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已經好幾個鐘頭了!」丈夫出門的當天,她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計算著。到後來,已經難以按小時計算,只能說:「他走了已經有好幾天了!」可是兩個星期之後,按天算也算不清了,便說:「他走了已經好幾個星期了!」一個月過去了。再往後,按月算也算不清了。一年過去了。再往後按年頭也算不清了……
卡米拉坐在客廳的窗戶口,掩身在窗簾後面,悄悄張望著郵差,生怕街上有人看見她。她已經懷孕了,正在給嬰兒做小衣裳。
郵差來時,常常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因為他總是像個瞎胡鬧的瘋子似的挨門挨戶地敲門。砰砰的敲門聲自遠而近,一直傳到視窗。每當卡米拉聽到敲門聲,看見郵差走近,就會扔下手裡的針線,高興得心都快要跳出胸口。盼望已久的信終於來了!「我親愛的卡米拉……冒號……」
可是,郵差沒有敲她家的門……可能……也許再過一會兒……於是她又做起針線活來,嘴裡哼著歌兒,藉以驅散心中的煩惱。
下午郵差又來了一趟。從視窗走到門旁的這段時間裡,她一個針腳也縫不成。她全身發涼,屏住了呼吸,全神貫注地傾聽著,期待郵差前來敲門。當她確信屋裡依然寂靜無聲,沒有一點動靜時,她閉上了眼睛,內心充滿了恐懼,傷心地失聲痛哭。她感到一陣噁心,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為什麼不出去問一聲呢?說不定……是郵差忘記了——哪有這樣混賬的郵差——沒準明天他會把信帶來,這種情況也是常有的……
第二天,她飛也似的跑去開門,差點把門撞倒。她之所以快步出去等候郵差,不只是為了免得郵差忘記自己,也是想試試自己的運氣如何。可是郵差像往常一樣從門前走過,根本沒有留神她那無言的詰問。郵差穿著豆綠色的制服——據說這種顏色象徵著希望——長著一雙小小的蛤蟆眼睛,牙齒齜露在嘴唇外面,活像解剖學教室裡的頭顱模型。
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三個月,四個月過去了……
她再也不上臨街的那幾間屋子裡去了。在內心悲傷的重壓之下,她只想躲到家中最僻靜的後房去。她覺得自己有點兒像破傢俱、劈柴、木炭、土甕和垃圾似的,已經被人遺棄了。
「這不是她害喜,是思夫心切。」一位常幫人接生的女街坊聽了女僕們講起家裡的這一情況,請教她該怎麼辦時,向她們做了這樣的解釋。其實,女僕們講起這事也不過是閒聊而已,並非真要請她出主意,在這種情況下,她們各有妙招,絕不落後,什麼要在神像前點蠟燭祈禱啦,什麼節省家裡負擔啦,把家裡稍微值錢一些的東西都一件件拿出去賣了。
忽然有一天,這個生病的女人出門去了。街上來往的行人,在她眼裡都是些行屍走肉。她急於要去見總統。她躲在一輛馬車裡,避開熟人,其實幾乎所有的熟人看見了她都扭轉臉去,生怕跟她打招呼。她的早餐、午餐和晚餐,就是捏著浸透淚水的手帕熬過去的;她坐在接待室裡幾乎快把那塊手帕全都咬碎了。這麼多人等候接見,可見民眾有多少疾苦!鄉下來的農民只敢坐在漆金椅子的邊上,城裡人則把身子舒適地靠在椅子背上。男人們低聲給女士們讓坐,請她們坐扶手椅。從一扇門裡傳出有人在說話,那是總統!一想到總統,卡米拉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她的兒子在她腹中蹬著小腿,彷彿在說:「咱們離開這兒吧!」有人在挪動身子,有人在打著哈欠,有人在低聲交談。參謀部的軍官們在來回走動。一個兵士在擦一扇玻璃窗。蒼蠅在嗡嗡亂飛。她腹中懷著的小東西在不停地蹬著小腿。「嗨,好凶呀!發什麼脾氣呢!我們馬上就要見到總統了,要他告訴我們,那位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你,但回來時準會非常喜歡你的先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哎呀,你別忙著出來摻和這個所謂的生活了!……不,不是我不願你早出世,你最好還是待在裡面安全些!」
總統沒有接見她。有人告訴她最好先提出求見申請。於是她就發電報,寄信,呈上貼著印花稅票的書面申請……然而,這一切全都無濟於事,總統一概不予理睬。
從天黑到黎明,她通宵沒有閤眼,淚水快匯成了湖泊。在一個寬闊的庭院裡,她躺在一張吊床上,玩著一塊味道妙不可言的糖果和一隻黑色的漆布皮球。她嘴裡含著糖果,手裡拿著皮球。她在把含在嘴裡的糖果從腮幫子的一邊移到另一邊時,皮球從手裡滑了下來,掉在吊床底下的石板地上,滾向庭院很遠的地方;她嘴裡的糖果越變越大,而球則越滾越遠,最後遠得看不見了。她沒有完全睡著,身體碰到被單,不禁打了個寒戰。原來是在電燈光下做了一個夢。三番兩次像皮球似的從手裡滑下來的是一塊肥皂,像糖果似的在嘴裡愈脹愈大的是早餐時吃剩的一塊麵包——她吃東西完全是為了活下去。
街上空無一人,人們都做彌撒去了。她就跑到政府各部去守候部長們。她不知道該怎樣去對付那些看大門的愛嘟噥的小老頭兒。她跟他們說話,他們連理都不理;她堅持要進去,他們就板起長滿老人斑的面孔乾脆把她攆出門外。
卡米拉這時想起了那場夢的另一部分。她的丈夫跑去撿那個皮球。在寬廣的庭院裡,小黑球在滾動。丈夫跟在小球后面越走越遠,越變越小,小得像是從凹透鏡裡看出去一樣,直到人和球一道消失為止。那時她沒有想到兒子,只感到嘴裡的糖果在越變越大。
她給駐紐約的領事,駐華盛頓的公使,給一位女友的朋友,給一位男友的內兄,都寫過信,懇求他們打聽她丈夫的訊息,可是這些信猶如扔進了垃圾箱。後來,她從一個開雜貨鋪的猶太商人那裡得知,美國公使館裡有一位可敬的秘書,他既是外交官,又是密探,他打聽到了有關卡拉·德·安赫爾到達紐約的可靠訊息。不僅官方訊息證實了他確已離船上岸——在港務局的入境登記簿上,他下榻過的旅館的住房登記簿上,以及警察局的戶口登記簿上全都有這樣的記錄——而且當地報紙和剛從美國歸來的人也都是這麼說的。「現在人們正在四處尋找他,」猶太人告訴她說,「不管是死是活,都得找到他。然而,又有可能他從紐約乘坐另一條輪船到新加坡去了。」「新加坡在哪裡呢?」她問道。「在哪裡?在印度支那。」猶太人回答時假牙磕碰得咯咯作響。「請問,從那裡來信要多少日子呢?」她追根究底地問道。「確切的日子我也說不上,大概要不了三個月吧!」她掐著指頭算了算,卡拉·德·安赫爾離家已經四個月都不止了。
不在紐約就在新加坡……這可真是搬掉了壓在她心上的一塊大石頭!他平安地住在遠方,這是多麼令人欣慰的訊息呀!原來並不像人們謠傳的那樣,說什麼他在港口就被人殺死了。他雖然離她很遠,在那遙遠的紐約或新加坡,可是在心裡他永遠和她在一起。
她連忙扶住猶太人雜貨鋪的櫃檯,免得摔倒。意外的喜悅使她感到頭昏目眩。她覺得自己好像在騰雲駕霧,飄忽在錫紙包的火腿、義大利運來的裹著稻草的酒瓶、各色罐頭、巧克力糖、蘋果、青魚、橄欖、鱈魚、麝香葡萄酒之間,又彷彿挽著丈夫的胳臂在各國遊覽。「我真傻,何必自尋煩惱呢!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他不給我來信。是呀,應該把這出喜劇演下去。我的角色就是一個被負心郎遺棄的女子,懷著滿腔忌恨去千里尋夫……要不就是一個希望在分娩的困難時刻能有丈夫守候在身旁的妻子。」
她訂好了艙位,收拾好了行李,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就等著動身了;不料上面傳下命令,拒絕發給她出國護照。一個滿臉橫肉,牙齒被尼古丁燻黑的人,一張一闔地動著嘴巴,告訴她說,根據上司的命令,不能發給她護照。她也一張一闔地動著嘴巴,試圖重複這兩句她以為聽錯了的話。
她花費了很大一筆錢,給總統拍了許多電報,但總統一直不予答覆。各部部長也都無能為力。國防部副部長是個天生對婦女心善仁慈的人,也勸她不必再白費力氣了,政府不會發給她護照的,還說都怪她丈夫當初不該戲弄總統先生,現在一切都無濟於事。
有人建議她去求求那位「通天」人物高個子神甫幫忙,也許他肯向總統說情,或則去走一走總統先生寵愛的騎師的一位情婦的門路,說不定她能說服總統。正在這時又傳來訊息說,卡拉·德·安赫爾已得了黃熱病死在巴拿馬了,於是有人願意陪她去找會招魂術的巫師招魂,看看丈夫是否真的死了。
一般來說,招魂巫師都是有求必應的,唯獨卡米拉找到的那個巫婆有點不太願意幹,她說:「讓總統先生仇人的靈魂附在我身上,這多不合適!」說著兩條瘦腿在她那冰涼的衣服下面索索發抖。可是頑石也禁不住苦苦哀求和金錢的誘惑。收下一份重禮以後,巫婆答允了。燈熄滅了。在黑暗中,卡米拉聽到有人在召喚卡拉·德·安赫爾的陰魂,她害怕得幾乎昏了過去,最後不得不由別人架著拖了出去。她聽見了丈夫說話的聲音,說他已葬身在公海里了。現在他到了一個無所他求、一切皆有的地方,他有一張無與倫比的床鋪:海水作床墊,魚兒當彈簧,子虛烏有是他最舒適的枕頭。
卡米拉一天天消瘦下去,還不到二十歲,卻像老貓似的滿臉皺紋,那雙碧綠的眼睛深陷了進去,突顯出兩個跟自己那薄得透明的耳朵一般大的黑眼窩。她生下了一個男孩。遵照醫囑,她一下床就搬到鄉下去居住一段時間。貧血症、肺結核、神經錯亂、憂鬱症,日益折磨著她。她好像在抱著孩子踩鋼絲,不知如何邁步。她得不到一點丈夫的音信,於是幻想能在鏡子裡找見他(據說翻船遇難的人能在鏡子裡再現),希望能在兒子的眼睛裡找見他,希望能在自己的睡夢中與他在紐約或新加坡相會。
在樹影婆娑的松林中間,在園子的果樹中間,在田野高聳入雲的古木中間,她熬過了痛苦的長夜,迎來了曙光。聖靈降臨節的那個星期天,她的兒子受了洗禮,取名米蓋爾。模仿鳥互相用嘴喙撫愛著,它們扇動輕巧的翅膀,發出悅耳的啼囀;老綿羊深情地舔著小羊羔,母羊的舌頭在新生的羊羔身上來回舐動,小羊羔眯縫著長睫毛的眼睛,盡情地領受著母親的撫愛;小馬駒在母馬的身旁歡蹦亂跳,母馬溼潤的眼睛一刻也不離開它們頑皮的孩子;小牛犢張著饞涎欲滴的幸福小嘴,觸碰著母牛鼓脹的乳房,發出哞哞的叫聲。這是一個多麼完美幸福的星期天呀!不知怎的,洗禮儀式的鐘聲剛敲完,卡米拉就連忙把兒子緊緊摟在懷裡,好像生命在她身上重又復甦了。
小米蓋爾在鄉下漸漸長大,成了鄉下人;卡米拉再也沒有踏進城裡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