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回答應告訴你遊客的故事,但是現在也未能踐約,因為他們都從正門出入,很少到般若堂裡來的。我看見從我窗外走過的遊客,一般不過十多人。他們卻有一種公共的特色,似乎都對於植物的年齡頗有趣味。他們大抵問和尚或別人道,「這藤蘿有多少年了?」答說,「這說不上來。」便又問,「這柏樹呢?」至於答案,自然仍舊是「說不上來」了。或者不問柏樹的,也要問槐樹。其餘核桃石榴等小樹,就少有人注意了。我常覺得奇異,他們既然如此熱心,寺裡的人何妨就替各棵老樹胡亂定出一個年歲,叫和尚們照樣對答,或者寫在大木板上,掛在樹下,豈不一舉兩得麼?
遊客中偶然有提著鳥籠的,我看了最不喜歡。我平常有一種偏見,以為作不必要的惡事的人,比為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作惡者更為可惡;所以我憎惡徐蓄妾的男子,比那賣女為妾——因貧窮而吃人肉的父母,要加幾倍。對於提鳥籠的人的反感,也是出於同一的源流。如要吃肉,便吃罷了;(其實飛鳥的肉,於養生上也並非必要。)如要賞鑑,在他自由飛鳴的時候,可以儘量的看或聽:何必關在籠裡,擎著走呢?我以為這同喜歡纏足一樣的是痛苦的賞玩,是一種變態的殘忍的心理。賢首於《梵網戒疏》盜戒下注雲,「善見雲,盜空中鳥,左翅至右翅,尾至頭,上下亦爾,俱得重罪。准此戒,縱無主,鳥身自為主,盜皆重也。」鳥身自為主,——這句話的精神何等博大深厚,然而又豈是那些提鳥籠的朋友所能瞭解的呢?
《梵網經》裡還有幾句話,我也覺得都很好。如雲,「若佛子,故食肉,——一切肉不得食。——斷大慈悲像種子,一切眾生見而捨去。」又云,「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無不從之受生,故六道眾生皆我父母。而殺而食者,即殺我父母,亦殺我故身:一切地水,是我先身;一切火風,是我本體。……」我們現在雖然不能再相信六道輪迴之說,然而對於這普親觀平等觀的思想,仍然覺得他是真而且美。英國勃來克的詩道,
「被獵的兔的每一聲叫,
撕掉腦裡的一枝神經;
雲雀被傷在翅膀上,
一個天使止住了歌唱。」
這也是表示同一的思想。我們為自己養生計,或者不得不殺生,但是大慈悲性種子也不可不儲存,所以無用的殺生與快意的殺生,都應該免避的。譬如吃醉蝦,這也罷了;但是有人並不貪他的鮮味,只為能夠將半活的蝦夾住,直往嘴裡送,心裡想道「我吃你」!覺得很快活。這是在那裡嘗得勝快心的滋味,並非真是吃食了。《晨報》雜感欄裡曾登過鬆年先生的一篇《愛》,我很以他所說的為然。但是愛物也與仁人很有關係,倘若斷了大慈悲性種子,如那樣吃醉蝦的人,於愛人的事也恐怕不大能夠圓滿的了。
七月十四日
(五)
近日的天氣很熱,屋裡下午的氣溫在九十度以上。所以—到晚間,般若堂裡在院子裡睡覺的人,總有三四人之多。他們的睡法很是奇妙,因為蚊子白蛉要來咬,於是便用棉被沒頭沒腦的蓋住。這樣一來,固然再也不怕蚊子們的勒索,但是露天睡覺的原意也完全失掉了。要說是涼快,卻蒙著棉被;要說是通氣,卻將頭直鑽到被底下去。那麼同在熱而氣悶的屋裡睡覺,還有什麼區別呢?有一位方丈的徒弟,睡在藤椅上,掛了一頂洋布的帳子,我以為是防蚊用的了,豈知四面都是懸空,蚊子們如能飛近地面一二尺,仍舊是可以進去的,他的帳子只能擋住從上邊掉下來的蚊子罷了。這些奧妙的辦法,似乎很有一種禪味,只是我瞭解不來。
我的行蹤,近來已經推廣到東邊的「水泉」。這地方確是還好,我於每天清早,沒有遊客的時候,去徜徉一會,賞鑑那山水之美。只可惜不大幹淨,路上很多氣味,——因為陳列著許多《本草》上的所謂人中黃!我想中國真是一個奇妙的國,在那裡人們不容易得到營養料,也沒有方法處置他們的排洩物。我想象軒轅太祖初入關的時候,大約也是這樣情形。但現在已經過了四千年之久了,難道這個情形真已支援了四千年,一點不曾改麼?
水泉西面的石階上,是天然療養院附屬的所謂洋廚房。門外生著一顆白楊樹,樹幹很粗,大約直徑有六七寸,白皮斑駁,很是好看。他的葉在沒有什麼大風的時候,也瑟瑟的響,彷彿是有魔術似的。古詩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非看見過白楊樹的人,不大能瞭解他的趣味。歐洲傳說雲,耶穌釘死在白楊木的十字架上,所以這樹以後便永遠顫抖著。……我正對著白楊起種種的空想,有一個七八歲的小西洋人跟著寧波的老媽子走進洋廚房來。那老媽子同廚子講著話的時候,忽然來了兩個小廣東人,各舉起一隻手來,接連的打小西洋人的嘴巴。他的兩個小頰,立刻被批的通紅了,但他卻守著不抵抗主義,任憑他們打去。我的用人看不過意,把他們隔開兩回,但那兩位攘夷的勇士又衝過去,尋著要打嘴巴。被打的人雖然忍受下去了,但他們把我剛才的浪漫思想也批到不知去向,使我切膚的感到現實的痛。——至於這兩個小愛國者的行為,若由我批評,不免要有過激的話,所以我也不再說了。
我每天傍晚到碑亭下去散步,順便恭讀乾隆的御製詩;碑上共有十首,我至少總要讀他兩首。讀之既久,便發生種種感想,其一是覺得語體詩發生的不得已與必要。御製詩中有這幾句,如「香山適才遊白社,越嶺便已至碧雲」,又「玉泉十丈瀑,誰識此其源」,似乎都不大高明。但這實在是舊詩的難做,怪不得皇帝。對偶呀,平仄呀,押韻呀,拘束得非常之嚴,所以便是奉天承運的真龍也掙扎他不過,只落得留下多少打油的痕跡在石頭上面。倘若他生在此刻,拋了七絕五律不做,去做較為自由的新體詩,即使做的不好,也總不致於被人認為「哥罐聞焉嫂棒傷」的藍本罷。但我寫到這裡,忽然想到《大江集》等幾種名著,又覺得我所說的也未必盡然。大約用文言做「哥罐」的,用白話做來仍是「哥罐」,——於是我又想起一種疑問,這便是語體詩的「萬應」的問題了。
七月十七日
(六)
好久不寫信了。這個原因,一半因為你的出京,一半因為我的無話可說。我的思想實在混亂極了,對於許多問題都要思索,卻又一樣的沒有歸結,因此覺得要說的話雖多,但不知怎樣說才好。現在決心放任,並不硬去統一,姑且看書消遣,這倒也還罷了。
上月裡我到香山去了兩趟,都是坐了四人轎去的。我們在家鄉的時候,知道四人轎是隻有知縣坐的,現在自己卻坐了兩回,也是「出於意表之外」的。我一個人叫他們四位扛著,似乎很有點抱歉,而且每人只能分到兩角多錢,在他們實在也不經濟,不知道為什麼不減作兩人呢?那轎槓是杉木的,走起來非常顛播。大約坐這轎的總非有候補道的那樣身材,是不大合宜的。我所去的地方是甘露旅館,因為有兩個朋友耽閣在那裡,其餘各處都不曾去。什麼的一處名勝,聽說是督辦夫人住著,不能去了。我說這是什麼督辦。參戰和邊防的督辦不是都取消了麼,答說是水災督辦。我記得四五年前天津一帶確曾有過一回水災,現在當然已經幹了,而且連旱災都已鬧過了(雖然不在天津)。朋友說,中國的水災是不會了的,黃河不是決口了麼。這話的確不錯,水災督辦誠然有存在的必要,而且照中國的情形看來,恐怕還非加入官制裡去不可呢。
我在甘露旅館買了一本《萬松野人言善錄》,這本書出了已經好幾年,在我卻是初次看見。我老實說,對於英先生的議論未能完全贊同,但因此引起我陳年的感慨,覺得要一新中國的人心,基督教實在是很適宜的。極少數的人能夠以科學藝術或社會的運動去替代他宗教的要求,但在大多數是不可能的。我想最好便以能容受科學的一神教把中國現在的野蠻殘忍的多神——其實是拜物——教打倒,民智的發達才有點希望。不過有兩大條件,要緊緊的守住:其一是這新宗教的神切不可與舊的神的觀念去同化,以致變成一個西裝的玉皇大帝,其二是切不可造成教閥,去妨害自由思想的發達。這第一第二的覆轍,在西洋歷史上例項已經很多,所以非竭力免去不可。——但是,我們昏亂的國民久伏在迷信的黑暗裡,既然受不住智慧之光的照耀,肯受這新宗教的灌頂麼?不為傳統所囚的大公無私的新宗教家,國內有幾人呢?仔細想來,我的理想或者也只是空想;將來主宰國民的心的,仍舊還是那一班的鬼神妖怪罷!
我的行蹤既然已經推廣到了寺外,寺內各處也都已走到,只剩那可以聽松濤的有名的塔上不曾去。但是我平常散步,總只在御詩碑的左近或是彌勒佛前面的路上。這一段泥路來回可一百步,一面走著,一面聽著階下龍嘴裡的潺湲的水聲,(這就是御製詩裡的「清波繞砌湲」,)倒也很有興趣。不過這清波有時要不「湲」,其時很是令人掃興,因為後面有人把他截住了。這是誰做主的,我都不知道,大約總是有什麼金魚池的闊人們罷。他們要放水到池裡去,便是汲水的人也只好等著,或是勞駕往水泉去,何況想聽水聲的呢!靠著這清波的一個朱門裡,大約也是闊人,因為我看見他們搬來的前兩天,有許多窮朋友頭上頂了許多大安樂椅小安樂椅進去。以前一個繪畫的西洋人住著的時候,並沒有什麼門禁,東北角的牆也坍了,我常常去到那裡望對面的山景和在溪灘積水中洗衣的女人們。現在可是截然的不同了,倒牆從新築起,將真山關出門外,卻在裡面叫人堆上許多石頭,(抬這些石頭的人們,足足有三天,在我的窗前絡繹的走過。)叫做假山,一面又在彌勒佛左手的路上築起一堵泥牆,於是我真山固然望不見,便是假山也輪不到看。那些闊人們似乎以為四周非有牆包圍著是不能住人的。我遠望香山上迤的圍牆,又想起秦始皇的萬里長城,覺得我所推測的話並不是全無根據的。
還有別的見聞,我曾做了兩篇《西山小品》,其一曰《一個鄉民的死》,其二曰《賣汽水的人》,將他記在裡面。但是那兩篇是給日本的朋友們所辦的一個雜誌作的,現在雖有原稿留下,須等我自己把它譯出方可發表。
九月三日在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