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案子唄,想要怎麼幹,就怎麼幹!哈,哈,哈!你真讓我好笑!」
「一點兒也不可笑!我是說,既然已經知道是什麼人幹掉了上校,又何必還要等他們回到門廊下才去逮捕呢?……我看,你準是想從‘土耳其人’那裡撈點油水才去看守門廊的,對不對?」
「別胡扯了!」
「你這會兒也別跟我編瞎話了!」
「便衣警察老在天主堂門廊附近轉悠,根本不是為了帕拉萊斯上校這檔子事,更是不關你的事……」
「……我才沒那份閒心!」
「那你就少管閒事少操心吧!」
「他媽的,你這小子嘴還真貧!」
「好了,跟你說正經吧!便衣警察監視教堂門廊,跟謀殺案毫不相干,真的,毫不相干。你怎麼也猜想不到我們待在那兒幹什麼……我們是在等候一個得了狂犬病的人。」
「我才不信呢!」
「你還記得那個啞巴嗎?街上人都衝著他喊‘媽媽!’的那個瘦高個兒,羅圈腿,像個瘋子似的滿街跑……你想起來了嗎?……你肯定會記得。我們看守教堂門廊就是為了等他,三天以前他就從那裡失蹤了。我們得給他吃一顆黑棗兒……」
巴斯克斯說著伸手摸了摸腰裡的手槍。
「你別開玩笑了!」
「我可不是開玩笑,我跟你說的是實話,真的是實話,他已經咬傷過不少人了,所以大夫們給他開了帖藥方:服鉛丸一枚。你覺得怎麼樣?」
「你別糊弄我了,騙得了我的人還沒有生呢,老夥計,我可沒有那麼傻。我只知道警察在教堂門廊那邊守候那幾個擰斷上校脖子的人……」
「你這個人腦子真不開竅!太固執己見了!跟你說了實話,你還不信。是在等候啞巴!我跟你說是在等候啞巴!那個啞巴患了狂犬病,他已經咬了不少人!你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佩萊萊呻吟著,像蠕蟲似的沿著街道向前爬行。他拖著遍體鱗傷的身軀,有時雙手扶地,肚皮貼著石板路面,用一隻腳尖撐著地面向前爬,有時就靠那條沒有受傷的腿,一屈一伸,用胳膊肘支撐著前進。終於看見廣場了。公園裡的樹木在狂風吹打下,向空中發出兀鷲般的叫聲。佩萊萊嚇得昏厥了過去,過了好久才慢慢恢復了知覺。他感到又餓又渴,舌頭乾燥,僵硬得像條死魚,褲襠裡溼淋淋的,好像在水裡泡過。他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爬上天主堂門廊,像一隻垂死的貓那樣費力地往上爬。他蜷縮在一個陰暗的角落,嘴巴張得老大,雙眼混濁無光,破爛不堪的衣衫沾滿著一片片的血跡和汙泥。寧靜融化了最後一批行人的噔噔腳步聲,哨兵身上武器碰擊的叮噹聲,在地上東嗅西嗅覓食的街狗的索索碎步聲,以及風吹動紙片和樹葉向門廊這邊刮來時發出的沙沙聲。
堂盧喬再一次斟滿了兩隻通常叫做「兩層樓」的高腳酒杯。
「你說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巴斯克斯連吐了兩口痰,用一種比平時還要尖細的嗓音說道。「我不是正在講給你聽嗎?今天九點來鐘的時候,可能是九點半吧,也就是說在我到這裡來和你碰頭之前,正當我和瑪莎誇塔調情的那忽兒功夫,有一個人走進了酒館,說是要喝啤酒。她立即給他倒了酒。這個人又要了一杯,付了一張一百比索的鈔票。她找不開,就跑出去換錢。我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其實我一見那人進來,就看出裡面定有名堂。果然不出所料,一個小妞兒從對面那幢房子裡走了出來。她剛一齣門,那個傢伙起身就走,跟上了她。這時候,我顧不得再看他們了,因為瑪莎誇塔回來了,我呢,這你知道,再也按捺不住了,上去一把就摟住了她……」
「那麼,這一百比索……」
「別忙,你聽我說。我正跟她扭成一團,那個人回來取找錢了。他看見我們摟抱在一起,反倒信任我們起來了。他告訴我們說,他迷上了卡納萊斯將軍的女兒;他想,如果有可能,今天晚上就要把她弄走。那個姑娘正是卡納萊斯將軍的女兒,她出來就是為了同他商量這件事的。你不知道他是怎麼死乞白賴地纏著我,求我幫他的忙,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公事在身,得去教堂門廊那邊守候……」
「這倆人真有他們的!不是嗎?」
羅達斯吐了口痰說。
「這個人我在總統府見過多次……」
「我猜想他一定是總統的親戚吧!……」
「不,哪兒是什麼親戚!邊都沾不上。我奇怪的是,他為什麼那麼著急,偏要在今天夜裡弄走那個姑娘。看來,他已經聽到一點關於逮捕將軍的風聲,想趁大兵們來抓老頭子的時候,趁火打劫把她弄走。」
「沒錯!準是這麼回事兒……」
「來,咱們幹了這最後一杯就走!」
堂盧喬又在他們的酒杯裡倒滿了酒。兩個朋友端起杯子就喝乾了,在滿是痰跡和廉價香菸菸頭的地上又吐了幾口痰。
「堂盧喬,該付多少錢?」
「十六塊四……」
「一個人的嗎?」羅達斯插嘴問道。
「不,哪能呀!兩個人的賬算在一起了!」酒館老闆回答說。巴斯克斯數了幾張鈔票和四枚鎳幣給他。
「再見,堂盧喬!」
「堂盧切託,回頭見!」
酒館老闆走過來把他們一直送到門口,連聲道別。
「噯喲,風真大,好冷呀!」一走到街上,羅達斯就大聲嚷著,把兩手插進了褲袋。
他們慢慢地走到了監獄附近的小商店前面,拐過街角就到了天主堂門廊。巴斯克斯很開心,張開了雙臂伸了伸懶腰,兩人在那裡停了一忽兒。
「這才叫真正的‘醒獅’呢!你瞧,我這一頭又長又曲的捲髮多麼像獅子的鬃毛!」巴斯克斯伸著懶腰說。「我這頭獅子要等辦完了一樁棘手事才稱得上真正的雄獅!哎,你也高興一點,好不好?今天夜裡我可是太高興了。聽見了嗎,今天夜裡我太高興了!」
他大聲重複著這句話,尖細的嗓門越來越刺耳。他似乎把靜謐的黑夜變成了一面帶鈴鐺的手鼓;他自己則好像迎著晚風,在和一些看不見的朋友握手;他又彷彿把在教堂門廊下表演木偶戲的藝人和那些扮演各種角色的小木偶都叫到了自己的身邊;木偶們胳肢著他的脖子,逗得他大笑不已。他笑啊、笑啊,雙手插在背心口袋裡,邁著跳舞的步子。在他笑得喘不過氣來時,感到一陣噁心,難受得彎下了腰免得胃裡的東西吐出來。突然,他不作聲了。哈哈的笑聲頓時在嘴裡凝固,就像牙科醫生用來做牙樣的石膏在嘴裡一下子凝固起來一樣。他看見了佩萊萊。他那噔噔的腳步聲打破了教堂門廊的寂靜;這座古老的建築又把他的腳步聲擴大了兩倍、八倍、十二倍。傻子像一條受了傷的狗,痛苦地呻吟著。他一看見巴斯克斯端著手槍朝他走過來,便發出了一聲撕裂夜空的哀號。巴斯克斯抓住他那條摔斷了的腿,朝通向大主教府邸的臺階走去。羅達斯目睹著這一情景,嚇得呆若木雞,直喘大氣,渾身冷汗。一聲槍響,佩萊萊應聲倒在臺階上。接著,又一聲槍響,便結果了他的性命。那些「土耳其人」都被這兩聲槍響嚇得躲在家裡,縮成一團。誰也沒有看見什麼,但是在大主教府邸的一扇視窗,一雙聖徒的眼睛目擊了這個不幸的人的死去。當佩萊萊的屍體滾下臺階的時候,這位聖徒舉起他那戴著紫寶石戒指的手,饒恕了他的罪孽,為他開啟了通向天國的大門。
「土耳其人」,中美諸國對阿拉伯裔僑民的統稱,他們多半從事小商業或手工勞動。
西班牙語中「獅子」與「棘手事」發音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