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彼拉多問,皺起了眉頭。
彼拉多閱罷羊皮紙,臉色更難看了。不知是因為頸部和臉上充血紫脹,還是出了別的毛病,他的膚色由黃變褐,眼睛似乎也陷了下去。
大約還是充血的緣故,太陽穴裡咚咚直響,總督的視覺也不大對勁了。他彷彿看見犯人的腦袋飄走了,又長出一顆新腦袋,這顆禿頂的新腦袋上戴著一頂邊齒不多的金冠。前額上有個圓形傷口,皮膚潰爛,抹著藥膏。沒牙的癟嘴上耷拉著一片難看的下唇。彼拉多覺得,陽臺的粉紅色圓柱、耶路撒冷城遠處的和腳下花園那邊的房屋,統統都不見了,周圍的一切都淹沒在卡普里島上花園的濃蔭之中。總督的聽覺也開始作怪。他覺得遠處響起了一陣低沉威嚴的號角聲,分明聽見一個鼻音很重的人傲慢地拖長聲調說:「欺君罔上犯法……」
一些毫不相干的短暫而奇異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他死了!」「他們死了!……」其中還夾雜著一個莫名其妙的某某永生的念頭,不知道為什麼,這永生的念頭令他苦惱萬分。
彼拉多抖擻精神,驅散幻象,把視線重新集中到陽臺上,於是他在面前又看到了犯人的眼睛。
「加利利拿撒勒人,我問你,」總督開口道,用奇怪的表情望著耶穌,他臉色威嚴,眼中卻透出憂慮,「你議論過愷撒嗎?說!議論過?……還是……沒有……議論過?」彼拉多把「沒有」兩個字拖得很長,超出了審判的許可,同時用眼光示意耶穌,似乎要他明白某種意思。
「說實話是輕鬆愉快的事,」犯人道。
「我不需要知道你說實話是否愉快,」彼拉多壓低嗓子惡狠狠地說,「但你必須說實話,還要掂量好每一個字,如果你不想被處死,而且死得痛苦的話。」
誰也不知道這位猶太總督出了什麼事。他居然舉起一隻手,像是在遮擋陽光,在這手盾的掩護下,向犯人使了個眼色,說:
「回答我,你認識一個叫加略人猶大的嗎?你跟他說到愷撒了嗎?如果是的,說了些什麼?」
「是這麼回事,」犯人樂意講述事情的原委,「前天傍晚我在聖殿那兒結識了一位年輕人,他自稱是加略城的猶大。他請我到下城區他的家裡,請我吃東西……」
「是一位善人吧?」彼拉多問道,眼睛裡閃出魔火似的亮光。
「是一位非常善良而好學的人,」犯人肯定道,「他對我的某些想法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十分殷勤地接待我……」
「他還點上了燈……」彼拉多模仿犯人的口氣擠出這句話,兩眼閃著光。
「正是,」耶穌道,總督如此知情令他有些驚訝,「他請我發表對國家政權的看法。他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你究竟說了什麼?」彼拉多問道。「也許你想回答,你不記得當時說過什麼了?」從語氣中聽出,彼拉多已經不抱希望。
「我當然也說到,」犯人道,「一切政權都是對人的暴力,將來總有一天,無論是愷撒的還是別的什麼政權,統統都不存在了。人類將進入真理和正義的王國,根本不再需要任何政權。」
「還有什麼?!」
「沒有了,」犯人道,「這時候屋裡闖進來一些人,他們拿繩子捆我,把我送進了監獄。」
書記官在羊皮紙上奮筆疾書,唯恐漏掉一個字。
「對世人來說,過去和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什麼政權比提比略皇帝的政權更偉大,更美好!」彼拉多用他那病懨懨的啞嗓子吼道。
總督不知何故恨恨地望著書記官和衛隊。
「你這犯人,真是瘋了,膽敢非議當朝!」彼拉多大聲喝令:「衛隊撤出陽臺!」回頭又對書記官說:「有關國家大事,讓我和犯人單獨談談。」
衛隊舉起長矛,整齊地跺著鐵鞋掌,從陽臺上撤到花園裡去,書記官隨後也走了。
陽臺上寂靜下來,好一會兒只聽見噴泉在歌唱。彼拉多望著噴管口上噴起的水盤,一道道細流從盤邊涓涓而下。
犯人先開口說話:
「我看出來了,我跟那個加略的年輕人談話闖下了禍。總督大人,我有預感,他會遭到不幸的,我真可憐他。」
「我倒認為,」總督奇怪地冷笑一聲,「世上還有人比加略人猶大更值得你可憐,還有人比猶大要慘得多呢!……照你說,獵鼠手馬克,這個死心塌地的冷血劊子手,還有那些因為你傳道就把你打成這樣的人,」總督指了指耶穌被打壞的臉,「以及夥同他人殺死四名士兵的強盜迪斯馬斯和格斯塔斯,最後還有卑汙的叛徒猶大,他們統統都是善人?」
「是的,」犯人答道。
「真理的王國一定會出現嗎?」
「一定會出現,總督大人,」耶穌堅信不疑地說。
「它永遠也不會出現!」彼拉多突然用可怕的聲音吼叫起來,耶穌不禁朝後閃了一下。好多年前在女兒谷那場戰鬥中,彼拉多就曾這樣對部下的騎兵吼叫:「砍死他們!砍死他們!巨人獵鼠手被包圍啦!」他把發命令吼破了的嗓子扯得更高,好讓花園裡的人都聽見他喊出的話:「罪犯!罪犯!罪犯!」
隨後他又壓低聲音問道:
「加利利拿撒勒人耶穌,你信仰哪些神?」
「神只有一個,」耶穌回答,「我只信他。」
「你就向他禱告吧!好好禱告吧!不過,」彼拉多的聲音緩和下來,「這也無濟於事了。你有妻子嗎?」不知為何他有些憂傷地問了一句,自己也不明白他這是怎麼了。
「沒有,我獨自一人。」
「可恨的城市……」總督忽然喃喃自語道,怕冷似的聳了聳肩膀,又搓搓手,好像在洗手,他對耶穌說:「其實,真不如在你和加略人猶大見面之前就把你殺掉,反倒好些。」
「總督大人,你放了我吧,」不料犯人竟提出這樣的請求,他的聲音顯得驚慌不安,「看樣子,我要被處死了。」
彼拉多的臉難看地抽搐了一下,他用一雙佈滿血絲的紅腫眼睛望著耶穌,說:
「不幸的人,你以為羅馬的總督會釋放一個說過你那種話的人嗎?諸神啊!你是否在想,我也打算站到你的位置上去呢?我可不贊成你的思想!你給我聽好:從現在起你膽敢再說一個字,膽敢再跟別人說什麼,當心我收拾你!再說一遍:當心我收拾你!」
「總督大人……」
「住口!」彼拉多吼道,用瘋狂的眼睛盯住那隻重又飛到陽臺上來的燕子,又喊了一聲:「來人!」
書記官和衛隊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彼拉多當即宣佈:他已核准地方長老會議對加利利拿撒勒人耶穌所作之死刑判決。書記官記錄了彼拉多的話。
不一會兒獵鼠手馬克站到了總督面前。總督吩咐他把犯人交給特務隊長並傳達總督命令:加利利拿撒勒人耶穌務必與其他犯人隔離羈押,特務隊人員不得和耶穌談話或回答其任何問題,違者嚴懲。
馬克一招手,衛隊立即圍住耶穌,把他帶出了陽臺。
隨後來到總督面前的,是一位淺色大鬍子的美男子,頭盔頂上插著鷹翎,胸前的獅頭護心金光閃閃,金搭扣的佩帶上掛著短劍,腳上的三層底鞋用帶子直系到膝蓋下,左肩上披著一件深紅色斗篷。他就是指揮羅馬軍團的副將。總督問他,謝巴斯季人的大隊現在何處。副將報告說,謝巴斯季人已經封鎖了賽馬場前面的廣場,幾名罪犯將在那裡被當眾宣判。
總督遂命副將從羅馬大隊抽調兩個中隊,一隊由獵鼠手指揮,負責押解犯人、押運刑具及護送劊子手,到達禿山後封鎖山頂。另一隊應立即開往禿山並封鎖該區。總督還請副將增派一個敘利亞人騎兵團以加強禿山警戒。
副將離開陽臺後,總督叫書記官把長老會議首席長老、兩名長老以及耶路撒冷聖殿警衛長都請到王宮裡來。他還要書記官安排一下,讓他在和這些人會商之前先跟首席長老單獨談談。
總督的命令迅速而準確地執行了。連日來猛烈炙烤著耶路撒冷的驕陽,這時還沒有升到天頂。在花園上層平臺,就在守護臺階的兩座白色大理石雄獅旁邊,總督會見了代理首席長老、猶太祭司長約瑟·該亞法。
花園裡靜悄悄。棕櫚樹有如一條條巨大的象腿。平臺下方,展現在總督面前的,是他所憎惡的耶路撒冷城,只見吊橋處處,堡壘參差,耶路撒冷聖殿像一個莫可名狀的大理石巨墩披著龍鱗似的金色屋頂。彼拉多從柱廊裡走上滿地陽光的平臺時,敏銳地聽到了一種低沉的嗡嗡聲。腳下遠處,一道石牆把王宮花園下層平臺與城市廣場隔開,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其中時而還聽見幾聲細弱的呻喚,又像是喊叫。
總督明白,廣場上聚集了無數的民眾,他們是不久前被城中騷亂所驚擾的耶路撒冷居民,這一大群人正急切等待著對罪犯的宣判。賣水的小販也夾雜其中大呼小叫。
總督首先請祭司長到陽臺上躲避酷熱,該亞法婉言謝絕了,說是節日前夕他不可這樣做。彼拉多把風帽拉到微微謝頂的頭上,開始了談話。他們說的是希臘語。
彼拉多說,加利利拿撒勒人耶穌一案他已審理完畢,並核准了死刑判決。
這樣一來,定於今日執行的死刑犯,除了三名強盜——迪斯馬斯、格斯塔斯和巴拉巴之外,又加上了一名加利利拿撒勒人耶穌。前兩名強盜因煽動暴民反對皇帝,被羅馬當局派兵擒獲,理應由總督全權處置,不必協商。後兩名,即巴拉巴和加利利拿撒勒人,系被地方當局捉拿並經長老會議定罪。根據法律和慣例,為了慶祝今天開始的偉大逾越節,這兩名罪犯中將有一人獲得自由。
因此,總督想知道,長老會議打算釋放兩人中的哪一個:巴拉巴還是加利利拿撒勒人?該亞法把頭一低,表示問題他明白了,回答道:
「長老會議請求釋放巴拉巴。」
總督心裡清楚,祭司長定會這樣回答他,不過他要對這個答覆表現出驚訝的樣子。
這一點彼拉多做得很巧妙。只見他滿臉傲氣,雙眉一揚,驚訝地直盯著祭司長的眼睛。
「老實說,你的回答讓我吃驚,」總督用溫和的語氣說,「恐怕這裡面有什麼誤會吧。」
彼拉多隨即解釋說,羅馬當局決不想侵犯地方宗教當局的權利,這一點祭司長是很清楚的,不過今天這件事情出了明顯的差錯。羅馬當局必然予以關注,希望差錯能得到糾正。
確實如此:巴拉巴與加利利拿撒勒人兩人的罪行決不可同日而語。後者因為精神失常,在耶路撒冷等地犯下了妄言惑眾之罪。前者的罪行則嚴重得多,他公然煽動造反不算,還打死了抓捕他的警衛人員。巴拉巴的危害性大大超過了加利利拿撒勒人。
鑑於上述,總督提請祭司長重新斟酌決定,將危害性較小的犯人予以釋放,不用說他應當是加利利拿撒勒人。可是結果呢?
該亞法聲音不大,但很堅決地說,長老會議仔細審查此案後,再次報知總督:長老會議決定釋放巴拉巴。
「怎麼?我講情都不行嗎?一個代表羅馬當局說話的人講情也不行嗎?祭司長,你說第三次。」
「我第三次報知總督,我們要釋放巴拉巴,」該亞法輕聲答道。
一切都完了,一切不必再說了。加利利拿撒勒人行將永逝,總督的膏肓劇痛將無人可醫。藥石罔效,唯死而已。但此刻令彼拉多吃驚的還不是這個念頭。仍然是在陽臺上體驗過的那種莫名的苦惱透徹了他的身心。他急於找出這苦惱的原因,真是奇怪:他隱約感到,他與那犯人似有未盡之言,抑或是,他沒有讓那犯人言盡其意。
彼拉多驅散了這個念頭,它剎那間飛來又飛走了。它飛走了,而苦惱卻依然得不到解釋。這時另一個念頭又如閃電般轉瞬即逝:「永生……從此永生……」然而這一閃念也不能解釋苦惱的原因。誰將從此永生?總督並不清楚。想到這個永生之謎,他在烈日下不由得渾身發冷。
「好吧,」彼拉多說,「那就這樣辦吧。」
他轉眼四望。眼前的世界發生了令他吃驚的變化。繁花累累的玫瑰叢不見了,平臺周邊的柏樹也沒有了,連那些石榴樹、那綠蔭中的白石雕像乃至綠蔭本身,統統都無影無蹤了。取代這一切的是一片血紅色的稠漿。一些水草似的東西漂浮其中,緩緩流動,彼拉多自己也隨這些水草向前漂移。他感到身不由己,火燒火燎,透不過氣來,這是極度的憤怒,這是一個軟弱無力者的憤怒。
「憋死我了,」彼拉多說,「憋死我了!」
他舉起滿是冷汗的手,一把扯掉斗篷的領釦,釦環兒掉在了沙地上。
「今天真悶熱,什麼地方下雷雨了,」該亞法說,目不轉睛地望著總督那張憋紅的臉,預感到還有許多痛苦在後頭。「啊,今年的尼散月太可怕了!」
「不,」彼拉多道,「不是因為天氣悶熱,該亞法,而是因為跟你待在一起感到憋悶,」彼拉多眯起眼睛笑了笑,「祭司長,你要多保重啊。」
祭司長的黑眼睛閃了一下,臉上做出的驚訝表情不亞於總督剛才那副樣子。
「這是什麼話,總督?」該亞法泰然而傲然地說,「是你自己核准了判決,現在倒來威脅我。怎麼能這樣?我們向來以為,羅馬總督說話是要經過慎重考慮的。總督大人,我們剛才的話不會有人聽見吧?」
彼拉多用呆板失神的眼睛望了望祭司長,咧嘴一笑。
「瞧你說的,祭司長!現在誰能在這兒聽見我們說話?難道我像那個今天要處死的年輕傻瓜流浪漢嗎?我是小孩子嗎,該亞法?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和在什麼地方。花園和整個王宮都封鎖了,連耗子也別想找個縫鑽進來!不光是耗子,就連那個……他叫什麼……噢,加略人,他也休想。對了,祭司長,你認識此人吧?哼……如果此人也鑽到這兒來,恐怕他要後悔莫及的,這話你當然相信,是吧?我告訴你,祭司長,從今以後你永無寧日了!你和你的人民都永無寧日了!」彼拉多指了指右邊的遠方,在那裡,太陽把高聳的聖殿照耀得金碧輝煌。「這是我對你說的,我,金矛騎士本丟·彼拉多對你說的!」
「這我知道,知道!」黑鬍子的該亞法毫不畏懼地說,他目光炯炯,把一隻手伸向天空,「猶太人民知道你痛恨他們,會讓他們受苦受難,但是你不可能毀滅他們!他們有上帝保佑!全能的羅馬皇帝也會聽見我們的呼聲,庇護我們免遭你彼拉多的毒手!」
「啊,不!」彼拉多大聲道,他越說越感到輕鬆,因為再也不用裝模作樣和斟酌詞句了。「該亞法,你向皇帝參我參得夠多了,現在也該輪到我了!我馬上就會送出訊息,不是給安提阿的地方官,也不送往羅馬,而是直接呈報卡普里島上皇帝陛下,參你窩藏罪惡昭著的耶路撒冷亂黨,不將他們處以死刑。到那時候,儘管我願意為你們造福,恐怕也不會用所羅門池裡的水來澆洗耶路撒冷城!不,不會用水!還記得吧,正是因為你們,我才不得不拿起鐫上皇帝大號的盾牌,調兵遣將,鞍馬倥傯,親自到這裡來看個究竟!記住我的話吧,祭司長!你在耶路撒冷不會只看到一個大隊計程車兵,不!整個富利米納特軍團將要兵臨城下。阿拉伯的騎兵部隊也要開來。到那時候,你就會聽見一片痛哭和呻吟之聲!到那時候,你就會想起你救下來的巴拉巴,而後悔把一個和平傳道的哲學家送上了死路!」
祭司長臉上現出塊塊紅斑,兩眼迸射火光,他卻也像總督那樣咧嘴一笑,回答道:
「總督,你自己相信你剛才的話嗎?不,連你自己也不相信!那個蠱惑民心的人帶給我們耶路撒冷的並不是和平,不是和平。你這位騎士對此心知肚明。你想釋放他,就是要他去惑亂百姓,褻瀆信仰,把百姓們送到羅馬人的刀劍之下!我身為猶太教祭司長,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決不許別人褻瀆我們的信仰,我要挺身保衛我的百姓!彼拉多,你聽見了嗎?」該亞法威嚴地舉起一隻手:「你聽聽吧,總督!」
該亞法不說話了。這時彼拉多又聽到了海濤般的喧囂聲,它向大希律王宮花園的圍牆滾滾而來。它漸漸上漲,湧到了總督的腳邊,撲到了他的臉上。在他背後,從王宮配殿那邊,又傳來了令人不安的號角聲、數百雙腳步沉重的嚓嚓聲和鐵器的鏗鏘聲。總督知道,羅馬步兵已經出動,這是遵照他的命令前去舉行令亂黨和盜賊喪魂落魄的死刑前大檢閱。
「你聽見了嗎,總督?」祭司長又輕聲問道,「難道你還想告訴我,這一切,」祭司長把兩隻手都舉起來,黑色的風帽便從頭上滑落,「這一切都是那個卑微的強盜巴拉巴引起的嗎?」
總督用手背擦去額上的冷汗,看看地上,又眯起眼睛望望天空,只見火球般的烈日幾乎正當頭頂,該亞法的影子縮到了石獅尾部,總督便淡淡地低聲說道:
「快到中午了。我們只顧談話,事情還得接著辦呢。」
他彬彬有禮地向祭司長表示歉意,請他在木蘭樹蔭下的長椅上暫坐稍候,他還要召集其他人士作最後的短暫協商,再下達一道行刑令。
該亞法手貼胸口,禮貌地鞠了一躬,在花園裡留下來。彼拉多回到陽臺上,即命侍候在那裡的書記官把軍團副將、大隊長、長老會議兩名長老及聖殿警衛長都請到花園裡去,這些人正在下層平臺的噴泉圓亭中等候召見。彼拉多說他自己隨後就到,徑往宮裡去了。
書記官召集眾人的時候,總督在一間拉上深色窗簾的房間裡會見了一個人。儘管不必擔心陽光照射,這個人的臉一半藏在風帽裡。會見的時間很短。總督對此人低聲說了幾句,後者隨即離去。總督也穿過柱廊回到花園。
總督當著他所召見的人,冷冰冰地鄭重宣佈:他核准對加利利拿撒勒人耶穌的死刑判決。然後他正式詢問長老會議成員,讓哪一名罪犯免死。得到的回答是:巴拉巴。總督說:
「很好。」隨即命書記官將此事記錄在案。他把書記官從地上撿起來的扣環緊緊攥在手裡,莊嚴地說了一聲:「時辰到!」
眾人從寬闊的大理石臺階拾級而下。夾道的玫瑰花牆散發出醉人的芳香。眾人向下漸漸走近宮牆和大門,門外是鋪砌平整的城市廣場,耶路撒冷競技場就在廣場盡頭處,可以看到那邊的圓柱和一座座雕像。
一行人從花園走進廣場,登上了儼然聳立在廣場上的寬大石臺,彼拉多微微抬起眼皮,看清了周圍的情況。他剛才走過的一路上,即從宮牆到石臺之間的一段廣場上空無一人,但彼拉多沒有看到廣場的其餘部分——它被人群吞沒了。若不是謝巴斯季人大隊和伊圖列亞人輔助大隊計程車兵排成三列,從彼拉多左右兩邊堵住了人群,無論是清場的一段還是這座石臺,也必然被人海淹沒。
彼拉多登上石臺,眯縫起眼睛,手裡下意識地攥著那枚無用的扣環。他眯眼睛不是怕陽光強烈。不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看見那些犯人,他很清楚,他們隨後將被押上石臺。
猩紅裡子的白斗篷剛一齣現在高聳於人海岸邊的石臺上,巨大的聲浪便衝進了眼前一片渾茫的彼拉多的耳中:「啊——啊……」這聲浪起於遠處的賽馬場邊,漸漸由弱變強,匯作雷霆之聲,持續了數秒鐘後開始回落。「他們看見我了,」總督在想。聲浪沒有減弱到最低點,忽然又高揚起來,鼓湧而上,其勢更甚於前。從這第二次高潮裡,猶如怒海的飛沫,濺起一陣狂亂的唿哨聲,同時在雷鳴似的聲浪中,夾雜著清晰可辨的幾聲女人的哀叫。「這是他們被押上石臺了……」彼拉多想,「哀叫是因為人群向前擁擠,踩死了幾個女人。」
彼拉多等待了一會。他知道,只有讓人群把心中的鬱積之氣全部吐出來,他們才會自動安靜,否則任何力量也不能迫使他們沉默。
這一刻終於到來了。總督揚起了右手,人群中最後一點喧鬧聲停止了。
彼拉多吸足了一口灼熱的空氣,於是在萬頭攢動的上空響起了他那嘶啞的喊聲:
「我以皇帝陛下的名義宣佈!」
頓時有幾聲短促刺耳的吼叫鐵錘般撞入他的耳鼓,這是各大隊計程車兵在舉矛揮旗,發出可怕的山呼:
「愷撒萬歲!」
彼拉多昂起頭顱,把它暴曬在陽光下。他的眼瞼下迸出綠色的火花,這火花點燃了他的頭腦,他用嘶啞嗓音的阿拉美亞語對人群喊道:
「在耶路撒冷城逮捕的四名罪犯,犯有殺人罪、煽動暴亂罪、玷辱法律和宗教罪,判處可恥的死刑——在木柱上絞死!絞刑立即在禿山執行!四名罪犯是:迪斯馬斯,格斯塔斯,巴拉巴和加利利拿撒勒人。他們就在你們面前!」
彼拉多向右邊一指,他沒有看見一個犯人,但他知道他們應該站在那裡。
人們報以長時間的嗡嗡聲,像是驚訝,又像是鬆了口氣。等到靜下來,彼拉多繼續說:
「但是,他們當中只有三個人將被處死,因為根據法律和慣例,為了慶祝逾越節,經由地方長老會議選定和羅馬當局核准,仁慈的愷撒皇帝將把其中一名犯人的可鄙生命賜還給他!」
彼拉多一面喊著話,一面聽見嗡嗡聲逐漸變成了全場的肅靜。現在耳畔沒有了嘆息聲,甚至沒有一點簌簌的聲響,他在剎那間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他憎惡的這座城市已經死亡,只有他獨自一人臉對蒼穹,頭頂著烈日,站在這高臺之上。他讓寂靜保持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喊道:
「現在就要當場釋放這個犯人,他的名字是……」
他又停頓下來,暫不說出人名,他想了想,該說的話是否已經說完,因為他知道,幸運兒的名字一經宣佈,死城便會復活,無論再說什麼話也一概聽不見了。
「該說的都說了嗎?」彼拉多無聲地問自己,「都說了。宣佈名字!」
隨著他的大聲宣告,那個犯人的名字響徹了死寂的耶路撒冷城:
「巴拉——巴!」
他頓時覺得,太陽在頭頂上轟然爆裂,把火焰噴射到他的耳中。這火焰裡充滿了瘋狂的吼叫、尖嘶、呻吟、大笑和口哨聲。
彼拉多轉身朝石階走去,他目不旁視,只顧盯著腳下的雜色石板,以免失足摔倒。他知道,此時在他的身後,銅幣和棗子正冰雹般朝臺上飛來,號叫的人群你推我搡,爭先恐後,誰都想親眼看看奇蹟——一個抓在死神手裡的人居然還能掙脫出來!他還知道,幾名軍團士兵正在為那個人鬆綁,無意中還會碰到他審訊時弄脫了臼的胳膊,使他劇痛難忍,他皺起眉頭,嘴裡哼哼著,臉上是一副茫茫然似瘋若傻的笑容。
他知道,這時衛隊已經押著三個被綁的人走向臺側的石階,要把他們帶上大路,經西郊直上禿山。彼拉多來到石臺背後才完全睜開眼睛,他明白,現在用不著擔心看見那幾個死囚了。
人群漸漸平靜下來,人們的呻吟中夾雜著宣令官們清晰的尖利的叫喊,他們分別用阿拉美亞語和希臘語不斷重複總督在石臺上所說的話。此外,彼拉多還聽到了越來越近的細碎的馬蹄聲和短促歡快的軍號聲。作為這些聲音的回應,孩子們在集市到賽馬場的街屋上吹起了刺耳的口哨,還有人在高叫:「小心啊!」
清場的地段上孤零零站著一名士兵,他手拿小旗,驚慌地揮了幾下,總督、副將、書記官和衛隊都站住了。
這時騎兵團快步馳進了廣場,它要避開人群從這一側插出去,再從爬滿葡萄藤的石牆下面穿過一條衚衕,抄近路奔往禿山。
飛騎而來的團長是個敘利亞人,皮膚黝黑,身材瘦小,像個混血的孩子。他馳到彼拉多身邊,尖聲喊了一句什麼話,從鞘中拔出了佩劍。他坐下的烏騅烈馬,遍體汗溼,猛地朝旁邊一竄,人立起來。團長插劍入鞘,照馬脖子抽了一鞭,讓馬落平,徑向衚衕裡疾奔而去。緊隨其後的三路縱隊人馬揚起了滾滾塵煙,竹製輕矛的矛尖一齊上下跳動,一張張士兵的臉從總督面前閃過,在白色纏頭的映襯下,這些臉顯得格外黝黑,樂呵呵地齜著閃亮的牙齒。
騎兵團掀起沖天塵土馳進了衚衕,最後一名經過總督面前計程車兵,身背一把軍號,它在太陽底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彼拉多用手遮擋灰塵,不滿意地皺巴著臉,繼續向王宮花園的大門走去,跟在他身後的是副將、書記官和衛隊。
時間大約是上午十點鐘。
本丟·彼拉多,西元26—36年羅馬皇帝提比略在位時任猶太總督,曾主持對耶穌的審判,傳說他在處死耶穌後向皇帝辭職,最後偕妻子信奉基督教。其事詳見福音外傳《彼拉多行傳》。
大希律王,即希律(大帝)一世(前74—前4年),西元前37年依靠羅馬軍隊的力量奪得猶太王位。據《聖經》,他在獲悉耶穌降生後,下令殺盡國內兩歲以下小兒。
古猶太的最高宗教、行政、司法機構,一譯「全公會」。
古代敘利亞和美索不達米亞的部族語言。
聖殿傳說為古猶太王所羅門所建,耶路撒冷因此成為猶太人政治和宗教的中心。
《聖經》中某些人名地名,本書原文中採用阿拉伯語、希臘語的俄語音譯,有別傳統俄譯,中譯為統一起見,悉按《聖經》中譯成例,而不新出譯名,如Иeшya、epшaлaиm,仍譯作「耶穌」、「耶路撒冷」,而不譯「耶舒阿」和「葉爾沙拉伊姆」。
耶穌誕生於伯利恆地方,因其父母居地為加利利境內的拿撒勒,故人稱「加利利拿撒勒的先知耶穌」。
據《新約·馬太福音》:耶穌走出聖殿後向門徒預言,聖殿將被拆毀。
據《聖經》,利未·馬太是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原為稅吏。
西元27年羅馬帝國的第二位皇帝提比略(前42—37年)定居卡普里島後,在島上修建了多處豪華離宮。
古代羅馬帝王的封號,意即「君主」、「皇上」,源出羅馬皇帝愷撒的名字。
據《新約·馬太福音》:彼拉多被迫作出處死耶穌的決定後,「拿水在眾人面前洗了手,說,流這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當吧」。
古代基督教中心之一,歷史上有名的安提阿學派就是以該地教會為中心的神學學派。
據《聖經》,與耶穌同定死罪的只有巴拉巴,沒有這兩人。
作者「布林加科夫」的其他小說
《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