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一丘之貉

「怎麼沒有年齡?」

「我自己也不知道幾歲;如果非得要有年齡,就寫三十五歲好了!」

「殺死佩萊萊的事,你知道些什麼?」

軍法官突然提出了這個問題,兩隻眼睛直盯著犯人的眼睛。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問話並沒有在犯人的心裡引起任何反響。巴斯克斯鎮定若素,差點要得意地搓起手來,說道:

「關於殺死佩萊萊一事,就我所知,殺死他的就是本人。」為了表示他說得確切無誤,還把手放到胸前,加強了語氣重複說:「就是本人!……」

「怎麼,你以為這是兒戲嗎?」軍法官喊了起來,「你難道連殺人要償命都不懂嗎?……」

「也許是吧……」

「什麼也許是吧?」

軍法官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巴斯克斯泰然自若的神氣,尖細刺耳的嗓音,銳利逼人的目光,弄得他心慌意亂,手足無措。為了贏得一點時間考慮對策,他轉過身子對錄事說道:

「你寫上……」

接著,又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你寫上:盧西奧·巴斯克斯供認,是他殺死了佩萊萊,赫納羅·羅達斯是幫兇。」

「已經寫上了。」錄事含糊地答道。

「據我看,」盧西奧依然那樣鎮定自若,而且還帶著幾分挖苦的口氣,氣得軍法官差點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來,「法官大人對案情瞭解得並不很多!這算什麼供認?顯而易見,為了這麼一個傻瓜蛋,我本來是犯不著沾汙雙手的……」

「放規矩點,這裡是法庭,小心敲碎你的腦袋!」

「我認為,我跟你說的話恰如其分;我是說,我並不是因為樂意殺人才費神幹掉這傢伙的,我是執行總統先生的親筆手諭……」

「住口!你這騙子!嘿!……你說得好輕巧!……」

軍法官的話還沒有說完,看守們像拖著一捆破布似的把羅達斯架了進來,他此時的模樣活像蒙難的耶穌。

「打了多少下?」軍法官問典獄長。典獄長脖子上掛著一條猴子尾巴似的皮鞭,正在朝著錄事微笑。

「二百!」

「嗯……」

錄事見軍法官有點為難,便出來幫腔。

「依我說,還得給他二百下……」他含含糊糊地嘟噥了一句,似乎存心不叫別人聽清楚。

軍法官接受了這個建議。

「對,典獄長,你再給他二百下,我還要繼續審問這個混蛋。」

「哼,你自己才是混蛋呢,臉皮厚得像腳踏車坐墊!」巴斯克斯心裡想道。

看守們又把那個折磨得半死不活的人拖了出去,典獄長在後面緊跟著。他們在行刑室的一角把羅達斯面朝下按倒在一張刑凳上,四個人按住手腳,另外幾個則舉鞭抽打,典獄長在一旁記數。最初幾鞭抽下去,羅達斯還掙扎一下,但是後來沒有了力氣,不再像第一回捱打時那樣扭動身子大聲叫痛了。柔韌而微溼的綠黃色皮鞭上沾滿了從剛要癒合的傷口裡抽打出來的血塊。他漸漸失去了疼痛的感覺,喊叫聲低下去了,像垂死的野獸似的發出幾聲最後的低低的哀吟。他的臉緊貼在刑凳上,已經喊不出聲音,只是偶爾抽搐一下,滿頭亂髮散落了下來。他那痛苦的呻吟和看守們的喘氣混成一片。看守們要是不使勁狠抽,自己就要受到典獄長的鞭打。

「盧西奧·巴斯克斯!你以為,隨便什麼人犯了罪只要說一聲奉總統先生之命,就可以逍遙法外了?你說得真輕鬆!總統先生沒有瘋,他怎麼會下這樣的命令?你拿得出書面材料證明你是奉他之命用這樣卑鄙兇狠的手段殺死了這個可憐蟲嗎?」

巴斯克斯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一時間找不出話來回答,只好把索索發抖的雙手伸進了褲袋。

「現在你該懂得了吧,在法庭上,說話要有真憑實據,否則,我們怎麼結案呢?你說的那道命令在哪裡呀?」

「是這樣的,命令現在已經不在我手裡,我把它交回去了。總統先生應當瞭解這一切。」

「怎麼一回事?你為什麼把命令交回去?」

「因為命令上註明,辦完事立即簽字交回!他不讓我留在手裡,不是這樣嗎?……我認為……你應該懂得這個道理……」

「夠了!不用多廢話了!你竟敢嚇唬我!抬出總統來嚇人!你這個強盜,我可不是小娃娃,我才不信你這一套鬼話!口說無憑,不足為證,除非法律規定的特殊情況,那也只限於警察的口頭證詞可以呈堂作證。不過這裡不是在上刑法課……夠了……夠了,我說夠了……」

「你要是不願相信我說的話,那你去問他自己好了,也許他的話你會相信。難道你忘了,乞丐們招供的時候,我和你不都在場嗎?……」

「住嘴!再說下去我就給你一頓棍子!……我是會去問總統先生的!……老實對你說吧,巴斯克斯,你知道的事未免太多了,小心你的腦袋!」

軍法官的這幾句話,好像斷頭臺上的鍘刀,一下子讓盧西奧的頭垂了下來。窗外,颳起了一陣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