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逃亡路上

政治特派員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午餐。三姐妹嚇得臉如土色,不知所措。將軍連忙藏到一扇門背後。

「姑娘們,你們何必這麼驚慌,我又不是多角魔王!真是活見鬼!瞧你們嚇成這個樣子,我對你們可是一片好意!」

三個可憐的人嚇得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哎喲……怎麼連客氣話都不說一聲呀!也不請人進屋坐坐……哪怕坐在地上也行!」

三妹連忙搬過一張椅子,請村裡的這位最高長官坐下。

「……多謝了。噢?是什麼人在和你們一塊兒吃午飯呀?」

「你們三人各一份,這第四份呢……」

三姐妹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落在將軍的那隻餐碟上。

「你是說這個……是嗎?……」大姐結結巴巴地答不上話,急得直搓手指。

二姐趕緊幫腔說:

「真不知怎麼跟你解釋才好。是這樣的,雖然母親已經不在了,我們每餐還是照樣給她擺上餐碟,這樣,我們就不感到那麼孤苦伶仃了……」

「這麼說,你們都快成招魂巫婆了!」

「你用過午餐了嗎?長官。」

「感謝上帝,我的太太剛侍候我吃過午飯,午覺還沒有來得及睡,就接到內務部長的電報,說你們要是不付清醫生的那筆賬,就要對你們起訴……」

「不過,長官,這件事太不公正,你也知道,這是不公正的……」

「公正也罷,不公正也罷,不過,既然是上司的命令,我只好奉命行事,俗話說,上帝下令小鬼照辦……」

「這倒也是……」姐妹三人含著淚水異口同聲說。

「我實在過意不去,又來招你們傷心。好在你們現在已經知道了:要麼付給他九千比索,要麼交出這幢房子,要不然就……」

他說罷轉身向外走去。看到他扭頭就走的樣子,以及他那木棉樹幹似的背影,她們意識到這全都是那個醫生做出的可惡決定。

將軍聽見三姐妹在哭泣。她們急忙關上大門,還加了門閂和插銷,生怕這個地方長官再回轉來。三個人止不住眼淚直流,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滾落在雞肉盤子裡。

「日子太難過了!將軍,你能離開這個國家永世不再回來,這是你的造化!」

「他們拿什麼要挾你們的呢?……」將軍打斷大姐的話問道。她沒有揩去淚水,對兩個妹妹說:

「你們誰說說吧……」

「他們威脅說,要把媽媽的屍體從墳墓裡刨出來……」三妹咕噥著說。

卡納萊斯的眼睛盯著三姐妹,停止了咀嚼:

「怎麼說?」

「就像我剛才說的,要把媽媽的屍體從墳墓裡刨出來……」

「簡直欺人太甚……」

「你全都說給他聽吧……」

「好吧。你要知道,將軍,我們村裡的這個醫生是個出了名的無賴。別人早就對我們說過,可是什麼事都得吃一塹才能長一智,這次我們可算吃夠了他的苦頭。有什麼辦法呢!簡直難以置信,世界上竟有這麼壞的人!……」

「將軍,再吃點蘿蔔……」

二姐把菜盤遞過來。卡納萊斯吃蘿蔔時,三妹接著講下去:

「他坑得我們好苦……他設定的圈套通常是這樣的:一見有人患重病,就事先造好一塊墓地,因為病人的親屬這時候很少會想到修墓地的……可是,到時候就來不及了。我們家就是這種情況,只要我們不願把母親埋在土坑裡,就只好買下他事先造好的那塊墓地。萬萬沒有想到,這下子竟招來了一場大禍……」

「他欺負我們是幾個孤苦伶仃的女人!……」大姐泣不成聲地說。

「將軍,他送賬單來的那天,我們姐妹三個嚇得都差點兒昏過去:出診十五次,收費九千比索。要是付不起九千比索,就得給他騰出這所房子,聽說他正準備結婚。我們要是不……」

「……他對我姐姐說,我們要是不付清這筆錢——唉,真可怕!——他就要我們把我們媽媽‘那堆臭狗屎’從他的墓地裡刨出來!」

卡納萊斯在桌子上猛地捶了一拳:

「這個狗醫生!」

說著,他又猛地捶了一拳。盤子,刀叉和玻璃杯震得叮噹作響。他張開了手,接著又攥緊拳頭,好像不僅要掐死那個打著行醫幌子的強盜,還要掐死那個使他感到羞恥的整個社會制度。他心裡想道:「說什麼窮人可以進天國,原來耶穌的這套說教是要窮人甘心情願地忍受這些無賴的欺侮,不去反抗。不,決不能上當!說什麼財主進天國比駱駝穿過針眼還要難,夠了,這些騙人的鬼話已經聽夠了!我發誓,要自下而上,自上而下地進行一場全面的徹底的革命。人民應當起來反抗這些剝削者,這些靠執照坑害人的吸血鬼和不勞而獲的寄生蟲。大家都應當起來摧毀這一切不合理的東西!徹底地摧毀這一切……不管是上帝還是長著腦袋的傀儡……統統打它個落花流水!……」

偷越國境的時間定在晚上十點鐘,這是和三姐妹家的一位朋友,一個走私販約好了的。將軍寫了幾封信,其中一封急信是給他女兒的。印第安人扮作腳伕,從大路走。分手時誰都沒有說告別的話。他們跨上四蹄裹著舊布的馬匹,悄然離去。三姐妹在一條陰暗的衚衕裡,貼著牆根站著,在黑暗中啜泣。剛走出衚衕口,一隻手驀地勒住了將軍的馬。只聽得前面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

「嚇了我一大跳!」走私販嘀咕著說,「不過,現在不用擔心了,這夥人是上那邊去看熱鬧的。一定是那個醫生又在向他的情人唱小夜曲調情了。」

街道的盡頭點著一支松明火把,在耀眼的火舌映照下,房屋、樹木和五六個圍聚在窗前的男人的身影在不停地晃動,一會兒重疊在一起,一會兒分散開來。

「這裡面哪一個是醫生?……」將軍掏出手槍問道。

走私販勒住馬,伸手指了指那個彈吉他的人。一聲槍響劃破夜空,那個人像一串砍斷了枝條的香蕉那樣滾倒在地。

「天哪!……瞧你乾的這事兒!……我們快逃吧!要來抓我們了……快跑!……使勁抽你的馬!……」

「大……夥……兒……都……應……該……這……麼……幹……人……民……才……有……救……」卡納萊斯一面縱馬賓士,一面斷斷續續地說。

一路上,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了村裡的狗,狗吠聲又驚醒了母雞,母雞又吵醒了公雞,公雞的啼叫又把人們從睡夢中喚醒,人們不樂意地醒了過來,打著呵欠,伸著懶腰,懷著恐懼的心情……

醫生的夥伴們跑過去抬走了醫生的屍體。左鄰右舍提著燈籠走了出來。那位聽小夜曲的女主人慾哭不能,完全嚇呆了,半裸著身子,蒼白的手裡打著一盞中國燈籠,眼睛茫然地望著這月黑風高的殺人之夜。

「我們已經到了河邊了,將軍。不過,實話告訴你,我們要過河的那個地方只有真正的好漢才過得去……就看你怕不怕死了!……」

「誰怕死!」卡納萊斯答道,騎著一匹棗紅馬緊跟在後面。

「那就快走!人被逼到了走投無路時,就會產生拼命的力量!記住,你一定得緊跟我,不然就會把你丟了的!」

四周的景物一片模糊。溫暖的空氣裡時而吹過陣陣冰冷的寒風。河邊的蘆葦被嘩嘩的流水衝得直不起腰。

他們沿著一條小徑快步走下河邊。走私販把兩匹馬拴在一個熟悉的地方,以便回來時牽走。滿天星斗的夜空,透過樹葉的疏影,倒映在河面。一些奇特的水草在水面漂浮,看上去像是綠色的麻臉、閃光的眼睛和白色的牙齒。混濁的河水懶洋洋地拍打著兩岸,四周一片蛙鳴……

走私販和將軍握著手槍,一聲不響地從一個小沙丘跳到另一個小沙丘。他們的影子像鱷魚似的緊跟在身後,而事實上鱷魚確也正像影子似的在尾隨著他們。霧團般的蚊蟲迎面撲來,圍著他們叮咬,這是些有毒的飛蟲。他們恍若置身於大海中,被熱帶森林這張大網罩住,連同海里所有的魚群、海星、珊瑚、石蠶、深淵、湍流……他們感到章魚長長的觸鬚好像就在自己的頭上擺動,隨時都可能斷送性命。他們過河的地方連猛獸都不敢涉足。卡納萊斯回頭朝四周望望,自知此時身處危機四伏、隨時有滅頂之災的自然環境之中,就像自己的民族所面臨的命運一樣。此刻,一條無疑早已嘗過人肉滋味的鱷魚,朝著走私販躥來。走私販敏捷一跳,就躲開了。可是將軍卻來不及了,他正想往後躲,猛地停住了,像是被雷電擊中一樣:他看見另一條鱷魚正張著血盆大口在背後等著他呢!這真是千鈞一髮。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只覺得全身毛髮直豎,舌頭僵硬。他扣動扳機,接連三聲槍響。槍聲還在迴盪,他已經趁著那條攔住他去路的鱷魚負傷逃走的瞬間,安然無恙地跳過了河。走私販也開了幾槍。將軍驚魂甫定,連忙跑過去握走私販的手,不提防手指被走私販手裡端著的那支手槍的槍口灼了一下。

東方破曉時,他們兩人在國境線上分手告別。朵朵雲霞在綠草如茵的原野、百鳥爭鳴的山崗和鬱鬱蔥蔥的森林的上空悠然飄蕩,看上去宛若一條條鱷魚,背脊上鑲嵌著五光十色的珠寶。

塔蒂塔或塔塔,印第安人對人的尊稱。

齊比林:一種香料,其嫩葉可與米飯一起吃。

哥西多:一種西班牙菜,用蔬菜、豌豆和肉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