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飛翔

後來,她兩三次看見下面有暗淡的反光,像是幾把軍刀放在開啟的黑匣子裡,她想那是河流。

女飛人頻頻回首欣賞左上方的景色,只見月亮發瘋似的往相反方向的莫斯科疾馳而去,但同時它又奇怪地停留在原處,清楚地顯露出月中怪獸的身影——像龍又像神馬,把尖尖的嘴巴朝著她剛才離開的城市。

瑪格麗特有了一個想法,她不必如此快馬加鞭,以致不能好好觀賞景物和享受飛翔的樂趣。她隱約感到,她要飛去的那個地方有人耐心等著她,因此她無需在這絕高之處沒命地飛奔,這太沒意思了。

瑪格麗特往下一按飛刷,刷鬃向前,刷尾翹起,大大減慢了速度,俯身向地面飛去。就像坐著小雪橇向下滑行似的,這令她愜意極了。大地迎面升起來,剛才還是黑糊糊的一片,此刻則呈現出它在這月明之夜的種種奧秘和美。它迎面來了,瑪格麗特已經聞到了一陣森林新綠的氣味。她掠過了一片濃霧,下面是露水瀼瀼的草地,然後又飛過一個池塘,聽見青蛙在底下合唱。遠方傳來了火車的隆隆聲,不知為什麼,這聲音使她心情非常激動。她很快看到了那列火車,像只毛毛蟲,爬得很慢,不住往上面噴著火星。瑪格麗特超過了火車,又飛臨一泓如鏡的水面,看見另一輪明月涵泳其中,她飛得更低了,她的腳幾乎碰到了那些高大松樹的樹梢。

這時,瑪格麗特忽聽見身後有物挾風而來,發出越來越響的嗡嗡聲,像是炮彈那樣的飛行物。漸漸地,嗡嗡聲中又夾入了女人的笑聲,數俄裡外隱約可聞。瑪格麗特回過頭,看見一個形狀怪異的黑東西追了上來。那東西逐漸接近而清晰,原來也是一個騎物飛行的人。最後完全看清楚了,那個追到跟前放慢了速度的騎者竟是娜塔莎。

娜塔莎全身一絲不掛,頭髮在風中飛揚,胯下一頭肥大的騸豬,那豬兩隻前蹄抓著一個公文包,後蹄拼命蹬踏空氣。騸豬旁邊飛著一架從鼻子上掉下來還連著細繩子的夾鼻眼鏡,鏡片在月光下忽閃著。豬頭上的禮帽不時滑到它的眼睛上。瑪格麗特仔細一看,認出騸豬原來就是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她的笑聲和娜塔莎的笑聲一起響徹了森林上空。

「娜塔莎!」瑪格麗特刺耳地尖叫道。「你也抹了油膏嗎??」

「親愛的!」娜塔莎的叫聲驚醒了沉睡的松林。「我的法蘭西女王!我給他也抹了,就抹在禿頭上!」

「公主啊!」騸豬哭號道,一面馱著女騎手疾奔。

「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我親愛的!」娜塔莎喊道,她已和瑪格麗特並肩馳騁。「我承認,我拿了那油膏。我們也想生活,也想飛翔!主子啊,原諒我吧!我不回去了,決不回去了!這樣真好,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他向我求婚了,」娜塔莎用手指頭戳了戳騸豬的脖子,它正不好意思地哧哧喘著粗氣,「他求婚了!喂,你是怎麼稱呼我的?啊?」她俯到它耳朵上喊道。

「女神仙!」那豬哀號道,「我不能飛得這麼快!我會把重要檔案弄丟的。娜塔莉婭·普羅高菲夫娜,我反對。」

「你跟你那些檔案都見鬼去吧!」娜塔莎笑著罵道。

「別這麼說,娜塔莉婭·普羅高菲夫娜!讓人家聽見了!」騸豬哀求道。

娜塔莎挨著瑪格麗特,一面縱豬快跑,一面笑著告訴她,她飛出大門後小樓裡發生了什麼事。

娜塔莎坦言,她沒有碰那些送給她的東西,而是脫掉衣服,衝進臥室,馬上用油膏搽抹身子。她身上也發生了女主人那樣的變化。她樂得對鏡哈哈大笑,為自己神奇的美麗所陶醉。這時房門突然開啟,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走了進來。他樣子很激動,手裡拿著瑪格麗特的襯衣,還有他自己的帽子和公文包。一見娜塔莎他嚇傻了。後來他稍稍鎮靜下來,臉紅得像煮熟了的蝦,說他撿到了襯衣親自送過來,他應該這樣做……

「這個壞蛋,聽聽他說的那些話!」娜塔莎大笑尖叫道。「他說的什麼話!他勾引我!答應給我很多錢!還說他太太克拉夫季婭·彼得羅夫娜什麼也不會知道的。你敢說我在撒謊嗎?」娜塔莎衝著那騸豬喊叫著,它難為情地把頭扭了過去。

娜塔莎在臥室裡胡鬧起來。她往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的禿頂上也抹了一把油膏,頓時驚駭得不知所措。那位可敬的樓下房客的臉變成了豬拱嘴,手腳都長出了蹄子。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一看鏡子就絕望地哀號起來。但木已成舟。幾秒鐘後,他被人騎上,一面大放悲聲,一面從莫斯科向什麼鬼地方飛去。

「我要求還我本來的面貌!」騸豬突然嘶啞地哼哼道,像是發怒又像是哀求。「我不想飛去參加什麼非法聚會!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您該管管您的家庭女工。」

「好哇,現在你又說我是家庭女工?我是家庭女工?」娜塔莎揪著豬耳朵喊道。「我不是女神仙嗎?你叫我什麼來著?」

「維納斯女神!」那豬哭道。這時它正飛過一條水聲潺潺的石澗,蹄子蹭到澗邊的榛樹叢上,弄出了一陣沙沙聲。

「維納斯!維納斯!」娜塔莎得意地叫起來,一手叉腰,另一隻伸向月亮。「瑪格麗特!女王!替我求個情,把我留下來做女巫吧!他們會為您做到一切的,您大權在握啊!」

瑪格麗特道:

「好吧!我答應你!」

「謝謝了!」娜塔莎說,突然帶著一絲憂傷厲聲喝道:「嘿!嘿!快點!快點!駕!」她用腳後跟一夾那匹跑瘦了肚子的騸豬,它又呼的一聲衝風而去。須臾,娜塔莎的身影已在前方變成一個小黑點,然後完全消失,她飛行的呼嘯聲也隨之闃然。

瑪格麗特依然飛得很慢。她來到了一個陌生的空曠地方。腳下岡巒起伏,蒼松合抱,松樹間散佈著許多稀奇古怪的大石塊。她想,這地方大概離莫斯科很遠了。飛刷已不是在松樹頂上,而是在樹幹之間穿行,這些樹幹半邊浴在銀白的月光裡。月亮從背後照著她,她看見自己的輕影在前面的地上飛掠。

瑪格麗特感到她在接近水濱,猜想目的地快要到了。松樹向兩邊閃開,她飛到了一座白堊巖的峭崖邊。崖底陰影裡有一條大河,濃霧一動不動地懸浮在削壁下的灌木叢上。河對岸地勢低緩,孤兀地長著一簇茂盛的樹木,樹下篝火飄忽,身影蠕動。瑪格麗特隱約聽到嗡嗡的歡快的音樂聲。她極目遠望,平野上一片銀輝,卻看不到人煙。

瑪格麗特跳下懸崖,快速向水邊降落。經過這段時間的飛行,河水對她很具吸引力。她扔掉飛刷,疾奔幾步,一頭扎進了水中。輕盈的身體猶如飛箭射入水中,濺起的水柱幾乎碰到了月亮。河水溫暖,像在浴缸裡那樣。瑪格麗特從極深的水下鑽出水面,獨自一人在這月夜的河中暢遊起來。

她身邊沒有別人,但稍遠些在灌木叢那邊,聽見濺水聲和嗤鼻聲,顯然也有人在洗澡。

瑪格麗特跑上了岸。洗浴後她渾身發熱,毫無倦意,高興得在溼草地上蹦蹦跳跳。她忽然停止舞蹈,警覺起來。嗤鼻聲漸漸臨近,爆竹柳叢裡驀地鑽出來一個胖男人,全身赤條條,後腦上歪戴一頂黑綢面子的高筒禮帽。這個浴者腳上沾滿汙泥,就像穿著黑皮鞋。看他那呼氣打嗝的樣子,顯然是喝多了,而且這時候河水突然散發出一股白蘭地味兒。

胖子看見瑪格麗特,端詳了一會兒,高興得大叫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呀?我看見她了?克洛季娜,是你嗎,你這不知道發愁的小寡婦?你也上這兒來了?」說著就要過來寒暄。

瑪格麗特後退了幾步,正色道:

「見你孃的鬼。誰是你的克洛季娜?睜開眼看看,你在跟誰說話。」她稍一沉吟,又加進了一長串罵人的髒話,這倒使得那個冒失胖子的酒醒了一半。

「啊呀!」胖子輕呼一聲,打了個寒戰。「您寬宏大量,恕我有眼無珠,崇高的瑪戈女王!我認錯人了。都怪那該死的白蘭地!」說罷他單腿跪下,脫帽鞠躬,然後就嘟嘟囔囔用俄語夾著法語胡扯起來,說他在巴黎的朋友格薩爾舉行了一次血腥的婚禮,說白蘭地如何如何,說他犯了可悲的錯誤於心有愧等等。

「你這狗崽子,該穿上褲子,」瑪格麗特道,氣消了些。

胖子見瑪格麗特不再生氣,便咧嘴一樂,急忙報告說,他沒穿褲子是因為疏忽大意,起先在葉尼塞河洗澡時把褲子忘記在岸上了,幸好近在咫尺,他馬上就飛過去拿來穿上。他表示願聽瑪格麗特的吩咐並請她多多關照,說罷就倒退而行,快到河邊時不料腳底一滑,仰面朝天跌進了水中。他在跌倒時,那張蓄著一圈小絡腮鬍子的臉上依然保持著欣喜和忠誠的笑容。

瑪格麗特打了一聲尖銳的口哨,飛刷立即飛了過來。她跨上坐騎,越河到了對岸。這是白堊山影遮不到的地方,整個河岸都沐浴在皎潔的月光裡。

瑪格麗特的腳剛落到溼草地上,柳樹下面的音樂突然奏得更響了,篝火的火星也一股股歡騰起來。月光照見粘滿枝頭的茸茸柳絮,柳枝下坐著兩排肥頭闊嘴的大青蛙,正在皮球鼓氣似的用木笛吹奏一首雄壯的進行曲。樂手們面前的柳棍兒挑著些發光的爛木塊,藉以照亮樂譜,一張張蛙臉上閃爍著篝火的火光。

進行曲是為瑪格麗特演奏的。歡迎的場面極為隆重。身體透明的美人魚停下了它們在河上的環舞,一齊揮動水草向瑪格麗特致意,它們嗚嗚的歡呼聲在綠幽幽的空曠的河岸上回蕩得很遠。女巫們從柳樹後面跳出來,排成一行,向瑪格麗特行宮廷屈膝鞠躬之禮。一個羊腿人奔上來吻她的手,並把一塊緞子鋪在草地上,他問女王沐浴得可好,建議她躺一躺歇歇身子。

瑪格麗特接受建議躺下了。羊腿人端來一高腳杯香檳酒,瑪格麗特飲罷,頓覺心中暖呼呼的。她問娜塔莎現在何處。回答是:娜塔莎沐浴完了,騎著騸豬先飛到莫斯科去,通知那邊瑪格麗特稍後就到,並幫助他們為瑪格麗特准備服裝。

瑪格麗特在柳樹下短暫逗留時尚有一事可記。當時空中突然傳來呼嘯之聲,有個黑色物體顯然偏離了目標,嗵的一聲落進了河裡。不多會兒,一個絡腮鬍子胖漢站到了瑪格麗特面前,他就是在河對岸初次見面出洋相的那個人。看樣子他已到葉尼塞河去了一趟,現在身上穿著燕尾服,只是從頭到腳都溼透了。又是白蘭地搗的鬼,讓他把著陸變成了落水。即便如此不幸,他仍然笑容可掬,逗得瑪格麗特也笑起來,讓他上前吻了吻手。

然後大家準備啟程。美人魚跳完了月光環舞都隱去了。羊腿人恭敬地問瑪格麗特,她以何物代步來到河岸。聽她說騎刷子而來,便道:

「啊,何必呢,那多不舒服。」說罷就用兩根樹枝做成一個電話似的東西,對著那東西叫什麼人馬上派輛汽車來。他的吩咐立即照辦了。島上突然開來了一輛淺黃色敞篷小轎車。只是司機並非一般的人,而是一隻戴著漆布制帽和喇叭口手套的黑羽毛長喙白嘴鴉。漸漸的人去島空。女巫們飛走了,她們的身影融化在銀燦燦的月光裡。篝火燒完了,木炭只餘下蒼白的灰燼。

絡腮鬍子和羊腿人把瑪格麗特扶上車。她在寬敞的後座上坐下來。汽車發出吼聲,高高躥起,彷彿要衝到月亮裡去。小島不見了。河流消失了。瑪格麗特向莫斯科飛去了。

娜塔莎的大名。

瑪戈女王即法王亨利二世之女瑪格麗特(瓦盧瓦的,1553—1615),她與後來的法王亨利四世在「聖巴託羅繆之夜」(巴黎天主教徒大肆屠殺新教徒的1572年8月24日夜)舉行婚禮。下文「血腥的婚禮」即此謂。

格薩爾是1842年在巴黎出版瑪格麗特(瓦盧瓦的)書信集的人。

葉尼塞河在俄羅斯西伯利亞中部,距莫斯科數千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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