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回去叫開卡納萊斯家的門,提醒他要多加小心……(他彷彿看到了將軍的女兒感激地向他嫣然一笑。)但是,這時候他已經跨進了小酒館的門,一看巴斯克斯和他那一夥人都在屋裡,這讓他重新鼓起了勇氣。
「你就幹吧!我這個人是你要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真的,我會盡力幫你的忙,你聽見沒有?我是個膽大命大不怕死的好漢,驍勇好鬥的摩爾人的子孫。」
巴斯克斯盡力提高了他那女人般尖細的嗓門,加強他說話的語調。
「要不是你給我帶來了好運氣,」他低聲補充說,「肯定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跟你說話,不會的,肯定不會這樣。你成全了我和瑪莎誇塔的好事!她現在待我可真不錯!」
「有你在這兒,又這麼堅決,真叫我高興!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人!」卡拉·德·安赫爾熱情地握住這個殺害佩萊萊的人的手,高聲說道。「巴斯克斯老兄,你的話給我增添了勇氣,要不然,看到每家門口都站著警察,我真有點洩氣。」
「你來喝一杯,壯壯膽!」
「你別以為我害怕,跟你說了吧,幹這種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事我也不是頭一遭。我是在為她擔心,這你可以理解。我是不願意剛把她從家裡弄出來,我們倆卻雙雙落到別人手裡,被抓去坐大牢。」
「這你儘管放心。這幫人一見到那戶人家遭搶,準會一窩蜂擁進屋裡去,街上的警察準會跑得一個都不剩,誰還會來管你們呢?沒事兒,準保萬無一失,我可以拿腦袋打賭。那幫傢伙一個個都像饞貓似的,哪兒有魚腥味,就往那兒鑽,誰都想趁火打劫,撈點好處。準是這樣,沒有錯……」
「你既然一片好意幫忙,麻煩你出去跟他們說說,這樣是不是更妥當些?」
「毫無必要,跟他們什麼也不用說!你等著瞧吧,等他們一看到大門敞開,都會想:‘這裡面準有油水,可別漏了我!’……到時候他們一見我也在這裡,準會更來勁!因為自從有一次我和‘蜻蜓’安東尼奧闖進了一個神甫的家後,我就出了名。那個神甫看見我們從閣樓上跳進他的房間,還點亮了燈,簡直把他嚇壞了,乖乖地把錢櫃的鑰匙扔給我們,還用手帕包著,生怕掉到地上會發出響聲,然後他自己還假裝睡著了!那一回,我可算是明火執仗乾的。這一回,這些小夥子也都是下定了決心的。」巴斯克斯說最後的一句話時,指了指那一夥面目兇惡、蓬頭垢面和一聲不響的傢伙,他們正在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燒酒,一口一口地往喉嚨裡灌。他們一放下酒杯就大口地往地上吐痰。「你瞧,個個都勁頭十足,準備豁出去幹了!」
卡拉·德·安赫爾舉起酒杯,邀請巴斯克斯一道為愛情乾杯。瑪莎誇塔也端了一杯茴香酒走過來,他們三人一齊乾了杯。
為了小心起見,他們沒有點電燈,屋裡唯一的亮光就是奇金基拉聖母像前的那支蠟燭。半明半暗中,這些敞胸露懷的暴徒的身體,把一些奇形怪狀的黑影投在乾草色的牆壁上;黑影長長的,好像一頭頭羚羊。櫃架上的瓶子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大家的眼光都緊盯著走動的時針。一口口的唾沫像子彈一樣射向地面。卡拉·德·安赫爾遠遠地離開這群人,斜倚在靠近聖母像的牆上。他那雙烏黑的大眼睛掃視著屋內一件件傢俱,在這關鍵時刻,他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個像只趕也趕不開的蒼蠅似的念頭:娶妻生子。他想起了一則有趣的小故事,不禁嚥了口唾沫,微笑起來:有一個被判死刑的政治犯,在行刑前十二小時,上面派了個軍法官去看他,特別開恩允許他提出一個要求,包括要求赦免死刑,只要他提得合理。「那好,我要求的恩典是讓我留個後代。」犯人立即答道。「照準。」軍法官回答說,並自作聰明地派來了一個妓女。犯人卻碰都沒有碰一下這個女人,就把她打發走了。待到軍法官再來看他時,犯人劈頭就說:「用不著再讓妓女生兒子了,有你們這些婊子養的足夠了!……」
他又撇著嘴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說:「我當過校長、報社社長、外交官、眾議員、市長,而這會兒卻什麼也不是,成了一個流氓頭子!……唉,這就是生活!thatisthelifeinthetropic!」
梅塞德教堂鐘樓上的鐘敲了兩下。
「全體出動!」卡拉·德·安赫爾拔出手槍喊了一聲;臨出門時又對瑪莎誇塔說:「我馬上就會帶著我的寶貝兒回來的!」
「動手吧!」巴斯克斯命令道。他像一隻蜥蜴似的順著將軍家的一個窗戶爬了上去,後面跟著兩個同夥。「誰要當孬種,別怪我不客氣!」
兩聲鐘響還在將軍家裡迴盪。
「你來了,卡米拉?」
「是的,爸爸。」
卡納萊斯穿著馬褲和藍色制服,摘掉了金絲袖飾和肩章的制服襯托著他那滿頭的白髮。卡米拉撲在父親懷裡,沒有流一滴眼淚,也沒有說一句話。她的心靈體會不出什麼是幸福,什麼是不幸,因為她過去從來不曾體味過這種感受,要不然,她早就會咬著、扯著、用牙齒撕裂被淚水浸透了的手絹,哭個不住了。對卡米拉來說,眼前這一切只不過是一種遊戲,或是一場噩夢。這不會是真的,也不可能是真的。也許出了點什麼事,但不可能出在她和她爸爸身上。卡納萊斯將軍把女兒摟在懷裡,和她告別。
「我最後一次出去參加保衛祖國的戰鬥時,就是這樣擁抱你媽媽的。那個可憐的女人還以為我回不來了,可是她自己卻沒有能等到我回來。」
聽到房頂上的腳步聲,老軍人把卡米拉從懷裡推開,穿過院子,從花壇和花盆中間走過,向車房門口走去。每一株杜鵑花和天竺葵的清香,每一朵玫瑰花的芬芳,都在向他依依惜別。突然間,房子裡的燈光熄滅了,彷彿同鄰近的房屋一下子割裂開來了。逃跑是和一個軍人的身份很不相稱的……然而,他想到的是他早晚要作為解放革命的領導者返回祖國……
卡米拉按照計劃,開啟了窗戶呼救:
「強盜進屋啦!強盜進屋啦!」
在這茫茫的黑夜,她喊聲未落,站在房屋前面監視的憲兵就首先跑了過來,用他們瘦長的手指打著口哨。接著是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臨街的門立即被撞開。另外一些便衣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他們手持鋒利的匕首,拉下帽子,豎起衣領,滿腹狐疑地從街角後面走來。敞開的大門把他們一個個都吞了進去。屋裡亂成一團,家家都有那麼多主人不太需要的東西……巴斯克斯爬上房頂,剪斷電線,走廊和房間頓時一片漆黑。有人划著火柴,尋找錢櫃、餐櫥和衣櫃。他們惡狠狠地砸爛櫃門,用槍托打碎玻璃,搗毀名貴的傢俱,把所有的東西從上到下翻了個遍。另一些人在黑洞洞的屋裡什麼也看不見,撞倒了椅子、桌子、放照片的屋角小几,照片在黑暗中撒了滿地。不時有人碰上一架開著蓋的三角鋼琴的琴鍵,使它像一頭捱了打的野獸似的,發出痛苦的哀鳴。
遠處傳來了刀叉、湯匙叮叮噹噹地掉落地上的響聲。接著又聽得有人捱了一棒之後的一聲大叫。原來是老奶媽查維洛娜把卡米拉藏在餐廳裡的餐櫥後面。卡拉·德·安赫爾用力一推,將奶媽推倒在地,她的髮辮被餐櫥抽屜的把手掛住,弄得餐具撒了一地。巴斯克斯當頭給了她一棒,老奶媽便沒有了聲息,他接著又朝她那一動不動的軀體補了一棒。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
英語:「這就是熱帶的生活!」
「查維洛娜」的名字由當地土話「膽小鬼」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