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煙花巷裡

「這才是真正的奇蹟!」

卡拉·德·安赫爾一面打招呼,一面朝客廳裡掃了一眼,看見一個人爛醉如泥地躺在沙發上,嘴角邊掛著一條長長的口水,模樣像是法爾範少校,他一下子就放了心。

「真是奇蹟!萬萬沒有想到像你這樣身份的人會屈駕來看望我們這些窮光蛋!」

「不敢當,瓊太太,你這是哪兒的話!……」

「你來得正巧。我為了一件麻煩事正急得走投無路,把天上諸神都祈求遍了,神就及時把你給送了來……」

「你是知道的,我隨時願意為你效勞……」

「非常感謝!我有一件麻煩的事,正想找你幫忙,回頭就說給你聽。不過,先得請你喝一杯。」

「不必費心了……」

「一杯水酒,算不了什麼!你喜歡喝什麼,儘管要!……不會是瞧不起我們吧!……來杯威士忌,提提神。不過,最好是到我房裡去我陪你喝,請往這邊走。」

大金牙住的那幾間屋子與前院完全隔開,這裡另有一番天地。屋裡的桌子上、五斗櫃上和大理石的架子上擺滿了神像、雕塑和各種擺設。其中要數「聖家族」這座雕塑最大最精緻:聖嬰耶穌約有一株百合花那麼大小,栩栩如生,就差不會說話,兩旁是聖母馬利亞和聖約瑟,都披著星光閃爍的大氅,光華奪目;聖母像上鑲滿了晶瑩的寶石,聖約瑟手捧的器皿上嵌著兩顆價值連城的珍珠。在一隻很大的玻璃罩裡,膚色黝黑的耶穌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裡。在一個螺鈿鑲嵌的玻璃櫥裡,陳列著一尊聖母昇天的塑像,那是模仿穆裡略的名畫創作的雕塑。顯然,這座雕像上最值錢的部分要算那條盤曲在聖母腳下的翡翠蛇了。在那些聖像和雕塑之間,掛著幾幅瓊太太自己的肖像,肖像上的瓊只不過二十多歲。當年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有:一位共和國總統,他曾答應帶她去逛法國巴黎;兩位最高法院的法官;三位肉鋪老闆,這三個人為了她,爭風吃醋,在一次集市上還動了刀斧。牆角落裡,擺著一幅一點不引人注目的照片,上面是一個滿頭捲髮的男子,他就是那場械鬥的倖存者,後來成了她的丈夫。

「堂米蓋爾,請到沙發上坐,沙發要舒服得多。」

「瓊太太,你生活得真不錯呀!」

「還算過得去……」

「簡直像住在教堂裡!」

「可不能這麼說,你可別學那些人,那是在嘲笑我敬重聖徒!」

「有什麼事要我效勞嗎?……」

「請先把這杯威士忌喝了再說……」

「好吧,祝你健康!」

「祝你健康,堂米蓋爾!請原諒,我不能陪你喝,我嗓子發炎,不大舒服。請把酒杯放在這裡……這張桌上,來,讓我來……」

「多謝……」

「噢,堂米蓋爾,我剛才跟你說過了,有件事使我很傷腦筋,希望你給我出個主意,我知道,你總能幫人出好主意的。事情是這樣的,我這裡生意上有個姑娘,是個不中用了的廢物,想換個新的。我通過一位熟人,打聽到‘新院’押著一名女犯,是軍法官下令拘捕的,人長得很好看。我是個懂得該怎麼辦事的人,我就去找了我的律師堂胡安·維達利塔斯,此人曾不止一次幫我弄到過女人。我託他替我給軍法官寫了封信,答應給他一萬比索,買下這個女人。」

「一萬比索?」

「數目不算小吧!對方二話沒說,立即答覆表示同意,收下了錢。這筆錢還是我親自送到他辦公室桌子上的,一張張五百比索的鈔票當面點清。他給我開了一道書面命令,吩咐‘新院’把人交給我帶走。到了那裡我才知道,這女人被捕是因為政治原因。好像是在卡納萊斯將軍家裡逮捕的……」

「什麼?」

卡拉·德·安赫爾本來心不在焉地聽著大金牙的訴說,他的耳朵一直在留心門外的動靜,唯恐那個他找了好幾個鐘頭的法爾範少校走掉,現在忽然聽見這筆交易中牽涉到卡納萊斯的名字,感到後脊樑好像猛地被人用細鐵絲刺了一下。毫無疑問,那個不幸的女人準是女僕查維洛娜。卡米拉在發高燒說胡話時曾經提到過她。

「對不起,打斷你一下……那個女人眼下在哪裡?」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還是讓我繼續講下去吧。我帶著軍法官的命令,在三個姑娘的陪同下,親自到‘新院’去領人。我當然得親自出馬,怕別人把狸貓換成了野兔。為了擺擺排場,我們還僱了一輛馬車。到了那裡,我拿出命令,他們仔細地驗看一番,便把姑娘從牢房裡提出來,交給了我。我就立即把她帶到了我們院裡。這裡的客人全都在等著,一見了這美人,人人都叫好……總之,她就這樣到了這裡。堂米蓋爾,你怎麼啦,有心事?」

「她現在在哪兒?」

卡拉·德·安赫爾恨不得當夜就把這女子帶走。他心如火燎,哪有心思聽這個該死的老太婆沒完沒了的嘮叨。

「我說你呀,跟所有的青春小夥一樣,饞貓聞不得魚腥,兔子見不得青草。不過,你先別忙,聽我講下去。我們把她從‘新院’帶出來後,我注意到她一直緊閉雙眼,一聲不響。你怎麼跟她說,她都不答理,就像跟牆頭說話一樣。我還以為她是裝腔作勢哩!我還發現,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包什麼東西,像個小孩那麼大。」

總統親信的腦海中浮現出卡米拉的形象,而且愈來愈大,最後從腰間分成了兩半,變成一個兩頭大、中間細的「8」字形,一瞬間又像肥皂泡似的「啪」的一聲破滅了。

「小孩?」

「正是。我的廚娘馬努埃拉·卡瓦里奧·克利斯塔萊斯發現,那個不幸女人懷裡抱的原來是一個死孩子,都發臭了。老太婆便叫我,我馬上跑進廚房。我們兩個人使勁從她手裡把死孩子奪了下來。馬努埃拉差點把這女人的手臂給掰斷了。當我們硬把孩子奪了下來時,她這才睜開眼睛,就像亡人到了最後審判的日子才重新睜開眼睛一樣,大叫了一聲,這聲嚎叫大概連外面市場上都能聽見,接著咕咚倒在了地上。」

「死了嗎?」

「當時我們都以為她死了,其實並沒有死。我們叫了人來,把她用床單一裹,送到聖胡安醫院去了。我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太嚇人了。聽別人說,她緊閉著眼睛,淚水一個勁兒往外流,可這時流多少淚也白搭了!」

瓊太太停頓了一下,接著又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來:

「今天上午姑娘們上醫院去打聽她的病情,說是還很嚴重。事情麻煩就麻煩在這兒。你是知道的,我哪能讓軍法官白白弄走我一萬比索。總得想個辦法,讓他把錢還我。他憑什麼白拿我的錢,憑什麼?……與其把錢白送給他,還不如捐給孤兒院或救濟窮人呢!」

「你可以讓你的律師去把錢要回來,至於那個可憐的女人……」

「今天已經去了兩趟——對不起,我打斷了你的話——維達利塔斯律師今天就去找過他兩趟。一次上他家裡,一次上他的辦公室。兩次的答覆都一樣:一分錢也不退。你瞧,這人多不要臉!他還說什麼,即便是買一頭母牛,要是死了,受損失的應是買主,而不是賣主……買賣牲口尚且如此,何況還是人呢……他就是這麼說的……哎呀,你說說這多麼氣人,我真想……」

卡拉·德·安赫爾默不作聲地聽著。那個被出賣的女人是誰呢?那個死孩子又是誰家的呢?

瓊太太咬了咬金牙,惡狠狠地說:

「哼,我得好好教訓他一頓!都怪他孃老子沒管教好!……為了出這口氣,我坐牢也認了!上帝有眼,掙這點錢真不容易,哪能這麼輕易給他搶了去!這個老騙子,印第安雜種,該死的混賬王八蛋!今天早晨我已經派人在他家門口撒了墳土,讓他不得好死!」

「那個小孩埋掉了嗎?」

「在我們院裡,大家都守了一夜靈,姑娘們真會胡鬧,大家還做了玉米肉粽吃……」

「簡直像過節……」

「跟過節差不多!」

「警察局干預了嗎?……」

「花了點錢,弄到了一張殯葬許可證。第二天,我們就把他裝進了一隻相當講究的白緞子襯裡的小棺材,送到島上去埋了。」

「你不怕家屬來領屍,至少也該通知一聲吧?……」

「就差這點沒有做到了。不過,有誰會來領屍呢?孩子父親也是犯了政治上的事,在坐牢,姓什麼羅達斯;孩子的母親,我已經告訴你了,在醫院裡躺著。」

卡拉·德·安赫爾如釋重負,暗自慶幸,原來這不是卡米拉家裡的人……

「堂米蓋爾,請你給我拿個主意!你是個有見識的人,你說我該怎麼辦才能讓那個老東西把錢還我。一萬比索呢,你算算!……這不是一包豆子呀!」

「依我看,你得去找總統先生,向他申訴。求他接見,取得他的信任,他準會給你做主的,一切都在他手裡。」

「我也是這麼想來著,我看就這麼辦。明天就給他發個加急電報,要求接見。幸好我跟他還有點老交情。當時他還不過是個部長,狂熱地迷上了我,這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時候,我年輕漂亮,長得跟圖畫裡的美人兒一樣,喏,就是那張相片上的模樣……我記得,當時我和我奶奶——願她在天國安息!——住在小天堂公墓附近。有一天,一隻鸚鵡啄瞎了我奶奶一隻眼睛,真是不幸!不瞞你說,我把那隻鸚鵡活活燒死了;要是有兩隻的話,我也準得燒死它一雙!還把它餵了狗。那狗吃得挺香,可吃完就得了狂犬病。我記得,最有趣的是,凡有人家出殯的都得走過我家門口,整天看見有人抬著棺材,沒完沒了地從門口走過……就因為這個緣故,我和總統先生從此中斷了來往。他就害怕看見出殯,可是人家出殯能怪我嗎?想當年他這個人孩子氣很重,富於幻想。他耳朵根子軟,別人對他說什麼他都信以為真,特別愛聽別人誇他有本事。起初我非常愛他,總是長時間地用熱吻讓他忘掉那些過不完的五顏六色的棺材引起的不愉快。後來我也厭煩了,就隨他去了。他有一個怪癖,喜歡別人舐他的耳朵,可是他的耳朵常有一股死人氣味。這些往事都歷歷在目。我看見你坐在這裡,就像看見他當年坐著的情景一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綢圍巾,還打了一個小巧的結子,頭上戴著一頂大禮帽,腳上穿著一雙帶粉紅色扣袢的皮靴,一身藍色的衣服……」

「真有意思!後來呢,他當上了總統,想必你結婚時,是他當的主婚人……」

「沒有的事!我那過世的丈夫——願他在天國安息——是不喜歡搞這一套名堂的,他說什麼:‘只有公狗和母狗才需要什麼主婚人、證婚人的,緊跟在後頭,伸長了舌頭,淌著口水看著它們交配……’但結婚照我們還是拍了的,待會兒我拿給你看。照相時我們倆緊靠在一個大鏡框邊上,周圍還放了幾個鴿子標本,地上鋪著一塊大地毯,上面還放了一張老虎皮。我側著身子,我老公用一隻胳膊摟著我。說起來真好笑,給我們拍照的是個年過半百的小老頭,鬍子拉碴,還有點駝背。他見了我的俊俏模樣,竟然失魂落魄,連照相機的鏡頭都掉在了地上,他自個兒也差點兒摔倒。‘笑一笑,再挨近點!’他啞著嗓子說。不過,這些都是老話囉,說的都是陳年往事……」

穆裡略(1617—1682年),西班牙著名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