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官連看也不看一下這個陌生人,便收下了錢,吩咐把伊斯梅爾·米霍叫出來。老太婆在旁邊呆呆地望著她的恩人,簡直以為是自天而降的天使。
法爾範少校此時不在營房。一個耳朵上夾著一支鵝毛筆的辦事員走到陽臺上,對總統親信說,這麼晚了,大概只有在「醉春院」才能找到他,因為這位戰神瑪爾斯的高貴兒子是把自己的光陰平分在公務上和愛情上的。卡拉·德·安赫爾心裡想,儘管如此,不妨先到他的住所去找一下,於是叫了一輛馬車就動身。法爾範少校在一個比第五層地獄還要遠的地方租了一間單人房間,一扇沒有油漆的松木板門,因為受潮而坼裂,所以從外面就能看見裡面黑乎乎的房間。卡拉·德·安赫爾連喊了幾聲,沒有人答應。他轉身就走;不過,在去「醉春院」之前,還得去看一下卡米拉怎麼樣了。馬車從土路駛上石板路時,發出一陣異樣的響聲讓他吃了一驚,接著,就只聽到得得的馬蹄聲和轔轔的車輪聲了。
總統親信聽大金牙講完了她當年和總統先生的那段羅曼史,回到客廳裡。他必須緊緊盯住法爾範少校,並要打聽清楚,那個在卡納萊斯將軍家裡被捕,後來又被那個無賴軍法官以一萬比索賣掉的女人的情況。
舞會仍在熱烈進行,一對對舞伴隨著流行的圓舞曲旋律翩翩起舞。法爾範少校醉醺醺地隨著節奏,用沙啞的嗓子唱道:
你知道為什麼
窯姐們都愛上我?
就因為我會唱
「咖啡之花」這支歌……
他霍地坐起身來,發現「小肥豬」不在身邊。他收住歌喉,打著飽嗝,大聲嚷道:
「‘小肥豬’不在這裡,是嗎?你們這些蠢貨……她接客去了,是吧?你們這些蠢貨,……那我就走了……我想我也該走了……」
他本來是躺在桌子下面的,這時費勁地站起來,先是扶著身旁的桌子、椅子,然後扶著牆,踉踉蹌蹌地向大門走去。女用人連忙給他開了門。
「我想……我也該走了……她是婊子,總歸要回來的,是嗎,瓊太太?我可要走了!嘻,嘻……我們這些職業軍人,只知道喝酒,喝得到死方休,我們死後不用火化,送去釀酒得了!五香豬雜碎萬歲!酒鬼嫖客萬歲!……他媽的!」
卡拉·德·安赫爾立即趕上了他。他在街上跌跌撞撞地走著,好像在表演走鋼絲。一會兒右腳懸空,一會兒左腳懸空,一會兒兩隻腳……一個踉蹌,差點沒有摔倒,嘴裡嘟噥道:「怎麼樣,籠頭還把得住吧!」
另一家妓院開著的窗戶裡射出來的燈光,照亮了街道。一個蓄著長髮的鋼琴師正在彈奏貝多芬的《月光曲》。空蕩蕩的客廳裡,只有幾把椅子,像客人似的圍著那架跟吞下約拿的鯨魚差不多大小的三角鋼琴在靜聽。總統親信被琴聲深深打動,停下腳步,把那個像可憐的玩偶那樣任他擺佈的少校靠在牆上,走近視窗,讓自己那顆悲痛欲碎的心融化在琴聲裡。他感到自己似乎剛從死人堆裡復活,雖然像個死人,但有著一雙熾熱的眼睛,此時正在遠離人間的地方獨自徘徊。街上的路燈熄滅了,屋簷上的露珠滴在醉漢們的臉上,好像一顆顆冰冷的釘子把他們釘在十字架上,又再釘在棺材板上。鋼琴奏出的每一個音符都是那麼扣人心絃,彷彿細微的流沙,聚攏了又沿著跳動的手指撒了出去,發出了一連串滑音。還是這些彈琴的手指,還是這隻手,在叩擊永遠關閉著的愛情之門。月亮在晴朗的夜空中漸漸向酣睡著的草原移去,躲藏起來,留下的只是一片黑魆魆的叢林,給小鳥帶來恐懼,也使這樣的一些人心神不寧,他們在愛情萌芽之時,感到世界廣闊得不可思議,而在愛情泯滅之時,又感到世界渺小得無處容身。
法爾範少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家小酒鋪的櫃檯上,一個陌生人在搖晃他,就像搖晃一棵果樹,要把成熟的果子都從樹上搖落下來。
「你不認識我了,我的少校?」
「是呀……一時間我……真想不起來……」
「好好想一想。」
「啊……哈!」法爾範打了個哈欠,從櫃檯上跳下,好像經過長途馳騁,疲憊不堪地從馬背上下來一樣。
「米蓋爾·卡拉·德·安赫爾,願意為你效勞。」
少校雙腳一併來了個立正。
「請原諒,我竟沒有認出你來。不錯,你就是常在總統先生身邊的那位。」
「沒錯!少校,剛才我粗魯地把你叫醒,請別見怪……」
「沒關係。」
「你也許得馬上回營房。不過我想跟你私下談一件事,現在碰巧這家……酒館的老闆娘不在。昨天我整整找了你一個下午,簡直像大海撈針,營房、住所……我都去過了。我要跟你講的話,千萬別對任何人說。」
「君子一言……」
總統親信高興地握著少校的手,兩隻眼睛直盯著大門,低聲說道:
「我得到確切的訊息,上面有命令要把你幹掉。軍醫院已經接到指示,等你喝醉酒上床,就要讓你服一種長眠不醒的鎮靜劑。你經常去找的‘醉春院’裡的那個妓女,向總統先生告了密,說你鼓吹革命。」
聽了總統親信的這一番話,法爾範像被釘子釘在地上,嚇得呆若木雞。他舉起雙手,攥緊了拳頭罵道:
「好啊,這個惡婆娘!」
他像要打架似的使勁揮了一下手臂,接著又沮喪地低下了頭。
「上帝呀,我該怎麼辦呢?」
「暫時你不能再喝醉酒,這樣就可以躲過眼前的危險,並且不要……」
「好的,我也這麼想,不過我不一定能做得到,戒酒可難哪。你還要對我說什麼?」
「此外,我要對你說,你不要在營房裡吃飯。」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用你的緘默……」
「那當然,不過這還不夠。今後反正會有機會。你救了我的命,我當然要報答你的恩德。」
「作為朋友,我還要給你出個主意,你得想個辦法博得總統先生的歡心。」
「好的,但是能做到嗎?」
「一點不難。」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下去,但心裡想的卻不謀而合:「幹一樁罪惡的勾當」,這是博得總統歡心最有效的方法,要不然,「在大庭廣眾之下侮辱沒有自衛能力的人」,或者「讓人懂得武力勝過全國輿論」,或者「不惜損害國家利益,個人大發橫財」……
最理想的辦法還是犯下一樁血案。如果能夠幹掉一個什麼人,那是一個公民效忠總統先生最好的表示。大不了先坐上兩個月的監牢,那是為了掩人耳目,隨後就能得到一個受信任的公職;這種機會一般都是給那些有前科的效忠分子的,因為這種人最好擺佈,一旦表現不好,很容易依法重新把他們關進監牢。
「一點不費力……」
「你真是個大好人……」
「不,少校,你不必感謝我。我救你的命,是為了把你的生命獻給上帝,懇求上帝保佑一個病勢垂危的女人恢復健康。用你的生命來換取她的生命。」
「想必,是你的夫人……」
這句話要算是《雅歌》中最甜美的歌詞了,他聽了不覺心花怒放,一時間飄飄然沉溺在無限的幸福之中。
少校走後,卡拉·德·安赫爾掐了掐自己,簡直不敢相信,像他這樣一個曾把不知多少生命推向死亡的人,現在,居然在清晨的蒼空下把一個人推上了生路。
西班牙語「我的兒子」與「米霍」諧音。
約拿,希伯來的先知之一,曾被鯨魚吞下三天後復活,見《舊約·約拿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