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兒子已經離開了人間……就像所有生活中慘遭不幸的人一樣,費迪娜的神志開始模糊,動作像木偶那樣遲鈍而呆板,她舉起兒子輕得像幹樹皮一樣的屍體,貼在自己發燒的臉上,吻了又吻,摸了又摸。她看到門縫底下透進一束淡黃色的亮光,便立即跪在地上,挨近這道從門縫裡射進來的晨光,想好好看看她的小寶貝的遺容。
孩子的小臉滿是皺紋,像是剛癒合的傷疤,眼睛的四周有兩個黑圈,嘴唇發紫,看上去不像是個好幾個月的孩子,倒像是個剛出生的嬰兒。她很快又把孩子從光亮處移開,緊緊摟在懷裡,貼在被奶汁脹得發痛的乳房上。她一面啜泣,一面含糊不清地抱怨上帝沒有憐憫她。有一會兒功夫,她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她像一個垂死的人在彌留之際發出一聲聲嘆息那樣,喃喃地吐出幾個字:「兒……子!……兒……子!……兒……子!……」
淚水從她木然的臉上簌簌滾落。她哭得快要昏迷,完全忘記了還關在監牢裡的丈夫(人們威脅她說,她要是不肯招供,就要把她丈夫活活餓死),完全不顧自己肉體上的痛苦(生石灰燒傷的雙手和胸脯,紅腫的眼睛和鞭痕累累的脊背),更不為自己那無人看管的店鋪操心。她把一切都置之度外,她已經麻木不仁了。等到眼淚流乾,再也哭不出來時,她忽然發覺自己可以成為兒子的墳墓,讓兒子重新回到自己的肚子裡,這樣,她就可以永遠陪伴兒子長眠。這種突如其來的喜悅,使她一時間忘卻了那無限的痛苦。做兒子墳墓的念頭,使她像服了鎮靜劑那樣平靜下來。在神聖的東方,婦女們就是懷著像她那樣的喜悅心情去為丈夫殉葬的。不,她的喜悅心情還超過了那些東方的節婦,因為她不是去和兒子同墓合葬,而是要成為兒子的活的墳墓,成為他永恆的搖籃。在慈母的懷抱裡,母子兩人相偎相依,等待著在約薩法特山谷相會。她顧不得擦乾眼淚,連忙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好像要準備過節一樣。她蜷縮在地牢的角落裡,把兒子的屍體放在腿上,緊緊地貼在自己胸前。
墳墓是不會親吻死者的,所以她也不應該親吻兒子;墳墓是緊緊裹住死者的,就像她緊緊地摟抱著兒子一樣。墳墓宛如充滿親情的緊身衣,牢牢地箍緊死屍,讓它靜靜地、一動不動地躺著,忍受蛆蟲的吞噬和肌體腐爛的煎熬。門縫裡透進來的那一絲亮光已激不起她絲毫興趣。亮光像蠍子似的漸漸爬上了牆壁。這是用白骨壘成的牆……上面佈滿了淫穢下流的圖畫。費迪娜閉上了眼睛——墳墓裡面就該是一片漆黑的。她一聲不響,也不願發出一聲呻吟——墳墓外面就該是寂靜無聲的。
傍晚時分快到。陣雨過後的柏樹林散發著清香。燕子在低空飛繞,一彎新月已升上樹梢。但是街道依然沐浴著夕陽的餘暉,到處是熙熙攘攘的學生。這些年幼的生命像潮水般從學校湧到了街上。有的孩子一面走路一面遊戲,像一群無頭蒼蠅似的來回奔跑。另一些在圍觀兩個頑童打架,他們像一對公雞似的鬥得難分難解,一個流著鼻血,另一個則滿臉的眼淚和鼻涕。有幾個惡作劇的孩子乒乒乓乓地敲了一陣別人家的門,拔腿就跑。一群孩子團團圍住了賣甜食的小攤,像秋風掃落葉似的把那些可口的甜餅乾、椰子糖、杏仁酥、雞蛋糕吃得精光。另一群則像海盜那樣襲擊了水果攤,等他們離開時,只剩下幾隻底朝天的空筐子,猶如洗劫一空的貨船。走在最後的那群孩子,有的在倒騰小玩意兒,有的在相互交換郵票,有的則在抽香菸,個個裝出一副大人的模樣。
一輛馬車在「新院」門前停住,車裡走下三個年輕女子和一個胖得足有兩人寬的老太婆。從她們的裝束不難看出,她們是幹什麼營生的。年輕女子穿著顏色鮮豔的花布衣裙,大紅襪子,後跟高得出奇的黃皮鞋,裙子短到膝蓋以上,露出一截又長又髒的襯裙花邊,襯衣的領口幾乎直開到肚臍眼,梳著路易十五式的髮型,一綹綹油光發亮的鬈髮披在肩頭,兩端還拴著綠的或黃的緞帶,面頰上胭脂塗得通紅,活像妓院門口的紅色電燈。老太婆穿著黑色衣裙,披著一塊紫色大頭巾,肥胖的手上戴著幾隻閃閃發亮的鑽戒,她扶著車子的擋泥板,吃力地下了車。
「是不是讓車子等著,瓊太太?」三個俏女子中最年輕的一個問道,故意提高了尖細的嗓門,好像要讓這寂靜無人的街上的每塊石頭都能聽得見她的聲音。
「那當然,就在這兒等著。」老太婆答道。
四個人一起走進「新院」,看門女人滿臉堆笑,迎上前來。
其他在前廳等候的人卻無人答理。
「喂,欽塔,秘書在嗎?……」老太婆問看門女人。
「在,瓊太太,他剛來。」
「那就勞你駕,對他說一聲,能否見我,我給他捎來了一道上面的命令,很急。」
看門女人進去通報,老太婆一聲不響地等著。對於上了一定年紀的人們,這裡依然能感受到當年修道院的氣氛。在改成女牢之前,這裡曾經是禁錮情慾的場所。從前是幽閉女人的,現在還是幽閉女人的。高大的圍牆裡,像來回飛翔的鴿子一樣,迴響過修女們甜蜜的說話聲。雖然白色的百合花已經沒有,但是灑在庭院裡的亮光還是那樣皎潔、柔和而又令人喜悅,只是擺放在十字架和蜘蛛網下面的各種刑具,取代了苦行者的齋戒和粗毛衣服。
看門女人一回來,瓊太太便進去和秘書洽談。老太婆已經跟女監獄長說好了,軍法官命令把在押犯費迪娜·德·羅達斯交給瓊太太帶走,代價是一萬比索(關於錢這一點她隻字未提)。從此以後,費迪娜就是大金牙瓊太太開設的妓院「醉春院」裡的人了。
兩聲敲門,猶如兩聲雷鳴,在牢房裡迴響。可憐的費迪娜依然蜷縮著身子坐在牢房的角落裡,懷裡緊抱著她的兒子,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她心裡很明白,但裝作什麼也沒有聽見。拉門栓的聲音聽來很像哭泣,鐵鏽的門鉸鏈的吱扭聲又好似一聲長嘆,打破了牢房裡長時間的沉寂。幾個人開啟了牢門,連推帶拉地把她拖了出來。她緊緊地閉著眼睛,不願意看見亮光——墳墓裡應該是一片漆黑的。她就這樣閉著眼,緊摟著她那早已死去的小寶貝,被他們拖出了牢房。她已經成了一頭牲口,被人買了去幹最下賤的營生。
「在裝聾作啞呢!」
「閉著眼睛,不想看我們!」
「沒準是害羞吧!」
「也許是怕把她兒子吵醒!」
大金牙瓊太太和三個年輕女子一路上心裡這麼揣摩著。馬車駛過年久失修的石子路,發出震耳欲聾的隆隆聲。馬車伕是個一副堂吉訶德派頭的西班牙人,他吆喝著鞭打兩匹瘦骨伶仃的馬,催它們跑得快些,因為他還是個長矛手,過一會兒還得用這兩匹馬到鬥牛場上去做刺牛表演。費迪娜坐在車伕身邊,走完了這段短短的路程。這就是歌謠中所唱的,從「新院」到妓院的只有一步之遙的路程。她一路上沒有抬過眼皮,一直緊閉雙唇,用全身的力氣死死抱住自己的兒子,完全忘掉了周圍的一切。
瓊太太留下來付車錢。另外幾個女人親切地扶著費迪娜下了車,她們像同行姐妹般把她輕輕地推進了「醉春院」。
幾個嫖客,幾乎都是軍人,正準備在妓院的客廳裡過夜。
「告訴我,現在幾點鐘了?」瓊太太進門時大聲問酒吧侍者。
一個軍人答道:
「六點二十分,我的瓊太太……」
「你也在這裡,老總?我怎麼沒有看見你!……」
「按這表已經是二十五分了……」酒吧侍者插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