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算賬與喝粥

她去了好半天才回來,每過一道門她都要祈禱一番。那隻可可粥的髒碗卻一直在原處放著。

這時候,軍法官舒舒服服地在靠背椅裡坐下,把剛剛收到的信仔細地重讀了一遍,連逗點、句號都琢磨了一番。原來是他的一位同事給他介紹一筆生意。維達利塔斯律師在信裡寫道:「總統先生的女友,一家久負盛名的妓院的老闆娘‘大金牙’瓊太太,今天到我事務所來,說她在新院物色到一名年輕美貌的女子,頗中她的意,願出一萬比索贖出,留在她院裡做生意。據我所知,該女子是您下令逮捕的,故此冒昧請問能否接受此筆款項,將該女子轉讓給我的主顧……」

「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就去睡了。」

「沒有別的事,你去睡吧,晚安!」

「也祝你晚安……願煉獄裡的鬼魂得到安息!」

女僕趿拉著鞋子走出去後,軍法官津津有味地盤算這筆唾手可得的收入:一個一,加一個零,再加一個零,再加一個零,還加一個零……嘿,整整一萬比索!

老太婆又回來了:

「我忘了告訴你,神甫讓我通知你,明天早點去做彌撒。」

「哎喲,可不是嗎,明天是禮拜六了!到時候你來叫醒我,聽見沒有?昨晚上我一夜沒有閤眼,我怕明早睡過了頭。」

「我來叫醒你就是……」

說完,她又慢慢騰騰地趿拉著鞋子走了。可是不一會兒她又走了回來。這回是因為忘記把那隻髒碗拿回廚房。她想起來的時候已經脫了衣服上了床。「謝天謝地,幸虧想了起來,」她低聲自語道,「要不就……」她費了好大力氣穿上鞋子。「幸虧想了起來……」接著又嘆了口氣,「我的天呀!」「要是早點想起把這隻髒碗收好,這會兒早已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了!」

老太婆最後一次進來,軍法官根本就沒有留意,他正在全神貫注地閱讀自己的最新傑作——歐塞維奧·卡納萊斯將軍潛逃案的起訴書。本案共有主犯四名:費迪娜·羅達斯,赫納羅·羅達斯,盧西奧·巴斯克斯,還有……(他念到這裡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還有一名尚未歸案,他名叫米格爾·卡拉·德·安赫爾。

他心裡想道:關於將軍女兒被人搶走的事件,就跟烏賊遭到襲擊時放出黑色液體一樣,不過是為了騙過警方的監視而施展的障眼法。費迪娜·羅達斯的供詞真實可信。她清晨六點鐘到將軍家時,早已人去樓空。我一開頭就認為她的供詞是確鑿的,之所以還要稍稍逼她一逼,是為了進一步證實她的話可以構成對卡拉·德·安赫爾定罪的無可辯駁的依據。如果清晨六時將軍家裡已空無一人,而根據警方的報告推斷,將軍大約是在午夜十二時回到家裡的,那就是說,罪犯是在凌晨兩點,也就是乘著另一名同犯用聲東擊西的計策搶走他女兒的時候逃跑的……

要是總統先生得知,正是他的心腹之人一手策劃和指揮,放跑了他的一個最兇惡的敵人,該感到多麼失望呀!……要是總統先生得知,正是帕拉萊斯·松連特上校的摯友,放跑了殺害上校的一名兇手,又該作何感想呢!……

他一遍又一遍地查閱軍事法典上的各項條款,儘管他對所有這些窩藏罪犯的條款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但他還是津津有味地一條一條讀著,彷彿在品嚐一味開胃的辣醬油。他在那部厚厚的法典中翻閱到「判處死刑」或者同樣功效的「無期徒刑」等字句,心裡就樂開了花,那雙蜥蠍眼睛不由得閃閃發亮,麻布似的臉也發出了光澤。

哼,堂米蓋爾呀,米蓋爾,你終於落到了我的手裡,這是我渴望已久的復仇良機!昨天你在總統府裡還那麼盛氣凌人,不把我放在眼裡。真是冤家路窄,沒想到這麼快咱們就要來算清總賬了!我這個人報仇決不手軟,等著瞧吧!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他登上總統府的臺階,冷酷的心裡燃燒著復仇的火焰。他隨身帶著對卡拉·德·安赫爾的起訴書和逮捕令。

「喂,軍法官先生,」總統聽完他的報告,對他說道,「你把這案件的卷宗留在我這裡!你好好聽我說:羅達斯太太也好,米蓋爾也好,他們全都無罪。你下令把她釋放,把這張逮捕令也給我撕掉。只有像你們這樣的笨蛋才有罪!你們統統是些廢物……廢物……廢物!……本來只要卡納萊斯將軍稍有逃跑的企圖,警察就應該開槍把他當場擊斃,這是當初下的命令!可是這幫警察,一看見人家大門開著,賊性大發,手就發癢想搶東西!你胡猜什麼卡拉·德·安赫爾幫助卡納萊斯將軍逃跑,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不是幫他逃跑,而是幫他送死……那幫警察統統都是十足的蠢貨……你可以走了……至於另外兩名犯人:巴斯克斯和羅達斯,你給我好好管教管教,這是兩個無賴;尤其是那個巴斯克斯,他知道的事情未免太多了……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