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心想,這傢伙準會說:「主任啊,您的胃口也太大了!」誰知科羅維約夫竟說出一句完全相反的話來:
「這也太少了!您就要五千,他會給的。」
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傻笑了一下,不知不覺來到死者的書桌邊,科羅維約夫已在那兒飛快地寫好了一式兩份合同。他拿起合同竄進臥室又竄了出來。兩份合同均已龍飛鳳舞地簽上了外國人的大名。主任簽過字後,科羅維約夫向他要一張五千盧布的收據。
「要大寫,不要阿拉伯數字,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伍仟盧布……」科羅維約夫不顧場合,嘻嘻哈哈地數著埃因、茨韋、德雷!忽然掏出五疊嶄新的鈔票,放到主任面前。
主任點錢的時候,科羅維約夫在一旁插科打諢,說了好些順口溜,如:「現金現金,當面點清」,「親眼看過,不會出錯」,等等。
主任點過錢,從科羅維約夫手裡接過外國人的護照,以便去辦理臨時戶口。他把護照、合同書和現款都裝進了皮包,忍不住有點難為情地要對方給兩張免費入場券……
「何足掛齒!」科羅維約夫喊叫起來,「您要多少張,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十二張?十五張?」
驚愕萬分的主任忙解釋說,只要兩張就夠了:他一張,他太太佩拉格婭·安東諾夫娜一張。
科羅維約夫當即掏出便條本,大筆一揮開了兩張頭排招待票的便條。翻譯左手靈巧地把招待票的條子往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手裡一遞,右手同時將一沓窸窣作聲的紙幣塞到他的另一隻手中。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瞟了一眼阿堵物,滿臉漲得通紅,連忙伸手推開它。
「這可不行……」他喃喃道。
「這話我不要聽,」科羅維約夫咬著他耳朵說,「我們這邊不行,可是外國人那邊就行這個。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您惹他生氣反倒不好了。您出了力……」
「這種事情查得很嚴,」主任的聲音小而又小,他還回頭看了看。
「哪兒有目擊證人?」科羅維約夫咬著他另一邊耳朵說,「請問,證人在哪兒?您這是怎麼啦?」
主任後來一口咬定,這當兒發生了一樁奇蹟:鈔票自己鑽進了他的皮包。主任下樓時已經精疲力竭,幾乎散了架。亂七八糟的念頭旋風似的在他腦海中翻騰。他想到尼斯的別墅、訓練有素的公貓,想到確實沒有目擊證人,還想到佩拉格婭·安東諾夫娜拿到招待券會很高興。這些念頭雖然互不相干,卻也令人愉快。但是,主任內心深處彷彿扎著一根小針,使他感到一陣陣刺痛。這是憂慮不安之針。不僅如此,他在樓梯上還猛然想到:「門都上了封,那翻譯如何進的書房?!我怎麼就沒有問他?」主任困惑地望著樓梯,發了一陣呆,後來他決定不去管它了,不為這個傷腦筋的問題找不自在了……
房管主任剛離開五十號宅,臥室裡便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
「我不喜歡這個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他是個大騙子。能不能想個辦法,讓他以後別再來了?」
「老爺,聽您的吩咐!……」科羅維約夫不知從哪兒答應道,他的聲音洪亮清晰,不再喋喋刺耳。
那該死的翻譯立刻來到前室,撥通了電話,不知道為什麼用痛哭流涕的腔調對話筒裡說:
「喂!我有義務向你們報告:我們花園街三〇二號乙幢的住房協會主任,就是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博索伊,他有倒賣外幣的行為。他住在三十五號,現在他家衛生間的通風管裡藏有四百美金,用報紙包著。我是這幢樓十一號的住戶,我叫季莫費·克瓦斯佐夫,姓名請你們一定保密,我害怕這位主任報復。」
他把話筒掛了,不要臉的。
不知道五十號裡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知道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家裡出了事。主任回到家後,把自己鎖進衛生間,從皮包裡掏出翻譯塞給他的那疊鈔票,正好是四百盧布沒錯,就用舊報紙一卷,塞進了通風管。
五分鐘後,主任坐在自家那間小餐廳的餐桌邊。太太從廚房裡端來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灑上許多香蔥的鹹鯡魚。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把細長的高腳杯斟上伏特加,一飲而盡,再斟一杯,又喝乾了,他叉起三片鹹鯡魚……這時候門鈴響了。恰巧佩拉格婭·安東諾夫娜又端上來一個熱氣騰騰的鍋子,看一眼就知道,那濃濃的滾燙的紅甜菜湯裡有世上最美味的東西——帶髓骨頭。
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嚥了口唾沫,像狗似的唔唔叫起來:
「願你們都下地獄!連頓飯也不讓人吃。誰也別放進來,我不在家,不在家。房子的事對他們說,不要亂跑了,一週後開會研究……」
太太連忙到前室去了。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用大湯勺從火紅的湯汁裡撈出一塊裂開直縫的骨頭。這當兒飯廳裡走進來兩個男人,跟他們一起的佩拉格婭·安東諾夫娜不知為什麼臉色煞白。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看了一眼這兩個人,臉也白了,馬上站了起來。
「廁所在哪兒?」前面那個穿豎領白襯衫的人不放心地問。
餐桌上咚地一響——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手裡的勺子掉在了漆布上。
「廁所在這兒,在這兒,」佩拉格婭·安東諾夫娜急急地說。
來人立即直奔走廊。
「這是怎麼回事?」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跟在後面小聲問道,「我家裡不會有那種東西……對不起,二位的證件……」
第一個人邊走邊拿證件給他看了。這時第二個人已經站在廁所裡的凳子上,把手伸進了通風管。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只覺眼前一陣發黑。報紙扯掉了,露出來的錢卻不是盧布,而是一種不認識的鈔票,藍不藍,綠不綠的,上面印著一個老頭兒像。不過這些他都沒有看清楚,他覺得眼前有許多黑點在飄舞。
「通風管裡發現美金,」第一個人若有所思地說,然後客客氣氣地問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這包東西是您的?」
「不是的!」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用嚇人的聲音答道,「這是仇家栽贓陷害!」
「常有這種事,」那人表示同意,又客氣地說:「好了,把其餘的交出來。」
「我沒有!沒有!我對天發誓,我手裡根本沒拿過這種東西!」房管主任拼命大叫。
他衝向五斗櫥,乓的一聲拉開抽屜,取出皮包,語無倫次地嚷著:
「這兒有合同……那個混賬翻譯偷偷放的……科羅維約夫……戴夾鼻眼鏡!」
他在餐桌邊開啟皮包一看,伸手一摸,臉色忽然變成鐵青,那皮包就掉進了紅菜湯裡。皮包裡什麼都沒有了:斯喬帕的信,合同書,外國人的護照,現金和招待券統統不翼而飛。總之,皮包裡只有一根摺尺。
「同志們!」主任狂叫起來,「快抓住他們!我們這幢樓裡出了妖怪!」
這時候,佩拉格婭·安東諾夫娜不知怎的犯起糊塗來,兩手一拍,對丈夫嚷道:
「伊萬內奇,你就招了吧!會寬大處理的!」
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眼睛血紅,把拳頭舉在妻子頭頂上,嘶啞地罵道:
「嗐,你這該死的蠢貨!」
他身子一軟,癱倒在椅子上,看樣子他只好認命了。
那個叫季莫費·克瓦斯佐夫的,此刻就在主任家門外的樓梯口。他緊貼著門上的鎖孔看了看又聽了聽,忍受著好奇心的煎熬。
五分鐘後,在院子裡的本樓居民都看到,房管主任在兩個什麼人的陪同下徑向大門外走去。他們說,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面無人色,像醉漢似的搖搖晃晃走了過去,嘴裡咕咕噥噥不知說些什麼。
又一小時後,十一號的季莫費·克瓦斯佐夫正在津津有味地把主任被捕的訊息告訴鄰居們,他家裡突然來了一位陌生的男公民。那人勾勾手指把他從廚房裡叫到前室,在那兒說了幾句什麼話,然後倆人一起出門,不知所之。
德語數字1、2、3的俄語音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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