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納羅·羅達斯垂頭喪氣地站在軍法官的面前,聽候審訊,他那雙淚汪汪的眼睛,始終擺脫不掉佩萊萊臨死時可怕的眼神給他留下的印象。家中慘遭不幸,自己身陷囹圄,使他這個大男人精神上受到了極大的打擊。軍法官叫人取下他的手銬,像呼喚一個僕役似的把他叫到跟前。
「小夥子,」他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說話;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責備。「我一切都知道了,現在傳你來問話,只不過要聽你親口講講,天主堂門廊下的那個乞丐到底是怎麼死的……」
「事情是這樣的……」赫納羅連忙接嘴,可是又停住了沒有往下說,像是被自己要說的話嚇住了似的。
「對,你就說說是怎麼回事……」
「啊,老爺,看在上帝面上,別把我牽連進去!啊,老爺!啊,請別把我牽連進去!我把真實情況全都告訴你,但是求求你,老爺,千萬別把我牽連進去!」
「你不用害怕,小夥子!法律對那些怙惡不悛的罪犯才嚴懲不貸,對你這樣的小青年……你放心吧,說實話就是了!」
「啊,千萬別把我牽連進去,我害怕!」
他一面哀求,一面扭動身子,好像要躲開一場飛來橫禍。
「別擔心,小夥子!」
「事情是這樣的……就在那天夜裡,想必你已經知道是什麼時候。那天夜裡,我跟盧西奧·巴斯克斯約好在大教堂附近中國人開鋪子的地方見面。我呢,老爺,想謀個差事做做。那個盧西奧跟我說過,他可以介紹我進便衣警察局當差。我們在約好的地點碰了頭,打過招呼,說了幾句閒話。他請我上小酒館去喝一杯。酒館就在三軍廣場那裡,名叫‘醒獅酒家’。可是進了酒館,酒一下肚,就兩杯,三杯,四杯,五杯,喝個沒完沒了……」
「對,對,就這麼講下去……」軍法官一面表示讚許,一面回頭朝那個正在記錄犯人口供的雀斑臉錄事看了一眼。
「結果,你猜怎麼著,他根本沒有替我謀到便衣警察的差使。我說,既然沒成,也就算了。於是……噢,我想起來了!是他付的酒錢。於是,我們兩人一起出來,又朝教堂門廊走去。盧西奧對我說,他要到那裡去值勤,守候一個患狂犬病的啞巴。走了一段路,他又對我說,他奉命要幹掉這個人。我對他說,真要是動起手來,我就開溜。於是,我們繼續朝門廊那邊走去。快要到那裡的時候,我稍落在他的後面。他不慌不忙地一步一步跨過馬路,快到教堂門前時,突然飛快地向前跑去。我緊跟在他後面,以為有人來抓我們。不料……巴斯克斯從牆腳邊拖出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原來就是那個啞巴。啞巴發覺被人抓住,像被一垛牆倒下來壓住了一樣,沒命地叫喊。巴斯克斯掏出手槍,二話沒說,對準他「砰」地一槍,接著又是一槍……哎啊,老爺,我可沒有過錯!千萬別把我牽連進去,不是我打死他的!我只不過是為了謀工作,老爺……你看,竟然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老老實實幹我的木匠吶!……唉,誰叫我鬼迷心竅,想當什麼警察!……」
佩萊萊冷冰冰的目光重又浮現在羅達斯的眼前。軍法官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輕輕按了一下電鈴。一陣腳步聲,一群看守,在典獄長帶領下進了門。
「典獄長,把這人拉下去打二百棍!……」
軍法官發命令時,絲毫沒有改變聲調,神情很像一個銀行經理在吩咐出納員給客戶支付二百比索。
羅達斯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抬起頭看了看這群赤著雙腳的警察。他們正在一旁等著。他看到這些人面色平靜,若無其事,沒有一點驚異的神態,更加莫名其妙。錄事抬起雀斑臉,毫無表情地望著他。典獄長對軍法官說了幾句話,軍法官也對典獄長說了幾句話。羅達斯卻一句都沒有聽進去,他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可是,等到典獄長大喝一聲,命令他到隔壁一間拱形屋頂的大屋子裡去,還順手把他猛力一推,他才恍然大悟,嚇得屁滾尿流。
另一名罪犯盧西奧·巴斯克斯帶進來時,軍法官還在大罵羅達斯。
「對付這種人決不能客氣!這種人就是欠揍,欠揍!」
巴斯克斯儘管覺得這裡都是自己人,但是心裡畢竟有些不踏實,尤其是聽了剛才這句話,更加感到情況不妙。協助放跑卡納萊斯將軍,這非同小可!雖說並非故意,而是受騙上當,但是畢竟情節嚴重。
「姓名?」
「盧西奧·巴斯克斯。」
「哪裡人?」
「此地……」
「是監獄嗎?」
「怎麼可能呢!我是首都人!」
「已婚還是單身?」
「一輩子打光棍!」
「老老實實地回答問題!什麼職業,幹什麼的?」
「一輩子當差混飯……」
「這是什麼意思?」
「公職人員唄!……」
「被捕過嗎?」
「被捕過。」
「犯的什麼罪?」
「合夥殺人。」
「年齡?」
「沒有年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