還沒有,」沃蘭德把眼睛離開地球儀說。「親愛的夫人,如何安置您的隨從呢?我個人並不需要她。」
這時娜塔莎從敞開的門跑了進來。她仍然赤裸著身體,兩手一拍,向瑪格麗特喊道:
「祝你們幸福,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她向大師點點頭,又對瑪格麗特說:「您上他那兒去,我都知道。」
「家庭女工無所不知,」黑貓意味深長地揚起爪子道,「當她們都是瞎子,那可錯了。」
「你想怎麼樣,娜塔莎?」瑪格麗特問。「你還是回到小樓去吧。」
「親愛的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娜塔莎懇求道,並雙膝跪下,「您求求他們,」她瞟了一眼沃蘭德,「把我留下來當一名女巫吧。我再也不回那幢小樓了!我不嫁什麼工程師也不嫁技術員!昨晚在舞會上扎克先生向我求婚了。」娜塔莎鬆開拳頭,讓她看了看手裡的幾枚金幣。
瑪格麗特向沃蘭德投去詢問的目光。後者點了點頭。娜塔莎撲過去摟住瑪格麗特的脖子,給她一個響吻,發出得意的尖叫,從視窗飛走了。
娜塔莎剛走又來了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他已恢復了人形,但神情異常憂鬱,甚至是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這個人我非常樂意放行,」沃蘭德厭惡地望著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道,「非常樂意,他在這裡是多餘的。」
「懇請您為我出具一份證明,」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怯生生地四面張望,但語氣很是固執,「證明我在什麼地方過的夜。」
「要證明做什麼用?」黑貓厲聲問道。
「提交給警方和我的夫人,」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毫不含糊地回答。
「我們一般不出具證明,」黑貓皺眉道,「好吧,這一次就為您破個例。」
沒等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明白過來,裸體的格拉就坐到了打字機旁。黑貓口授道:
「茲證明: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昨夜系在撒旦的舞會上度過;該持證人作為運輸工具前來。格拉,在‘運輸工具’後面加括號!裡面註明‘騸豬’。署名:別格莫特。」
「日期呢?」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用尖溜溜的嗓音問。
「我們不寫日期,帶日期的檔案會失效的,」黑貓答道,一揮那張紙,不知從哪兒抓到一枚印章,煞有介事地往上面哈了哈氣,在紙上蓋了「付訖」二字,將證明交給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後者接過後立即消失了。在他站的地方又出現了一位新的不速之客。
「還有誰?」沃蘭德一隻手擋住燭光,厭煩地問道。
瓦列努哈垂著頭,嘆了口氣,低聲說:
「放我回去吧。我不能當吸血鬼。那一次我跟格拉差點兒沒把裡姆斯基弄死!我沒有嗜血成性。放了我吧。」
「他在胡說些什麼?」沃蘭德皺起眉頭問。「哪個裡姆斯基?又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老爺,不用您操心了,」阿扎澤洛應道,又對瓦列努哈說:「不要在電話裡講粗話。不要在電話裡扯謊。明白嗎?以後您不再犯了吧?」
瓦列努哈簡直樂暈了頭,頓時容光煥發,不知所云地嘟囔起來:
「我真誠地……我是說,您老……現在馬上,午飯後就……」瓦列努哈雙手捂胸,哀哀地望著阿扎澤洛。
「好了,回家去吧,」阿扎澤洛說罷,瓦列努哈的身影立即融化了。
「現在讓我單獨和他倆待一會兒,」沃蘭德指著大師和瑪格麗特吩咐左右道。
沃蘭德的命令立即執行了。沉默了一會兒,他問大師:
「這麼說,要回阿爾巴特街的地下室?誰來寫作呢?還有幻想和靈感嗎?」
「我不會有任何幻想,也沒有靈感了,」大師答道,「除了她,我對周圍的一切都不再關心,」他又把手放在瑪格麗特的頭上,「他們把我毀了。我感到寂寞,我想回地下室去。」
「那麼您的小說,彼拉多呢?」
「我憎恨那部小說,」大師道,「它讓我吃盡了苦頭。」
「我求你了,」瑪格麗特哀哀地說,「別這樣說。你幹嗎要折磨我?你知道我把整個性命都投進了你的這項工作。」她又對沃蘭德道:「老爺,您別聽他的,他受的苦太多了。」
「總得寫點什麼吧?」沃蘭德說。「要是總督大人沒有什麼可寫了,就寫那個阿洛伊濟也行。」
大師一笑。
「拉普雄尼科娃不會答應出版的,何況那種東西也沒有意思。」
「你們何以為生呢?只好受窮了。」
「我情願,我情願,」大師答道,把瑪格麗特拉到身邊,摟住她的肩膀,說:「她會醒悟過來,離開我的……」
「我看未必,」沃蘭德嘟噥道,又說:「如此說來,一個寫完了本丟·彼拉多故事的人,現在要回到地下室去,在那兒長伴孤燈,安貧樂道了?」
瑪格麗特脫開大師的摟抱,非常熱切地說: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我把最吸引人的事情悄悄告訴了他,可是他拒絕了。」
「我知道您對他說了什麼,」沃蘭德道,「那不是最吸引人的。我來告訴您,」他笑著對大師說:「您的小說還會給您帶來意外的禮物。」
「那就太糟了,」大師道。
「不,不,不會那樣,」沃蘭德道,「再也不會發生可怕的事了。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一切都辦妥了。您對我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瞧您說的,啊,哪兒的話,老爺!」
「這東西給您做個紀念,收下吧,」沃蘭德說著,從枕頭下拿出一塊不大的馬掌形金器,上面鑲滿了鑽石。
「不,不,這是從何說起!」
「您想跟我吵架嗎?」沃蘭德笑道。
披風上沒有口袋,瑪格麗特只好把馬掌金包紮在一塊餐巾裡。這時她覺得周圍有些奇怪,回頭望望窗外,依然一輪皓月當空,便問:
「我弄不明白……怎麼老是在半夜裡,按說天早該亮了?」
「節日的午夜延長一點好,」沃蘭德道。「好了,祝你們幸福。」
瑪格麗特像祈禱那樣朝沃蘭德伸出雙手,但沒敢走近他,只是輕聲呼喊道:
「告別了!告別了!」
「再見,」沃蘭德說。
瑪格麗特披著黑披風,大師身穿醫院長袍,兩人離開臥室,來到珠寶商遺孀住宅的過道里。這裡有燭光照明,沃蘭德的隨從人員在等候他們。走出過道時,格拉提著那隻裝有小說手稿和瑪格麗特的小小傢俬的皮箱,黑貓在旁相助。到了門口,科羅維約夫鞠躬告辭,隨即不見了。其餘人員繼續送客下樓。樓梯上空無一人,經過三樓樓梯口時聽見有物墜地之聲,不甚響亮,大家沒有在意。及至六單元出口處,阿扎澤洛朝天上吹了口氣。一行人剛走進沒有月光的院子,就發現臺階上睡著一個人,即穿皮靴戴鴨舌帽的那個人,看樣子睡得很熟。大門邊停著一輛熄掉前燈的黑色大汽車,駕駛室的玻璃上模糊顯出白嘴鴉司機的側影。
剛要上車,瑪格麗特忽然小聲驚叫起來:
「天哪,我把馬掌金丟了!」
「您先上車等我,」阿扎澤洛說,「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就來。」說罷又進了單元樓道。
事有湊巧:瑪格麗特一行人出門前不久,從四十八號宅,即珠寶商遺孀家樓下的那一家走出來一個拿著手提包和白鐵蓋桶的瘦女人。她就是星期三在公園旋轉門口灑了葵花子油而致別爾利奧茲死命的那個安努什卡。
誰也不知道,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女人在莫斯科究竟幹些什麼和靠什麼生活。只有一點是清楚的:人們每天都看到她拿著白鐵蓋桶或者手提包,或者兩樣都拿,出沒於煤油鋪、菜市場、大樓的門口或樓梯上,當然,最常見到她的地方還是四十八號宅的廚房間,因為她就住在那所房子裡。此外,人們尤其清楚的是:只要安努什卡在哪兒或一到哪兒,那地方頓時就要出亂子,所以她的綽號叫做「瘟神」。
不知為什麼,瘟神安努什卡平時起得特別早。今天她鬼使神差的,天不亮地不亮,不過十二點鐘就起了床。她拿鑰匙開了門,先把鼻子伸出去,然後才探出整個身體。她帶上門正打算上哪兒去,忽聽得五樓樓梯邊一聲門響,有人從樓梯上滾落下來,那人直滾到她身上,她被撞到一旁,後腦勺咚地碰在牆上。
「活見鬼,你穿著內褲往哪兒亂竄?」安努什卡捂住後腦勺尖叫起來。那個穿內褲戴便帽提皮箱的人閉著眼睛,陰陽怪氣、沒睡醒似的對她說:
「熱水器!白礬!刷一次白得多少錢啊!」又哭喊了一聲:「滾蛋!」自己拔腿就跑,不是向樓下,反而向樓上,跑到上次被經濟學家踢掉了玻璃的那個視窗,兩腳朝天向院子裡倒栽下去。安努什卡忘記了後腦勺痛,驚呼一聲直奔視窗,趴在平臺上伸出腦袋,想在路燈下的瀝青鋪的院子裡看到那個摔死了的拿皮箱的人。然而瀝青地面上什麼也沒有。
安努什卡只好設想那個睡眼惺忪的怪人像鳥兒飛出大樓不見了。她畫了個十字,心想:「五十號果然如此!怪不得別人都在議論它!這一戶可真行啊!」
剛想到這兒,樓上的房門又一響,又有人跑了下來。安努什卡忙把身子貼在牆上。她看見一個相當體面的大鬍子男人,只是臉長得有點像小豬,從她身邊竄過去,也跟第一個人那樣腦袋朝下飛出了大樓的視窗,他也不怕摔死在瀝青地上。安努什卡忘記了該出門辦事的茬兒,只顧站在樓梯上畫十字,唉聲嘆氣,自言自語。
過了不大工夫,第三個人跑下來了。這是個圓臉漢子,沒留大鬍子,臉颳得挺乾淨,身穿託翁衫,也從那視窗飄了出去。
安努什卡這個人不簡單,她好奇心重,決定再等等看,也許還會發生什麼奇異之事。上面的房門又開啟了。這次是一幫人下樓,他們沒有奔跑,而是像平常人那樣走下來。安努什卡忙離開窗戶,跑回樓下自家的門口,很快開啟門躲了進去,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門縫和門縫裡一隻被好奇心煎熬得熱辣辣閃光的眼睛。
一個臉色蒼白、鬍子拉碴的男人,穿著件長袍,頭戴小黑帽,怪里怪氣像個病人,又不很像,在一位年輕太太的小心攙扶下蹣跚著走下樓來。昏暗中安努什卡覺得那女的身披黑色教袍,腳上像是沒穿鞋子,又像穿著一雙透明的碎瓣兒鞋,顯然是進口貨。呸!什麼碎瓣兒鞋!那女人壓根兒就沒穿衣服!教袍就披在光身子上。「這一戶可真行啊!」安努什卡想到明天要把這些怪事告訴左鄰右舍,心裡不禁樂開了花。
跟在奇裝太太身後的也是個一絲不掛的年輕女人,手提一隻小皮箱,一頭肥大的黑貓在皮箱前後竄來竄去。安努什卡揉揉眼睛,差點尖叫起來。
走在最後面的是個矮個子獨眼跛腿外國人,他沒穿上裝,只穿著白色燕尾服坎肩,打著領結。一行人經過安努什卡的門口下樓去了。這時聽見樓梯口有什麼東西咚地掉在地上。安努什卡等腳步聲遠了,像條蛇似的從門後爬出來。她把蓋桶靠牆放好,趴到樓梯口伸手去摸。她抓到了一個餐巾包裹的重物件,開啟一看,驚得目瞪口呆。安努什卡把寶物湊到眼前細瞧,兩眼像狼那樣閃出火花,腦袋裡頓時翻騰起來:「我可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看見!……找我侄兒去?要不就把它鋸成小塊……鑽石可以摳出來……論顆賣:到彼得羅夫卡賣一顆,斯摩稜斯克市場賣一顆……我可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看見!」
安努什卡把撿到的東西揣進懷裡,拿起蓋桶準備溜回家而不去逛街了。這時她面前突然出現了那個沒穿上裝只穿白坎肩的人,鬼知道他從哪兒冒出來的。那人悄聲說:
「把馬掌金和餐巾給我。」
「什麼餐巾馬掌金的?」安努什卡問道,裝得像極了。「我不知道什麼餐巾。您怎麼了,公民,喝醉了嗎?」
穿白坎肩的人不再多說,伸出像公共汽車把手那樣硬而冷的手指,一把掐住安努什卡的喉嚨,完全斷絕了她胸腔的氣路。蓋桶脫手鏘地掉在地上。沒穿上裝的外國人讓安努什卡憋了一會兒,才鬆開她的脖子。安努什卡大吸了一口氣,忙賠笑臉道:
「嗐,您說那個馬掌啊,這就給您!這東西原來是您的?我看它用餐巾包著……就特意撿起來,免得被人家拿走了,否則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外國人拿到了馬掌金和餐巾,便向安努什卡一次次並足鞠躬,和她緊緊握手,帶著濃重的外國腔向她表示熱烈的感謝:
「夫人,我向您深致謝意。這個馬掌是我的珍貴紀念品。多虧您儲存了它,為此請允許我送給您二百盧布。」他馬上從坎肩兜裡掏出錢來給了她。
安努什卡拼命做出笑臉,連聲喊道:
「哎呀呀,太謝謝您啦!梅爾西!梅爾西!」
慷慨的外國人一步就滑下了一層樓梯,在離開大樓前,他從底下完全不帶外國腔地向樓上喊道:
「你這老刁婆!下次撿到別人東西要交給民警局,別往自己懷裡揣!」
安努什卡被樓梯上發生的事弄得滿腦子亂糟糟和嗡嗡叫,她還在下意識地可勁兒喊著:「梅爾西!梅爾西!梅爾西!」而外國人早已無影無蹤了。
院子裡也看不到那輛汽車。阿扎澤洛把沃蘭德的禮物交還給瑪格麗特,問她坐得是否舒服,並跟她道別。格拉和瑪格麗特接了響吻。黑貓親了她的手。送行的人向呆坐在角落裡的大師揮手致意,也向白嘴鴉揮了揮手。他們回去嫌爬樓梯麻煩,轉眼便在空氣中融化了。鴉司機開亮前燈,從昏睡在門洞裡的那個人身邊駛出了大門。花園街上仍是不眠之夜,黑色大汽車的燈光消失在鬧市的燈火中。
一小時後,他們回到了阿爾巴特街旁的衚衕內那座樓房的地下室裡。外間的一切如故,還是去年那可怕的秋夜的樣子。桌上仍舊鋪著天鵝絨檯布,罩燈旁的小花瓶裡插著一束鈴蘭。瑪格麗特坐在燈下低聲哭泣,她的內心受到了震撼也充滿了幸福。她面前桌上放著那本燒壞的練習簿,旁邊是高高一摞完好無缺的手稿本。整座房子悄然無聲。大師躺在裡間的小沙發上,蓋著醫院的長袍酣然睡去。他的呼吸很平穩,聽不到一點聲音。
瑪格麗特哭罷,開始翻閱那些完好如初的稿本,找到了她在克里姆林宮牆下跟阿扎澤洛見面前反覆閱讀的那一節。她沒有睡意,深情地摩挲著手稿,彷彿在愛撫一隻貓,將那稿本反覆把玩,瞧瞧扉頁又翻翻末頁。她驀地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這一切都是魔法,文稿會從眼前消失,她將重回那獨幢小樓的臥室,一覺醒來後只有去投河自盡。然而這不過是最後的可怕一念,不過是她長期來所受苦難的餘音迴響罷了。什麼也不會消失。萬能的沃蘭德是真正萬能的。瑪格麗特地翻著那些紙頁,不住地察看它,親吻它,一遍又一遍地閱讀它。她沒完沒了地這樣做,哪怕直到天亮。她又重溫起那一段文字來:
「地中海上湧來的黑暗籠罩了總督憎惡的這座城市……是啊,黑暗……」
法國諺語noblesseoblige的俄語音譯,意為:是貴族就得行為高尚。
舊俄及某些西歐國家高等學校的編外教師的職稱。
喝交誼酒指彼此飲酒接吻,從此以「你」相稱,不再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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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