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是魔法教授沃蘭德,」來訪者見斯喬帕面有難色,就鄭重其事地自報家門,然後一五一十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是昨天白天從國外來到莫斯科的。下車後立即去見了斯喬帕,並向後者提出想在雜耍劇院作幾場表演。斯喬帕打電話請示莫斯科州遊藝表演委員會,獲得同意後(斯喬帕臉色發白,眨巴著眼睛),就與沃蘭德教授簽訂了演出七場的合同(斯喬帕張口結舌),並約好今天上午十時到斯喬帕家商定某些細節問題……所以他就來了!
家庭女工格魯尼婭給他開的門。格魯尼婭告訴他:她自己也剛剛來,她只是白天來工作;別爾利奧茲不在家;客人要見斯捷潘·波格丹諾維奇的話,可以自己到他臥室裡去。斯捷潘·波格丹諾維奇睡得很熟,她不好叫醒他。演出的一方發現斯捷潘·波格丹諾維奇處於這種狀態,就吩咐格魯尼婭到附近食品店購買下酒菜,再到藥房買些冰塊來……
「請讓我把錢算給您,」沮喪已極的斯喬帕哀鳴道,一面找錢包。
「啊,不足掛齒!」巡迴演員大聲說,不願再聽這件事。
下酒菜的來歷算是搞清楚了。但斯喬帕的樣子仍然慘不忍睹。他絕對想不起訂合同這等事,而且即便殺了他,他也不記得昨天見過這位沃蘭德教授。不錯,只有胡斯托夫,沒有沃蘭德。
「我可以看看合同書嗎?」斯喬帕輕聲問。
「請看,請看……」
斯喬帕一看檔案就愣住了。合同手續齊全。首先有斯喬帕本人筆力雄健的簽名!旁邊有財務部主任裡姆斯基的斜批:准予從演員沃蘭德七場演出費計三萬五千盧布中預付一萬盧布。而且還附有沃蘭德寫的一萬盧布收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憐的斯喬帕尋思道,他的腦袋發暈了。難道是可怕的酒後記憶模糊?!當然,對方既已出示合同,再作驚訝之狀就顯得失禮了。斯喬帕請客人稍候,他要出去一下,就穿著襪子跑到前室去打電話,經過廚房時向裡面喊了一聲:
「格魯尼婭!」
沒有人答應。緊挨著前室是別爾利奧茲的書房,斯喬帕朝房門瞟了一眼,頓時就僵住了,所謂呆若木雞,即是此謂。他明明看見,門把手的繩子上吊著一塊很大的火漆封印。這時彷彿有人在他腦袋裡大叫:「您瞧呀!弄出這種事來了!」斯喬帕的思緒已亂,就像兩股道上跑的車,儘管朝著一個方向,鬼知道會馳往哪裡,這是災難發生時常有的情形。斯喬帕心亂如麻,難以言狀。剛才的怪事還沒有完,什麼黑色貝雷帽、冰鎮伏特加、匪夷所思的合同書,好像還不夠似的,現在又來了個火漆封門!你想告訴人家,別爾利奧茲闖禍了,人家不會相信,絕對不相信!可這門上的封印,這是真的!是啊……
一些極不愉快的念頭又在斯喬帕頭腦中紛擾起來。這裡關係到一篇文章,就是不久前他塞給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要在雜誌上發表的那一篇,真是自找黴倒。他那篇文章,咱們私下裡說說,其實狗屁不通!毫無價值,稿費也很少……
一想到文章,馬上就想起了四月二十四號那天他和別爾利奧茲就在這飯廳裡吃晚飯時他們之間那場不光彩的談話。不過,從真正的意義上說,倒也不能稱之為不光彩的(斯喬帕可不會參與那樣的談話),那其實只是一場無意義的談話。各位公民,我們滿可以不搞這種談話的。在住房查封之前,這場談話可算是小事一樁,但在查封之後……
「唉,別爾利奧茲,別爾利奧茲!」斯喬帕腦袋裡就像開了鍋,「沒想到竟會是這樣!」
斯喬帕沒有工夫難過,連忙往劇院財務部主任裡姆斯基的辦公室撥電話。斯喬帕的處境很微妙,首先,外國人可能因為他看過合同還要核實而不高興;其次,他對財務部主任真不知道如何啟齒。總不能在電話裡這樣問:「請告訴我,昨天我是不是跟魔法教授簽了一份三萬五千盧布的合同?」不能這樣問呀!
「喂!」話筒裡傳出裡姆斯基那刺耳難聽的嗓音。
「您好,格里戈裡·達尼洛維奇,」斯喬帕小聲說,「我是利霍傑耶夫。是這麼回事……嗯……嗯……那個……那個叫沃蘭德的演員……正在我家裡……那麼……我想問一下,今天晚上的事怎麼樣?……」
「啊,您是說那個魔法師嗎?」裡姆斯基在話筒裡說,「海報就要貼出去了。」
「噢,」斯喬帕聲音微弱,「那好吧,再見……」
「您很快就過來嗎?」裡姆斯基問。
「我半小時後到,」斯喬帕答道,掛上話筒,雙手抱住發燙的腦袋。嗐,這事兒真是糟透了!諸位,瞧我的記性,到底是怎麼了?啊?
然而,前室裡也不便久留,斯喬帕當即想好了對策:儘量不讓對方看出他如此不可思議地健忘;眼下最要緊的是巧妙地套問外國人,他今晚打算在他斯喬帕經管的雜耍劇院裡表演什麼節目?
前室裡有一面大鏡子,偷懶的格魯尼婭很久沒有擦它了。斯喬帕從電話機旁剛轉過身,忽然在鏡子裡清清楚楚看見了一個人。這人模樣古怪,身子特別細長,戴著夾鼻眼鏡(嗐,伊萬·尼古拉耶維奇要在這兒就好了!他一眼就能認出他來!)。怪人在鏡子裡顯現了一下就不見了。斯喬帕慌了神,仔細看看鏡子,又嚇了一跳,因為他又看到一頭肥大無比的黑貓從鏡子裡走過去,一晃也不見了。
斯喬帕打了個趔趄,簡直嚇破了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想,「莫非我在發瘋?鏡子裡怎麼會照出這些東西?!」他向前室裡望望,害怕地喊起來:
「格魯尼婭!怎麼有隻貓在這兒亂跑?從哪兒來的貓?還有個生人?!」
「別擔心,斯捷潘·波格丹諾維奇,」一個聲音回答道,但不是格魯尼婭,而是臥室裡的客人在說話,「這隻貓是我的。您不必緊張。格魯尼婭不在家,我讓她到沃龍涅什去了。她抱怨您好久都沒讓她休假了。」
這話說得多麼突兀而荒唐,斯喬帕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心慌意亂,三步並兩步來到臥室門口,一下子愣住了。他毛骨悚然,額上滲出了汗珠。
臥室裡的客人現在不是一個,而是一夥了。剛才在前室恍惚看到的那個人就坐在另一張沙發椅上。此時他的模樣清晰可辨:他留著一撮羽毛似的小鬍子,夾鼻眼鏡上只剩下一個鏡片在閃閃發亮。臥室裡還出現了更加不堪的情況:那個第三號角色——肥得嚇人的黑貓大大咧咧坐在女房東的軟座凳上,一隻爪子端著斟有伏特加的高腳杯,另一隻爪子擎著餐叉,已經叉起一塊醋漬蘑菇。
臥室裡的光線本來就弱,斯喬帕更覺得眼前一片昏暗。「原來大家都在發瘋!」他抓住門框,心裡在想。
「看樣子,您感到有些奇怪吧,最親愛的斯捷潘·波格丹諾維奇?」沃蘭德問上牙直打下牙的斯喬帕,「其實不足為怪,他們都是我的隨從。」
這時黑貓喝乾了一杯酒。斯喬帕的手順著門框滑落下去。
「隨從也得有地方住呀,」沃蘭德繼續說,「那麼,我們這所房子裡就有人是多餘的了。我覺得,這個多餘的人就是您!」
「就是他老,他老!」穿格子花的細高個兒按舊時習慣稱呼斯喬帕,他說話的嗓音就像山羊在咩咩叫。「他老最近把什麼都弄得一團糟。花天酒地,搞女人,利用職權無所事事。他老什麼也不會幹,因為對交給他的工作一竅不通。只知道欺騙上級!」
「還開著公家汽車到處亂跑!」黑貓嚼著蘑菇,乘機插上一槓子。
斯喬帕全身已出溜到地板上,一隻手無力地摳著門框。這時寓所裡發生了第四樁,也是最後一樁怪事:從窗戶間那面鏡子裡徑直走出一個人來。此人身材矮小,但肩膀極寬,火紅的頭髮上戴著圓禮帽,一顆虎牙從嘴裡翹出來,使他那醜陋無比的面孔顯得更加猥不堪。
「我真不明白,」新來者也加入談話,「他是怎樣當上經理的?」紅髮人說話的鼻音越來越重,「他這種人能當經理,我就能當大主教!」
「你可不像大主教,阿扎澤洛,」公貓說著,把一根小灌腸放在盤子裡。
「可不是嘛,」紅髮人哼哼道,轉過臉來請示沃蘭德:「老爺,讓我把他從莫斯科扔出去見鬼吧!」
「噓!!」公貓像趕貓似的大喝道,全身的黑毛豎了起來。
臥室裡頓時天旋地轉,斯喬帕的腦袋撞到門框上,他在失去知覺的一瞬間想道:「我要死了……」
他並沒有死。他微睜雙目,發現自己坐在一塊石頭上,聽見周圍有嘩嘩的響聲。他把眼睛睜大才看明白,原來他坐在大海邊,海水就在他腳下波盪。簡言之,斯喬帕坐在一道防波堤的盡頭處,頭頂一片粲然藍天,身後山坡上是一座城市的白色建築物。
斯喬帕不知道別人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他顫顫巍巍站了起來,順著防波堤向岸上走去。
防波堤上站著一個正在吸菸的男人,這人一邊吸菸,一邊朝海里吐唾沫。他用蠻橫的目光望了望斯喬帕,停止吐唾沫。這時斯喬帕上演了荒唐的一齣,他竟向素不相識的吸菸者雙膝跪下,哀求道:
「求求您告訴我,這是什麼城市?」
「你這是幹什麼!」冷漠無情的吸菸者說。
「我沒有喝醉,」斯喬帕啞聲道,「我出了點事……我病了……我這是在哪兒呀?這座城市叫什麼?」
「嗯,雅爾塔……」
斯喬帕輕輕嘆了口氣,身子一歪,腦袋咚地磕在曬暖了的防波堤石頭上。他昏了過去。
斯捷潘是斯喬帕的大名。
別墅區,在莫斯科州斯霍德尼亞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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