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格莫特發出一聲不像在舞會上的尖叫,呼哧呼哧地說:
「女王……耳朵會掐腫的……耳朵腫了怎麼參加舞會啊?……我是就法律……法律的觀點而言……不說了,不說了……您別把我當做貓,就當我是條魚吧,別掐耳朵了。」
瑪格麗特鬆開了手。這時,那雙帶著不肯罷休神氣的陰鬱的眼睛已來到面前。
「女王啊女主人,承蒙邀請我參加盛大的月圓舞會,我感到幸福!」
「我很高興見到您,非常高興,」瑪格麗特答道。「您喜歡香檳酒嗎?」
「您在做什麼呀?!」科羅維約夫湊在瑪格麗特耳邊使勁地小聲喊道。「後面的人就要堵住了!」
「我喜歡,」那女人用懇求的語氣道,忽又木呆呆地連聲說:「弗麗達,弗麗達,弗麗達!我叫弗麗達,啊,女王!」
「弗麗達,今晚您一醉方休,什麼也別去想了,」瑪格麗特道。
弗麗達向瑪格麗特伸出雙手,科羅維約夫和別格莫特很靈巧地抓住她的胳膊,她馬上被夾在了擁擠的人群中。
人們蜂擁而上,彷彿在向瑪格麗特站立的高臺發起衝擊。女人的裸體夾雜在穿燕尾服的男人中間,那些黝黑的、白皙的、咖啡豆色的和烏黑的軀體紛紛向平臺上飄來。她們的頭髮是火紅的、漆黑的、深棕的、亞麻色的——這一片五色斑斕的頭髮裡,還有無數顆寶石在流光溢彩,閃爍出繚亂的火花。在衝上來的男人隊伍裡,彷彿有人灑下了許多晶亮的光點——那是他們領釦上的鑽石在胸前迸射的光芒。現在瑪格麗特每一秒鐘都感到有嘴唇接觸她的膝蓋,每一秒鐘她都要伸手去讓人親吻,她的親切笑臉彷彿凝成了一個面具。
「同喜!」科羅維約夫單調地喊著,「我們同喜!女王同喜!」
「女王同喜!」阿扎澤洛在背後齉聲齉氣地說。
「同喜!」黑貓叫道。
「這位是侯爵小姐,」科羅維約夫喃喃道,「為爭奪遺產毒死了父親和兩雙兄弟姐妹!女王同喜!這位是明金娜夫人,啊,她真漂亮!就是有些神經過敏。她何必要用燙髮鉗子燒侍女的臉呢!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人家就一刀宰了她!女王同喜!女王請注意一下:這位是魯道夫皇帝,他也是巫師和鍊金術士。這又是一位鍊金術士,卻被絞死了。哎喲,這不是她嗎!唉,她在斯特拉斯堡開了一家多麼奇妙的妓院!我們同喜!這位是莫斯科的女裁縫。我們大家都愛她那無窮無盡的想象力。她擁有一家成衣鋪,想了個非常可笑的點子:在牆壁上鑽兩個小圓窟窿……」
「女顧客們就不知道嗎?」瑪格麗特問。
「她們個個都知道,女王,」科羅維約夫回答,「同喜!瞧這位二十歲的小夥子,他從小就喜歡奇思妙想,是個幻想家和怪傢伙。一個姑娘愛上了他,竟被他轉手賣到了窯子裡。」
客人像一條由下而上流不完的河,大壁爐就是河的發端,不斷地向它提供水源。這樣過了一小時,又一小時。瑪格麗特覺得她戴的鏈子比先前沉重了。手臂的感覺也有些異樣,每次抬起她都要皺一下眉頭。科羅維約夫的有趣介紹不再吸引她。那些白臉、黑臉、吊眼梢的蒙古式臉現在看起來已無甚差別,有時它們全混在了一起,不知為什麼,這些面孔之間的空氣也顫抖和流動起來。瑪格麗特的右臂突然針扎似的一陣刺痛,她咬咬牙,把臂肘擱在紫晶墩上。背後大廳裡傳來了沙沙的聲音,像是許多翅膀在蹭刮牆壁,她知道那是一支聞所未聞的賓客大軍在翩翩起舞,她覺得連那奇異大廳裡的厚實而晶瑩剔透的大理石拼花地面也在有節奏地跳動。
現在,無論是蓋約·愷撒·卡利古拉,還是梅薩利納,都不復引起瑪格麗特的興趣。同樣如此的還有那些國王、公爵、男伴、自殺者、投毒女人、絞刑犯、皮條客、獄卒、賭棍、劊子手、告密者、叛徒、瘋子、暗探和強姦幼女者。這些人的姓名在她腦中攪成了一團,他們的臉粘到一起,變成了一塊大餅。只有其中一個人的臉,長著真的火紅色大鬍子,令她非常痛苦地單獨留在了記憶裡,這是馬柳塔·斯庫拉托夫的臉。瑪格麗特的腿發軟,她怕自己隨時會哭出來。最痛苦的是被客人親吻的右膝蓋。儘管娜塔莎不時拿海綿來塗抹一種香液,膝蓋還是腫脹發青了。第三個小時將盡時,瑪格麗特不抱任何希望朝下面看了一眼,不禁高興得打了個哆嗦:人流變得稀疏了。
「舞會來客的規律都是一樣的,女王,」科羅維約夫道,「現在高潮過去了。我發誓,只要堅持最後幾分鐘就行了。那是一班布羅肯峰的浪蕩子,他們總是最後到場。沒錯,就是他們。兩個喝醉酒的吸血殭屍……全到齊了?不,又來了一個。不對,是兩個!」
最後兩名客人歷階而上。
「哎,其中一個有些眼生,」科羅維約夫眯起單鏡片後面的眼睛說,「對了,對了,阿扎澤洛拜訪過他,還跟他一起喝白蘭地來著。當時他很害怕另一個人揭他的底,阿扎澤洛給他出主意擺脫那個人。後來他就叫手下的朋友在辦公室牆壁上噴灑了毒藥。」
「他叫什麼名字?」瑪格麗特問。
「其實我也不知道,」科羅維約夫說,「這要問阿扎澤洛。」
「跟他一起的是誰?」
「就是他那個得力的部下。同喜!」科羅維約夫向最後兩位客人喊道。
梯道上已空無一人。為了把握起見,他們又等了一會兒。壁爐裡不再有人出來。
「還得去,還得去,瑪戈女王,」科羅維約夫又在旁邊小聲說,「要到各個大廳裡飛一圈,別讓貴客們感到冷落。」
瑪格麗特又飛出了水池房。鬱金香花叢後邊的露天舞臺上,華爾茲之王的樂隊現在換成了一支瘋狂的猿猴爵士樂隊。指揮是一頭長著毛茸茸絡腮鬍子的巨大猩猩,它拿著把小號,在臺上笨拙地跳來跳去。許多猩猩坐成一排,吹奏著亮閃閃的小號。它們肩上還站著幾隻拉手風琴的頑皮的黑猩猩。兩頭生著獅子般長鬣毛的阿拉伯狒狒各彈一架鋼琴,同時有長臂猿、山魈和長尾猴在擊鼓、拉提琴、吹薩克管,把鋼琴聲完全淹沒在一片咚咚、吱吱和隆隆之中。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無數舞者成雙成對,彷彿融成了一體,以極其靈巧嫻熟的動作朝同一方向旋轉前進,勢如排山倒海,所向披靡。綵緞做的蝴蝶一隻只活了起來,在舞者大軍的頭上穿梭飛掠。鮮花從天棚上紛紛撒落。電燈熄滅時,便有無數只螢火蟲在柱冠上閃亮,空中飄遊著點點磷火。
然後,瑪格麗特來到一個極大的貯酒池邊,四面柱廊環繞,一巨型黑色尼普頓雕像口吐大股淡紅色的酒液。池中升騰著香檳酒醉人的醇香。這裡是一派自在行樂的景象。女士們嘻嘻哈哈扔掉鞋子,把手提包交給自己的男伴或拿著床單侍候的黑人,叫喊著像燕子般飛身躍入池中。帶泡沫的酒柱隨之高高濺起。燈光透過滿池酒液把池底照得火紅。這火紅裡掠動著一道道銀白閃光,那是泳者的身體。女士們出池時皆已酩酊入醉鄉。柱廊下笑聲聒耳,鬧鬨鬨的就像在澡堂裡一樣。
在這片混亂中,瑪格麗特只記住了一張醉醺醺的女人臉,那臉上有一雙茫然的——茫然中仍帶著祈求的眼睛。她還記住了一個名字「弗麗達」!瑪格麗特被酒氣燻得頭暈起來,她想離開,卻被黑貓在酒池裡玩的花樣吸引住了。別格莫特在尼普頓的大嘴邊作起法來。只見池中香檳酒洶湧著發出噝噝聲和轟鳴聲,轉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尼普頓開始噴吐一種不起泡沫的暗黃色浪濤。女士們發出一陣尖嘶和喊叫:
「白蘭地!」她們紛紛從池邊向柱廊裡跑去。不一會兒酒池已經注滿。黑貓在空中連翻三個跟斗,撲通一聲一頭扎進了微波盪漾的白蘭地。它鑽上來時哧哧地噴著氣,領結被浸泡得變了形,鬍子上的金顏色以及望遠鏡都不見了。決意效法別格莫特的唯有那個標新立異的女裁縫及其男伴——一個陌生的年輕混血兒。他倆雙雙投入了池中。這時科羅維約夫挽起瑪格麗特的胳膊,同她離開了沐浴的人們。
瑪格麗特覺得她飛過了一個地方,看見石砌的大池塘裡牡蠣堆積如山。她又經過了另一處,隔著玻璃地面能看到地獄裡的熊熊爐火及忙碌其間的白衣魔鬼廚師。然後她恍恍惚惚,眼前出現了陰暗的地下室,裡面點著油燈,幾個姑娘從通紅的炭火上把噝噝冒油的烤肉拿給客人享用,客人們在大杯飲酒祝她健康。後來她還看見白熊在露天舞臺上拉手風琴跳卡馬林舞,火怪在壁爐裡毫不灼傷地表演魔術……瑪格麗特再次感到力量衰竭。
「最後一次出場,」科羅維約夫有些擔心地悄悄對她說,「然後我們就自由了。」
她在科羅維約夫陪同下又回到了舞會大廳。此時跳舞已經停止。不計其數的客人都擁擠在圓柱下面,空出了大廳中央的地方——那兒出現了一座高臺。瑪格麗特不記得誰把她扶了上去。她剛一登臺,就聽見哪兒在敲午夜的鐘聲。她很奇怪,按時間早該是下半夜了。不知在何處的時鐘敲完了最後一響,大群的客人立刻鴉雀無聲。這時瑪格麗特又看到了沃蘭德。簇擁他走過來的是亞巴頓、阿扎澤洛和幾個貌似亞巴頓的黑衣年輕人。瑪格麗特這才注意到,在她的對面也為沃蘭德準備了一座高臺。但沃蘭德沒有站到臺上。瑪格麗特驚訝極了,在舞會最後的盛大出場式上,沃蘭德竟然是臥室裡的那身打扮。他仍舊穿著有補丁的骯髒襯衫和歪後跟的夜間便鞋。出鞘的長劍被他當成了支撐身體的柺杖。他一瘸一拐走到自己的高臺下站住了。阿扎澤洛立即端著盤子來到跟前,瑪格麗特瞥見那盤中物乃是一個磕掉了門牙的斬下的人頭。大廳裡仍然一片死寂。這死寂只有一次被打破,那是遠遠傳來的一陣牛頭不對馬嘴的鈴聲,就像大門口響起了電鈴那樣。
「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沃蘭德聲音不高,對那人頭說。死人的眼皮微微張開了。瑪格麗特打了個寒噤,她看見了一對有思想和有痛苦的活生生的眼睛。「一切都應驗了,豈不是嗎?」沃蘭德望著人頭的眼睛說下去。「腦袋被女人軋掉,會議沒有開成,我住進你的家,這些都成了事實。而事實是世界上最雄辯的東西。不過我們現在最關心的不是既成的事實,而是以後的事情。您總是熱心宣揚一種理論:人被砍掉腦袋後生命就會終止,人就變成灰燼而不存在了。今天當著諸位來賓的面,儘管他們本身就證明了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理論,我還是很高興地告訴您:您的理論相當深刻而且機智。本來嘛,一切理論都是相對存在的,其中也包括這樣的理論:一個人信仰什麼,他就會得到什麼。讓這一點也成為事實吧!您將不復存在,而我將樂於用您變成的酒樽為存在而痛飲。」沃蘭德說罷舉起了長劍。頓時那人頭的頂部開始發黑和皺縮並一塊塊碎落下來,隨後眼睛也消失了。不多會兒,瑪格麗特看見盤子上託著一尊帶金腳的牙黃色顱骨,眼窩裡嵌著綠寶石,牙齒都變成了珍珠。天靈蓋從合縫的地方掀掉了。
「馬上就到,老爺,」科羅維約夫看到沃蘭德疑問的眼光,忙過來說,「他就會來到您面前。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裡,我聽見他的漆皮鞋在吱吱響,聽見他喝完了今生最後一杯香檳酒,把高腳杯放到桌子上的聲音。請看,他來了。」
一位新客人獨自走進大廳朝沃蘭德而來。客人的外表和其他許多男賓毫無二致,只是遠遠就看見,他緊張得連路都走不穩。他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兩眼驚慌四顧。不用說,這裡的一切都把他驚呆了,當然,尤其是沃蘭德的這身打扮。
然而客人受到了極為親切的歡迎。
「啊,親愛的邁格利男爵,」沃蘭德笑容可掬,對目瞪口呆的客人說,「我榮幸地向各位介紹,」他又向在場的人道,「這位可敬的邁格利男爵在遊藝娛樂管理委員會任職,專門負責向外國遊客介紹首都的名勝古蹟。」
瑪格麗特怔住了,她忽然認出了這個邁格利。在莫斯科的劇院和餐館裡她不止一次遇見過此人。「等一等……」瑪格麗特在想,「這麼說,他也死了嗎?」事情馬上就有了分曉。
「這位可愛的男爵真是很可愛,」沃蘭德笑嘻嘻地接著說,「他聽說我到了莫斯科,馬上就打電話來要為我提供專門服務,也就是為我介紹名勝古蹟。當然,今晚我榮幸地把他也請來了。」
這當兒瑪格麗特看見阿扎澤洛把放顱骨的盤子交給了科羅維約夫。
「噢,男爵,順便說說,」沃蘭德突然壓低嗓子親暱地說,「現在外面風言風語,說您這個人非常好奇又非常饒舌,這兩樣加在一起已經引起了公眾的注意。造謠的人還說您是告密者、奸細什麼的。有人甚至預計,您不出一個月就會因此落得個悲慘下場。所以,我們決定幫助您擺脫痛苦的等待——利用您自己提供的機會:您不是一再要到我家來作客,其實是來儘可能幹那偷聽偷看的勾當嗎?」
男爵的臉色變得慘白,比生來就特別蒼白的亞巴頓尚有過之。隨後發生了奇怪的事情。亞巴頓走到男爵面前,把自己的眼鏡很快摘下又戴上。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什麼東西在阿扎澤洛手中一閃,聽到拍手似的一聲響,男爵便慢慢仰倒下去,鮮血從他的胸口噴出來,染紅了漿洗挺括的襯衣和坎肩。科羅維約夫用顱骨去接那汩汩的血流,接滿後就呈給沃蘭德。這時男爵的屍體已倒在地上。
「先生們,為你們的健康乾杯,」沃蘭德聲音不高,他舉起顱骨酒樽,送到唇邊。
彷彿昆蟲蛻變似的,沃蘭德整個兒變了樣。補丁襯衣和歪跟便鞋都不見了。此時他身穿黑色披風,腰挎一柄鋼劍,快步走到瑪格麗特面前,遞過酒樽,命令道:
「喝吧!」
瑪格麗特頭暈起來,踉蹌了一下,酒樽已湊到她的唇邊,同時有幾個人——她分不清是哪幾個——的聲音湊在她兩邊耳朵上說:
「別害怕,女王……別害怕,女王,鮮血早已流入地下,流到的地方已經結出了一串串葡萄。」
瑪格麗特閉著眼呷了一口,只覺一股甜流沁遍了全身血管,隨即耳鳴起來。她彷彿聽見了公雞震耳的啼叫,什麼地方在演奏進行曲。這時大批的客人開始改變模樣,穿燕尾服的男人和女人們又散落為一具具骸骨。瑪格麗特眼見整個大廳的人化成了一片腐朽,隨後空中便飄出了墓穴的氣味。圓柱坍塌了,燈火熄滅了,所有的東西都縮小了,什麼噴水池、鬱金香、山茶花,統統都無影無蹤了。一切又回覆到原來的樣子。珠寶商遺孀家的普通客廳。半掩的房門裡透出一道亮光。瑪格麗特便從這扇房門走了進去。
波洛涅茲舞源自波蘭民間,後成為一些歐洲國家的宮廷舞。
亨利·維厄唐(1820—1881),比利時小提琴家,作曲家。1845年至1852年在俄國演奏和教學。
約翰·史特勞斯(1825—1899),奧地利作曲家、小提琴家和指揮家,著名圓舞曲《藍色多瑙河》、《維也納森林的故事》的作者。
那不勒斯和巴勒莫均為義大利濱海城市。
一種監獄刑具。
可能是指魯道夫一世(1218—1291),日耳曼皇帝,哈布斯堡王朝的創始者。
斯特拉斯堡為法國港口城市,中世紀時曾隸屬日耳曼王國。
蓋約·愷撒·卡利古拉(12—41),37年起為羅馬皇帝,後為禁衛軍所殺。
梅薩利納·瓦萊裡婭(約22—48),羅馬皇帝克勞狄的第三個妻子,以淫亂和陰險聞名,後被克勞狄處死。
馬柳塔·斯庫拉托夫(?—1573),俄皇伊萬四世的親信權臣,參與謀殺沙皇政敵多人,在戰爭中血腥屠殺平民。後戰死。
尼普頓原為羅馬神話中的水神,後與希臘神話中的波塞冬混同為海神。
一種俄羅斯民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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