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叩門聲聲

得有兩架好扶梯,

一架大一點,

一架小一點!

他半像唱歌,半像自語,換了一個曲調繼續唱道:

登天,登天,登天,

聖母要登天;

登天,登天,登天,

登上她的極樂世界!

「只要聖約翰的手指頭這麼點一下,我,嗝兒……嗝兒……古梅爾辛多·索拉萊斯,就不用再當窮郵差囉!就不用再當窮郵差囉!……」

接著又唱了起來:

等我一命歸天,

誰來將我安葬,

只有善良的修女,

肯發慈悲之心!

「唉,哎呀呀!你白活了一輩子!你白活了一輩子!」

他踉踉蹌蹌地走著,消失在夜霧之中。這個人五短身材,卻長了個特大腦袋,身上的制服又肥又大,頭上的帽子卻顯得太小。

此時此刻,堂胡安·卡納萊斯正費盡力氣設法和他的兄弟何塞·安東尼奧通電話。可是電話總局怎麼也不答理,只聽得一陣陣令人心煩的嘟嘟聲。最後總算打通了,對方的聲音微弱得像是從陰間地府傳來的。他要求接通堂何塞·安東尼奧·卡納萊斯家的電話,出乎意外,話筒裡立即傳來他哥哥的聲音。

「……是,是,我是胡安……我以為你沒有聽出我的聲音……嗯,你想想看……她跟那個傢伙在一起,是的……那還用說,那還用說……當然……是的,是的……你說什麼?……沒有沒有,我們沒有給她開門!……這你可以想象……不用說,他們離開這裡後,上你那裡去了……什麼?什麼?……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們可把我們嚇壞了!……你們也嚇得夠嗆吧!你太太是嚇不起的;我那一位差點想出去開門了,可是我沒有讓!……那當然……那當然,你算是卸了個大包袱!……哎,你那邊的鄰居對你……那當然……在我這裡鬧得更兇。他們倆大概都氣得七竅冒煙了……在你家吃了閉門羹後,肯定上路易斯那裡去了……啊!是嗎?已經去過啦?……」

他們兩個人在街上奔波了一整夜。星光慘淡的天空開始出現一點魚肚白,東方漸漸地呈現檸檬色的微光,繼而轉為橘紅色,最後好像燃起了一堆篝火……天色快要大亮時,他們又回到堂何塞·安東尼奧家的門口,再一次毫無結果地敲了一陣門。

卡米拉每走一步,嘴裡就重複一句:

「天無絕人之路!」

她冷得牙齒咯咯地廝打,滿眼淚水,哀傷地望了望滿天的朝霞。她像所有精神上受到了致命打擊的人那樣,步履踉蹌,舉止失常。

在公園和私人庭院裡,鳥兒在枝頭歡唱,迎接黎明,它們那美妙的歌聲,匯成一支婉轉動聽的奏鳴曲,在清晨的碧空下回蕩。此時,玫瑰花已從睡夢中甦醒,教堂裡響起了鐘聲,彷彿在向上帝叩問早安,肉鋪裡傳來了劈肉的刀斧聲,公雞又開始引吭高唱,還撲動著翅膀,好像在打拍子,麵包房裡新出爐的麵包一個接一個地滾進大盆,值夜班的人匆匆地趕回家去,有幾戶人家發出嘎吱的開門聲,那是因為老太婆忙著要出去領聖餐,或者因為女僕要去買麵包,給趕早班火車的主人準備早餐。

天漸漸地亮了……

幾隻兀鷲爭著啄一隻死貓。一群兩眼燃燒著慾火、拖著長舌的公狗,氣喘吁吁地追逐著幾條母狗,其中有一條公狗夾著尾巴,一瘸一拐地走過,幾乎連頭都不回,耷拉著腦袋,呲著長牙。狗群沿著各家的門邊和牆腳嘩嘩地灑下它們路過的印記。

天漸漸地亮了……

夜間在市中心掃街的印第安清道夫,一個跟一個地走回自己的茅屋。他們活像一群遊蕩的幽靈,穿著粗布號衣,邊走邊說,聲音聽來像蟬鳴,「知了知了」地打破了黎明的寧靜。他們把掃帚夾在腋下,好像夾著把雨傘,古銅色的臉上露出一口杏黃色的牙齒。他們都赤著腳,衣衫襤褸,還不時有人在人行道旁邊停住腳步,彎下身子,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鼻子,大聲地擤鼻涕。他們走過教堂的門口時,都脫下了帽子致敬。

天漸漸地亮了……

枝葉扶疏的南洋杉,好像是綠色的細網,要去兜住寥落的晨星。天空中飄動著幾片浮雲。遠方傳來了幾聲外國造火車的笛鳴。

瑪莎誇塔看見他們兩人雙雙回來,高興得什麼似的。她擔心受驚,一夜沒有閤眼。現在她正要出門,準備到監獄裡去給盧西奧·巴斯克斯送早飯。

卡米拉正為這場飛來橫禍哭得淚人兒似的,而卡拉·德·安赫爾卻告辭要走了。

「再見吧!」他說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說;他覺得在這裡他已無事可做。

走出門時,他感到心裡一陣難過,眼眶裡充溢著淚水,自從母親去世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如此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