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低座位,」演員又開口道,「坐得低些摔得輕些。對,剛才我們談到鱘魚肉,是吧?親愛的!新鮮,新鮮,新鮮,這應該是所有小吃部主任的座右銘。那麼,請您嚐嚐……」
爐火紅光中,長劍在小吃部主任眼前一閃。阿扎澤洛把一塊噝噝冒油的烤肉放入金盤子,澆上些檸檬汁,遞給他一把二齒金餐叉。
「非常……我……」
「不,不,請嚐嚐吧!」
小吃部主任出於禮貌,把一小塊肉放進嘴裡,頓覺肉質非常新鮮,尤其是味道好極了。不料他嚼著鮮嫩噴香的肉塊時,差一點被噎住而再次摔倒。從隔壁房間突然飛出來一隻黑色大鳥,鳥翅輕輕刮過他的禿頂。大鳥落在座鐘旁的壁爐擱架上,原來是隻貓頭鷹。安德烈·福基奇跟所有小吃部主任一樣容易神經緊張,他想:「我的上帝啊!這房子真夠戧!」
「來杯葡萄酒好嗎?白的還是紅的?在白天這個時候您喜歡喝哪國的酒?」
「非常……我從不喝酒……」
「這又何必!要不玩一盤擲骰子吧?也許您愛玩別的?多米諾骨牌?紙牌?」
「我不愛玩,」小吃部主任回答,他已感到疲憊。
「很糟糕,」主人下結論道。「隨您的便。男人不喝酒,不打牌,不結交漂亮女人,不喜歡桌邊聊天,他身上必定隱藏著某種不好的東西。這種人不是身患重病,就是對周圍的人懷恨在心。當然,也有例外。跟我一起宴飲作樂的那些人裡面,有時也能碰到卑鄙透頂的傢伙!好了,您說吧,您有何貴幹?」
「昨天您變了魔術……」
「我?」魔法家詫異道。「哪能呢!這跟我的身份有些不相稱!」
「請原諒,」小吃部主任著了慌,「是叫魔法表演……」
「噢,對了,對了!親愛的!我向您公開一個秘密:我根本不是什麼演員,我只是想看看莫斯科的市民大眾,這事在劇院裡最方便,所以我的隨從人員,」他朝黑貓那邊點了點頭,「就安排了一場表演。我不過坐在旁邊望著那些莫斯科人。您別愁眉苦臉,告訴我,您上這兒來跟那場表演有什麼關係?」
「您瞧,表演的節目裡有一套天花板上落鈔票,」小吃部主任壓低了聲音,不好意思地回頭望望,「大家都搶到了那些鈔票。然後有一位年輕人到我的小吃部來,給了一張十盧布票子,我找回他八盧布五十戈比……後來又來了一位。」
「還是年輕人?」
「不,是上了年紀的。第三位,第四位。我都找了錢。今天清點現金一看,錢都變成了一張張紙片。小吃部虧損了一百零九盧布。」
「哎呀呀!」演員嘆道。「難道他們以為那是真錢嗎?我不認為他們是故意那樣做的。」
小吃部主任哭笑不得,回頭望了望,沒有說話。
「難道他們都是騙子?」魔法家擔心地問客人。「難道莫斯科人裡面還有騙子?」
小吃部主任答以苦笑,於是毫無疑問了:莫斯科人裡面確有騙子。
「真卑鄙!」沃蘭德憤怒了。「您是個窮人……您是窮人嗎?」
小吃部主任縮起了腦袋,那樣子看起來就是窮人。
「您共有多少存款?」
這個問題是用關切的口氣提出來的,但這樣問畢竟是不禮貌的。小吃部主任不知道說什麼好。
「共有二十四萬九千盧布分別存在五家儲蓄所,」從隔壁房間傳來一個發顫的嗓音,「家裡地板底下還有兩千金盧布。」
小吃部主任好像在凳子上粘住了。
「當然,這是微不足道的數目,」沃蘭德寬容大度地對客人說,「這筆錢其實您也用不著了。您什麼時候死?」
小吃部主任真的火了。
「這誰知道!也不關誰的事!」他回答。
「怎麼不知道呢,」還是那個可惡的嗓音在書房裡說,「又不是計算牛頓的二項式!這個人將在九個月後,也就是明年二月死於肝癌,死亡地點是莫斯科大學附屬醫院四號病房。」
小吃部主任的臉黃了。
「九個月,」沃蘭德沉吟道,「二十四萬九千……算整數,每月平均兩萬七千盧布?是少了點,不過粗茶淡飯的日子也夠了。還有那些金幣呢。」
「金幣兌不成現鈔了,」那嗓音又插話道,小吃部主任的心都涼了,「安德烈·福基奇死後,他家房子馬上被拆掉,金幣送交國家銀行。」
「我倒勸您別住進醫院,」演員繼續說,「聽著病房裡那些不可救藥的病人痛苦呻吟,死在那種地方多沒意思。您不如拿出兩萬七千盧布大擺筵席,服點毒藥,讓醉醺醺的美女和豪爽的朋友們簇擁著您,在絃歌聲中心馳神往,豈不是更好嗎?」
小吃部主任一動不動坐著,他的樣子蒼老了許多:眼睛四周出現了黑圈,臉頰皮肉下垂,下頜耷拉下來。
「啊,我們有些想入非非了,」主人道,「言歸正傳吧。把您的那些紙片拿出來看看。」
小吃部主任慌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開啟一看卻傻了眼。報紙裡好好的包著一沓鈔票。
「親愛的,您的身體確實不大好,」沃蘭德聳聳肩膀說。
小吃部主任靦腆地笑著,從凳子上站起來。
「可是,」他結結巴巴地說,「如果再……」
「嗯……」演員沉吟道,「那就再來找我吧。歡迎光臨!認識您很高興。」
這時科羅維約夫從書房裡跑過來,一把抓住小吃部主任的胳膊使勁搖晃,一定要安德烈·福基奇代他向大夥致意問好。小吃部主任懵懵懂懂向前室走去。
「格拉,送客!」科羅維約夫喊道。
前室裡又是那個紅髮裸女!小吃部主任側身走到門口,吱吱地說了聲「再見!」醉漢似的出了門。他往下走了一段,停下來,坐在樓梯上,掏出那包錢又看了看,鈔票還是好好的。
這時,四樓的一家走出來一個拿綠色手提包的女人。她看見一個人坐在樓梯上呆呆地望著錢,不禁一笑,若有所思地說:
「我們這幢樓是怎麼回事?這個人一大早就醉醺醺的。樓梯玻璃又一次被人砸碎了。」她定睛望望小吃部主任,說:「公民,您的錢太多了,分一點給我不好嗎?」
「別煩我,看在基督的分上,」小吃部主任嚇壞了,忙把錢收起來。女人大笑道:
「見鬼去吧,你這守財奴!我不過開句玩笑。」說罷徑自下樓去了。
小吃部主任慢慢站起來,舉手扶扶帽子,才發現草帽沒戴在頭上。他實在不想回去拿,但又心疼那頂帽子,猶豫再三,還是回到五樓,再次按響了門鈴。
「您還有什麼事?」可惡的格拉開門問道。
「我把帽子忘了,」小吃部主任指著自己的禿頂小聲說。格拉轉身進去,他暗暗啐了一口,閉上了眼睛。當他睜開眼時,格拉拿來了草帽和一把黑柄的劍。
「這不是我的,」他推開劍小聲說,趕快戴上帽子。
「您沒帶劍來嗎?」格拉奇怪道。
小吃部主任嘟囔了一句,連忙快步下樓。他覺得頭上不大舒服,帽子裡熱烘烘的。他取下帽子,不禁嚇了一跳,輕聲尖叫起來。他手裡竟是一頂插著爛雞毛的天鵝絨貝雷帽。小吃部主任畫了個十字。那帽子突然喵嗚一聲,變成一隻黑貓崽,躥回到他頭上,四爪緊緊摳住了他的禿頂。小吃部主任慘叫一聲,奔下樓去。那貓崽從頭上跳下來,一溜煙跑到樓上去了。
安德烈·福基奇衝到院子裡,奔向大門外,從此永別了三〇二號乙幢魔鬼之樓。
他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們也很清楚。跑出大門後,他鬼鬼祟祟回頭張望,像在尋找什麼。一分鐘後,他來到街對面的藥房裡,剛開口說「請問……」櫃檯後面的女人就嚷了起來:
「公民!您頭上全是傷口!……」
五分鐘後,小吃部主任裹好了紗布,他並且打聽到,最好的肝病專家要數別爾納茨基和庫茲明兩位教授。他問哪一位住得近些,聽說庫茲明的獨幢小白樓幾乎只有一院之隔,真是不勝之喜。兩分鐘後,他來到了小白樓。小樓雖然古舊,但裡面非常舒適。小吃部主任記得,第一個來迎接他的是老保姆,她是來接他的帽子,見他沒戴帽子,就努努癟嘴巴走開了。
隨後在一個大鏡子邊,好像是拱門下面,出來了一位中年婦女,她當即對他說:十九日以前的號掛完了。小吃部主任靈機一動有了主意。他用失神的眼睛看了看拱門後面——那裡顯然是前廳,正坐著三個候診的病人——悄聲說:
「我病得快要死了……」
那女的疑惑地看看他纏滿紗布的頭,猶豫了一下,說:
「那……好吧……」就放他進了拱門。
這時對面的房門開啟了,內有金邊夾鼻眼鏡的閃光,一個穿白衫的女人說:
「公民們,這位病人優先就診。」
轉眼間小吃部主任已進了庫茲明教授的診室。這個長方形的房間裡沒有一點莊嚴可怖的醫院氣氛。
「您怎麼啦?」庫茲明教授用悅耳的聲音問道,有些擔心地看看他包紮的頭。
「我剛才得到可靠訊息,」小吃部主任答道,對一個玻璃框裡的集體照片痴痴地望了幾眼,「我將在明年二月死於肝癌。求求您救我一命。」
庫茲明教授朝皮椅的哥特式高背上一靠。
「對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看過醫生了?為什麼頭上纏著繃帶?」
「什麼醫生?……您可沒見過那樣的醫生!……」他的牙齒突然打起戰來。「別看我的腦袋,跟腦袋沒關係,甭管它,不關腦袋的事。是肝癌,求您救命。」
「等一等,這是誰對您說的?」
「請您相信他,」小吃部主任熱切地說,「他真的知道。」
「我一點也不明白,」教授聳聳肩膀,腳一蹬,連同椅子從桌邊移開。「他怎麼會知道您的死期?何況他還不是醫生!」
「死在四號病房,」小吃部主任說。
教授望望這位病人,望望他的頭和溼漉漉的褲子,心裡想:「豈有此理!來了個瘋子!」就問:
「您喝伏特加嗎?」
「我滴酒不沾,」小吃部主任回答。
一分鐘後他脫去衣服,躺在冰涼的漆布臥榻上,讓教授按揉腹部。小吃部主任好不喜歡,因為教授絕對肯定地說,至少目前他沒有任何肝癌症狀。不過既然……病人被江湖騙子驚嚇,心裡很害怕,那就作一次全面的化驗檢查……教授很快開出化驗單,告訴他到什麼地方做什麼化驗。此外還寫了張便條介紹他去找神經病學家佈列教授,因為他的神經系統完全紊亂了。
「教授,該付給您多少錢?」小吃部主任掏出鼓鼓的錢夾,用柔和發顫的嗓音問道。
「您隨便,」教授冷淡、生硬地說。
小吃部主任拿出三張十盧布鈔票放到桌上,突然用貓爪般柔軟的動作又加上一個小報紙卷兒,裡面發出輕微的錚錚聲。
「這是什麼?」庫茲明捻著小鬍子問道。
「請別嫌少,教授公民,」小吃部主任悄悄說,「求求您別讓我長癌!」
「馬上把您的金子拿走,」教授傲然地說,「您要控制好自己的神經。明天就送小便去化驗,不要多喝茶,完全不能吃鹽。」
「喝湯也不放鹽?」他問。
「吃什麼都不能放鹽,」庫茲明吩咐。
「唉!……」小吃部主任苦悶地嘆了口氣,用感激涕零的目光望著教授,收起桌上的金幣,倒退著朝門口走去。
那天傍晚教授的病人不算多。黃昏時最後一個患者也走了。教授脫長衫時看了一眼小吃部主任放錢的地方,發現十盧布的鈔票不見了,桌上只有三張阿布勞久爾索葡萄酒的酒瓶標籤。
「鬼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庫茲明喃喃地說,在地上曳著脫掉一半的長衫,伸手摸了摸那幾張紙片。「他不但有精神病,原來還是個騙子!我真不明白,他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一張驗尿單嗎?啊!他偷了我的大衣!」教授忙向前廳奔去,胳膊上還套著長袍的一隻袖子,他在門口就尖叫起來:「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看看大衣還在嗎?」
大衣一件不少。教授又回到桌邊,終於脫掉了長袍。他忽然兩眼直愣愣盯住桌面,一動不動好像在地板上生了根。就在剛才發現酒瓶標籤的地方,他看見一隻可憐巴巴的小黑貓,正蹲在一小盤牛奶邊喵喵地叫。
「這是怎麼回事啊,怎麼可以?!這也太……」教授覺得後腦勺都涼了。
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聽見教授輕聲哀叫,連忙走進來。她馬上說,貓崽定是病人悄悄扔下的,教授們家裡常遇到這種事。她的話讓教授完全放了心。
「這種人大概因為日子過得窮苦,」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解釋道,「而我們這裡,當然……」
於是他們猜想扔小貓的人是誰。最後懷疑到那個患胃潰瘍的老太婆。
「準是她,」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說,「她一定這樣想:我反正快要死了,這隻貓崽多可憐。」
「可是不對!」庫茲明叫起來。「牛奶是怎麼回事?!也是她帶來的?還有小盤子呢?!」
「牛奶是裝在小瓶子裡帶來的,然後在這兒倒在小盤子裡,」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如此解釋。
「不管怎麼說,把貓和盤子都弄走吧,」庫茲明道,並親自把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送到了門外。當他回到室內時,情況又發生了變化。
他正往衣鉤上掛長袍,忽聽見院子裡有人哈哈大笑,探頭一看,頓時驚呆了。一位女士只穿一件內衣,正經過院子朝對面的側屋跑去。教授甚至知道她的姓名:瑪麗亞·亞歷山德羅夫娜。發出笑聲的是個男孩子。
「這像話嗎?」教授鄙夷地說。
這時在隔壁他女兒的房間裡,留聲機奏起了狐步舞曲《哈利路亞》。同時他聽見背後有麻雀的啾唧聲。他回過頭,只見一隻很大的麻雀在他的辦公桌上跳來跳去。
「嗯……別慌……」教授想,「是我離開視窗時飛進來的。一切都正常。」教授這樣囑咐自己,但他確實感到一切都不正常了,不用說,主要是這隻麻雀鬧的。他仔細看看桌上的麻雀,知道它不是尋常的麻雀。這隻下流雀子裝模作樣地瘸著左腳,一顛一顛踏出切分音的節拍,總之,它就像櫃檯前的醉漢,在留聲機的伴奏下跳著狐步舞。它醜態百出,還恬不知恥朝教授瞟了幾眼。庫茲明手按電話機,想打電話問問他的老同學佈列教授:人到六十歲看到這種麻雀,還出現突然暈眩的症狀,是什麼道理?
這當兒麻雀突然跳到別人饋贈給教授的大墨水瓶上,向瓶裡排了一泡糞(我不是說笑話!),然後振翅飛起,停在空中,突然衝向牆壁,用鋼鐵般的雀喙猛啄一八九四屆醫大全體畢業生合影的玻璃相框,它把玻璃啄得粉碎,就從視窗飛走了。教授不再給佈列打電話,而是撥通了水蛭供應所,告訴對方他就是庫茲明教授本人,請他們立即送些醫用水蛭到家裡來。
教授放下話筒,轉身回到桌邊去,突然嚇得大叫起來。辦公桌邊坐著一個女人,頭戴三角護士巾,手裡的小口袋上寫著「水蛭」兩個字。教授看清楚了她的嘴巴,所以才嚇得大叫。那是一張男人的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顆獠牙。那護士的眼睛猶如死人的一般。
「我把這些錢收回去,」護士的嗓音是男低音,「放在這兒也沒有用。」說罷伸出一隻鳥爪,摟起那些酒瓶標籤,她的身體漸漸在空中化去。
兩小時後,庫茲明教授坐在臥室的床上,他的太陽穴、耳後和脖子上貼滿了水蛭。花白小鬍子的佈列教授坐在他腳邊的綢面子絎被上,同情地望著他,安慰他說這一切全都是無稽之談。窗外已是夜晚。
那一夜莫斯科還發生了什麼稀奇古怪之事,我們不得而知,當然,也不去刨根問底了。我們該轉入這個真實故事的第二部分了。讀者,隨我來吧!
普特為俄國重量單位,等於16.38公斤。
這是列夫·托爾斯泰小說《安娜·卡列尼娜》開頭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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