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矮個兒,挺著一根梨子似的大紅鼻子,頭戴破爛圓頂禮帽,下穿方格褲和漆皮鞋,騎著一輛普通的兩輪腳踏車,駛上了雜耍劇院的舞臺。他在狐步舞音樂中繞場一週,發出一聲歡呼,那車便前輪離地直立起來。小人兒用後輪騎行一圈,忽然翻身倒立,在行進中卸下了前輪,把它滾到後臺,他手搖車蹬,駕著單輪,繼續在臺上飛馳。
隨後上場的是個胖胖的金髮女郎,穿著針織緊身衣和銀星閃爍的短裙子,她胯下的獨輪車,車座戳在高高的金屬桿上。女郎繞場而行。每次同她相遇時,小人兒總要喊叫歡迎,還用腳摘下帽子向她致意。
最後登臺的是個老頭兒面相的八九歲孩子,騎一輛裝有特大汽車喇叭的極小的兩輪車,在大人中間鑽來鑽去。
三人繞了幾圈,隨著樂隊急促不安的鼓聲一齊衝向臺口,嚇得前排觀眾驚呼後仰,以為他們會連人帶車栽進樂池。眼看車輪就要滑落深淵,砸到樂隊頭上,三輛車卻穩穩地停住了。車手們高喊一聲「啊!」,同時跳下車來,向觀眾鞠躬致意,金髮女郎頻送飛吻,男孩子猛按喇叭發出可笑的怪聲。
掌聲雷動,劇場為之震顫。淡藍色的大幕從兩邊合攏,遮去了車手們的身影。掛在門邊的「出口」綠燈熄滅了。穹頂下縱橫交錯的鞦韆槓繩之間,猶如一個個太陽,亮起了白晃晃的球形大燈。這是壓臺戲開場前的幕間休息。
只有一個人對朱利一家的奇妙車技無動於衷,他就是格里戈裡·達尼洛維奇·裡姆斯基。他孤單單坐在自己辦公室裡,咬著薄薄的嘴唇,臉上不時抽搐一下。利霍傑耶夫奇異失蹤後,現在又搭上了院務部主任瓦列努哈,這是萬萬沒有想到的。
裡姆斯基知道他去了哪兒,他去了……怎麼就一去不復返了!裡姆斯基聳聳肩膀,咕噥道:
「到底因為什麼?!」
財務主任這樣幹練的人,當然可以打電話詢問對方,瓦列努哈是否闖了什麼禍,然而奇怪的是,直到晚上十點鐘他也沒有這麼做。
十點敲過後,裡姆斯基終於咬咬牙拿起話筒,他立刻明白了:他的電話不通。通訊員報告說,樓裡的其他電話也壞了。這種事雖然掃興,倒也算不得反常,不知何故竟使財務主任大為震驚,但同時他又暗暗慶幸:電話不必打了。
頭頂上的小紅燈閃亮起來,表示幕間休息開始。這時通訊員進來報告說:外國演員到了。財務主任不知怎的打了個哆嗦,臉色變成鐵青,起身到後臺去接待巡迴演員,現在除了他沒有別人出面了。
走廊裡已經響起了頭遍鈴。好奇的人們以種種藉口來到大化妝室裡看新鮮,他們中有身穿鮮豔長袍、裹著纏頭的魔術演員,有穿白色針織上衣的溜冰演員,滿臉白粉的說書人以及化妝師。
光臨劇場的外國名角讓大家吃了一驚:他身上的燕尾服式樣非常古怪而且長得出奇,臉上戴著半截黑色面具。最叫人驚訝的是魔法家的兩個隨從:穿格子花西服、戴破夾鼻眼鏡的瘦高個兒和肥大的黑貓。那隻貓後腿直立走進化妝室,大大咧咧往沙發上一坐,眯起眼睛望著那些光溜溜的化妝燈。
裡姆斯基想裝個笑臉,結果弄成一副酸溜溜、氣呼呼的表情。魔法家默然不語,跟黑貓一起坐在沙發上,裡姆斯基向他鞠躬致意。雙方沒有握手。穿格子花的人毫不拘束地自我介紹說,他是「他老人家的助手」。這個新情況使財務主任感到駭異和又一次的不快,因為合同裡壓根兒就沒提到過什麼助手。
裡姆斯基用不自然的、冷冷的口氣問這個新冒出來的助手,外國演員的道具在哪兒?
「我們最最尊貴最最親愛的主任先生,」魔法家助手用刺耳的顫音答道,「我們的道具總是隨身帶著的。您瞧呀!埃因,茨韋,德雷!」他把骨節粗大的手指在裡姆斯基眼前晃了幾晃,突然從黑貓的耳朵後掏出一塊金錶來。這正是裡姆斯基的懷錶,剛才還裝在他的背心口袋裡,外衣釦著紐扣,錶鏈就穿在釦眼上。
裡姆斯基連忙摸摸肚子,在場的人發出驚叫,站在門口張望的化妝師讚許地哼了一聲。
「是您的表嗎?請拿好,」穿格子花的人放肆地笑著,用髒兮兮的手掌託著那塊表,把它還給不知所措的裡姆斯基。
「可別跟這號人一起坐電車,」說書人樂呵呵地對化妝師耳語道。
黑貓的把戲比盜表術更巧妙。它忽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後腿直立走到鏡臺邊,用一隻前爪拔出長頸玻璃瓶的塞子,倒了一杯水咕嘟嘟喝下去,然後把瓶塞原樣插好,還拿化妝用的擦布抹了抹小鬍子。
沒有人發出驚叫,大夥張口結舌全呆了。只有化妝師輕輕喝彩道:
「啊,真妙!」
第三遍鈴急促地響了。人們興奮不已,預感到定有好戲看,一窩蜂擁出了化妝室。
一分鐘後,劇場裡的球形燈熄滅了。腳燈亮起來,把淡紅色的光照在大幕底部。這時,幕布拉開一道亮縫,一個胖乎乎、樂呵呵的頑童似的人物出現在觀眾面前。他的臉颳得很光,但身上的燕尾服皺巴巴,襯衫也是舊的。這便是莫斯科家喻戶曉的報幕員喬治·邊加利斯基。
「那麼,各位公民,」邊加利斯基天真爛漫地笑著說,「下面為你們表演的是……」他忽然打住,換成了另一副腔調:「我發現,來看第三套節目的人更多了,是不是啊?今天半個莫斯科的人都來了!前兩天我遇到一位朋友,我問他:‘你為什麼不上我們那兒看戲?昨天半個莫斯科的人都去了!’他說:‘我住在另外半個莫斯科呀!’」邊加利斯基停頓了一下,等待觀眾鬨堂大笑,結果沒有一個人笑,他只好說下去:「……那麼,下面將由著名外國演員沃蘭德先生為你們作專場魔法表演!不過,我們大家都知道,」邊加利斯基臉上露出了智者的笑容,「世上本沒有妖魔,那是一種迷信。只不過魔法大師沃蘭德掌握了高超的魔術技巧,下面還有最精彩的當眾拆穿,我們一看就明白了。大家的心情都一樣,既要欣賞魔術之妙,又想看看它怎樣被拆穿,那麼,現在就有請沃蘭德先生!」
胡吹一通之後,邊加利斯基雙手合十,以歡迎的姿勢向大幕的空當裡左右擺動,幕布隨之沙沙地朝兩邊拉開了。
觀眾非常高興地看到,魔法家帶著他的瘦長助手和一頭直立行走的黑貓走上了舞臺。
「給我拿把椅子,」沃蘭德輕聲命令道。霎時間舞臺上就出現了一把安樂椅,不知從何及如何而來。魔法家坐下了。「告訴我,親愛的法戈特,」沃蘭德問那穿格子花的小丑(除了「科羅維約夫」他還叫這個名字),「你是否認為,莫斯科的居民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正是這樣,老爺,」法戈特-科羅維約夫低聲答道。
「你說得對。公民們大不一樣了,我指的是他們的外表,就跟這座城市似的。身上的穿著不必多說,現在還有了這個……叫什麼……有軌電車,汽車……」
「公共汽車,」法戈特恭恭敬敬地提示道。
觀眾凝神聆聽臺上的對話,估計這一定是魔法表演的開場白。側幕邊擠滿了演員和舞臺工作人員,在眾多面孔中夾著一張神情緊張的蒼白臉,那是裡姆斯基。
邊加利斯基站在舞臺一角,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他擰了擰眉毛,瞅空兒插進來說:
「外國演員是在讚美莫斯科的技術進步,也讚美莫斯科人。」說罷做了兩次笑臉,一次向池座,一次向樓座。
沃蘭德、法戈特和黑貓一齊轉過臉來望著報幕員。
「難道我表示讚美了嗎?」魔法家問法戈特。
「根本沒有,老爺,您沒有一點讚美的意思,」法戈特回答。
「這個人為什麼要那樣說?」
「他不過在撒謊!」穿格子花的助手向全場大聲說,然後又對邊加利斯基道:「祝賀您,撒謊精公民!」
樓座上傳來嘿嘿的笑聲。邊加利斯基打了個哆嗦,瞪大了眼睛。
「不過,我感興趣的不光是公共汽車、電車之類的……」
「機器裝置!」穿格子花的又提示道。
「說得對,謝謝,」魔法家用沉厚的低音慢吞吞地說,「我更加感興趣的倒是另一個尤為重要的問題:莫斯科居民的內心是否發生了變化?」
「沒錯,先生,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後臺的人開始交換眼色,聳肩膀。邊加利斯基面紅耳赤。裡姆斯基臉色刷白。魔法家似乎猜到了人們心中的不安,便對助手說:
「親愛的法戈特,我們只顧說話,觀眾都要不耐煩了。你先開個頭吧,給咱們來個小玩意兒。」
劇場裡的氣氛輕鬆活躍了。法戈特和黑貓分別走向腳燈的兩邊。法戈特打了個響指,雄赳赳地喊道:
「三、四!」隨即從空中抓到一副紙牌。他洗了幾下,把它一張張丟給黑貓,紙牌在空中連成一條長帶,黑貓一一接住後,又把這緞子般閃亮的長蛇嗖的一聲拋了回去。好個法戈特,像小鳥似的張開嘴巴,把飛來的紙牌一張張全都吞下了肚。
黑貓把右邊的後爪一跺,向觀眾鞠了一躬,博得了極其熱烈的掌聲。
「妙!妙!」後臺的人連聲叫好。
而法戈特卻指著池座宣稱:
「尊敬的公民們,現在紙牌到了第七排的帕爾切夫斯基公民身上,就夾在三盧布的鈔票和法院的傳票中間。法院傳訊他是要他向澤利科娃女公民支付贍養費。」
池座裡騷動了。人們紛紛欠起身。終於有一位公民,確實叫帕爾切夫斯基的,驚訝得滿臉通紅,從皮夾子裡掏出一副紙牌,把它高舉在手裡不知所措。
「紙牌您留作紀念吧!」法戈特大聲說。「昨天吃晚飯時您不是說過嗎,在莫斯科不打撲克您就活不下去了。」
「又是老一套,」頂層樓座裡有人喊,「池座裡那個人是他們的托兒!」
「您這麼想嗎?」法戈特眯眼望著樓座吼道。「那好吧,您也是我們一夥的,因為那一疊東西就在您的口袋裡!」
頂層樓座裡一陣忙亂。聽見一個人高興地叫起來:
「真是的!在他身上!在那兒,那兒……等等!是十盧布的鈔票!」
池座的觀眾紛紛回頭張望。樓座裡有個驚慌失措的男子在自己衣兜裡發現了一疊鈔票,按銀行捆紮方式,封簽上標明為:壹仟盧布整。
鄰座的人向他擁過去。男子用指甲摳掉封籤,想弄清楚這些十盧布票子是真鈔還是魔幣。
「真的,是真錢!十盧布一張的!」頂層樓座傳來了歡呼聲。
「跟我也玩一把吧!」池座中央的一位胖觀眾樂呵呵地請求道。
「阿韋克,普列濟爾!」法戈特答應道。「幹嗎只跟您一個人玩?全體都踴躍參加吧!」說罷就開始發口令:「請向上看!……一!」法戈特手裡忽然出現了一支手槍,接著他喊:「二!」槍口朝上舉起:「三!」槍聲響處,亮光一閃,頓時有許多白色紙幣從穹頂下鞦韆槓繩之間穿越飛舞,紛紛飄落到劇場裡。
紙幣旋舞四散,飛向樓座、樂池和舞臺。錢雨越下越密,很快就落到觀眾座位上。觀眾們開始抓錢。
幾百雙手一齊伸向空中。迎著臺上的燈光,能夠看清票面上真實可信的水印紋。鈔票的氣味也毫無疑問:這正是新印的紙幣那美妙絕倫的味兒。全場觀眾先喜後驚。嗡嗡之聲四起:「十盧布,十盧布」不絕於耳。有人「啊!喲!」亂叫,有人嘻嘻哈哈,有人已經爬到過道上,在座椅下摸來摸去。很多人站在椅子上,奮力去抓那些調皮的飄忽不定的票子。
治安民警的臉上顯得有些茫然。後臺的演員們也不顧一切探出頭來觀看。
二樓傳來了叫喊聲:「你搶什麼?這是我的!是朝我飄過來的!」另一個聲音嚷道:「你別推呀,我不敢推你嗎?!」忽聽見「啪」的一聲響,有人捱了耳光。民警的頭盔隨即在二樓閃現。什麼人被帶走了。
場內群情洶洶,真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亂子。虧得這時法戈特突然向空中吹了一口氣,盧布雨才停了下來。
兩個年輕人高高興興、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下眼色,起身徑往小吃部去了。劇場里人聲鼎沸,人們激動得眼睛發亮。是啊,是啊,真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亂子,幸虧邊加利斯基這時又鼓起了勇氣,在一旁活躍起來。他儘量穩住神,習慣地搓搓手,亮開大嗓門兒說道:
「公民們,我們剛才看到了,這就是所謂的集體催眠術。這是一種純粹的科學實驗,它最有力地證明了,任何奇蹟和魔法都是不存在的。下面就請沃蘭德大師為我們揭穿這個實驗的奧秘。公民們,你們馬上就會看到,這些鈔票似的東西會突然消失不見,就像它們突然出現那樣。」
邊加利斯基帶頭鼓掌,觀眾席上無人響應。他的臉上漾著自信的微笑,眼睛裡卻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而絕非自信。
觀眾不喜歡邊加利斯基的旁白。場內一時寂然。還是穿格子花的法戈特打破了沉默。
「這是又一次的所謂胡說八道,」法戈特的嗓子又尖又亮,好像羊叫,「公民們,鈔票都是真的!」
「好!」樓上有個低嗓門兒喝了一聲彩。
「順便說一句,」法戈特指指邊加利斯基道,「這傢伙讓我討厭了。他老是不請自來瞎摻和,胡言亂語盡拆臺!我們該拿他怎麼辦呀?」
「把他的腦袋擰下來!」樓座有個人厲聲道。
「您說什麼?怎麼辦?」法戈特打算採納這個荒唐建議。「把腦袋擰下來?好主意!別格莫特!」他叫那隻黑貓。「你去幹吧!埃因,茨韋,德雷!!」
一樁前所未見的事情發生了。那隻公貓豎起黑毛,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把身體縮成一團,豹子似的撲到邊加利斯基的胸口,又一下子跳到他的頭上。黑貓打著呼嚕,用毛茸茸的爪子抓住報幕員稀疏的頭髮,一聲怪叫,左右兩下,就把那顆腦袋從圓鼓鼓的脖子上擰了下來。
兩千五百名觀眾齊聲尖叫。鮮血從扯斷的頸動脈噴泉似的向上濺起,染紅了胸衣和燕尾服。那具無頭軀體可笑地向前蹭了兩步,跌坐在地板上。劇場裡傳來女人們歇斯底里的叫喊聲。黑貓把人頭交給法戈特。後者抓住頭髮將它舉起示眾。那人頭聲震全場地拼命大呼道:
作者「布林加科夫」的其他小說
《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