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失去了意識的保鏢,「撲通」一聲跪著摔倒在地。
「你……你們!幹出這種事情不要以為我會放過你們!!」
面對冬島的大聲呵斥,新田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高高地舉了起來。
「這是‘家宅搜查令’,冬島先生。我是警視廳公安課的新田。請不要動。」
這一句話如同指令,在走廊待命的搜查員們帶著紙箱魚貫而入。
「等一下!我有什麼罪?」
冬島怒氣沖天。
「涉嫌違犯政治資金規正法。」
「警察會為這種嫌疑搜查嗎?」冬島問道,不過新田沒有回答。
「是另案搜查,先生。」貝原在泰山耳邊小聲說,「對於警察來說,什麼藉口都無所謂,找到證據的時候再確定罪名就好。」
「從現在開始對事務所內部進行搜查,由先生陪同,開始吧。」
新田一聲令下,搜查員們立刻行動起來,把櫥櫃、桌子上的資料全部放進了紙箱裡。
「反正都要來,就不能早一點嗎,新田刑警?」
泰山用手抹掉嘴角滲出的血跡,不滿意地說。
「搜查令雖然已經到手了,但本來沒準備今晚搜查的。」新田回答,「託先生的福,我們緊急更改了計劃。」
「你們那是白費時間。」冬島滿腹恨意地說,「什麼也找不出來的話,看你們怎麼收場!」
新田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繼續沉默著。
「喂!冬島。」泰山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冬島緊緊盯著泰山,也就是翔。
臉上浮現出一抹冷笑,回了一句「誰知道」。
這個傢伙,是知道的。
此時一個刑警走了過來,把冬島帶到了其他房間。
「為什麼要幹這麼危險的事?」新田有些生氣。
「本來不應該這樣的。」泰山用手指抵住額頭閉上了眼睛,心中的疑惑即使不說出來,在場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
「冬島這個傢伙為什麼會回來?他明明應該出席懇親會的,為什麼……」
面對泰山的自言自語,沒有人回答。
「聽跟蹤的刑警說,是臨時結束懇親會回來的。」
新田也想不通。
這時,一個搜查員走過來,從冬島桌子上資料箱的底部抽出一份資料看了看,思考片刻之後,大概是判斷為無關的資料,又放回了原處。
翔不覺倒吸了一口冷氣。
「怎麼了,翔?」泰山問。
「不,沒什麼……」
走廊裡嘈雜聲漸起。
「在被記者發現之前,趕緊走吧。」
被新田催促著,一行人快步走出了議員會館。
「艾麗卡。」
在議員會館前準備分別的時候,翔向艾麗卡搭話。
準備跟藏本一起離開的艾麗卡回過頭來。
「怎麼了?」
「那個,今晚的事情你還對什麼人提起過嗎?」
艾麗卡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說過的吧?」翔問道,「告訴我,是誰?」
7
防衛省的地下會議室裡,泰山、翔和鶴田父子聚過來的時候,距離冬島辦公室被搜查已經過了三天。
「形勢越發撲朔迷離了,泰桑。」狩屋無精打采地說,「沒收的物品都調查過了,聽說其中沒有能夠證明與美國製藥公司有關的證據。」
房間裡一時陷入了沉默,所有人因為這出乎意料的結果黯然無語。
「到底是怎麼回事?新田刑警。」
「隱蔽工作做得相當周全,對冬島政治團體的財務也進行了非常細緻的審查,不過目前還沒有發現違法捐款和想要的證據。」
新田眉頭緊皺,語氣中帶著懊悔。
「追溯資金來源不就可以了嗎?」發表常識性意見的是貝原,「很多情況下,調查入賬情況就能找到問題所在了,畢竟現在已經禁止現金捐款了。」
「經過複雜的洗錢行為,已經很難追查到源頭。」新田回答,「經調查發現,企業的各種海外交易盤根錯節,為了隱蔽資金出處,已經精心部署過了。」
「如果什麼都查不出來的話,要怎麼辦?」翔問。
「最差的情況,就是改成以恐怖襲擊的嫌疑進行搜查,或者因為證據不足不予起訴吧。」狩屋心虛地說,「共和黨聲稱此次搜查是民政黨的陰謀,如果他們洗清了嫌疑,那麼民政黨將會遭到各方面的嚴厲批判,支援率將會徹底崩盤。」
「美國政府沒有訊息嗎?」翔問道。
真田搖了搖頭。「不過,也可能是還沒有傳達給我們。話說回來,你心裡已經大概有數了吧?新田。」
面對真田尖銳的問題,新田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在沒收的資料中,確實有一份非常有意思。」新田壓低了聲音謹慎地開口,「是關於未批准藥品的資料。」
「那份我們也看過。」貝原想起來了,「上面羅列著藥品的名單。」
「請注意,名單上的藥品不是藥品的通用名,而是商品名。有什麼想法嗎?」
「我沒有注意到。」貝原搖了搖頭。
「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翔在一旁插話,「什麼通用名、商品名的,到底有什麼不同?」
「比如說,通用名是阿司匹林的藥品,商品名是巴菲林。」
貝原簡單說明之後,手指抵住額頭想要回憶起冬島那份名單上的藥品名。
「是這個。」
新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擺在貝原面前。
clabine、nelbine、pegas……
「這些是出自同一家製藥公司的商品名。」
「是哪家制藥公司?」狩屋問。
「這只是間接證據。」
新田非常謹慎。
「這些藥品到底出自哪裡?」泰山問。
新田沉默了幾秒鐘。
「是總部在紐約的製藥公司——medicis。」
「medicis?不會吧……」翔大吃一驚。
「你知道?」泰山問道。
「我向這家公司也投了簡歷。」翔回答說,「medicis是一家在美國飛速成長的新興製藥公司,公司名起源於以賣藥丸起家而積累鉅額財富的美第奇家族。」
「另外,該公司的經營方針非常激進,為打擊對手可謂不擇手段。」貝原嗤之以鼻地說,「根本是美第奇本尊了。他們在日本有分公司嗎?」
「日本沒有分公司。」新田回答說,「據說是考慮到藥品還未獲得批准,設定分公司也沒有好處。不過,如果他們就是幕後黑手,一定會在什麼地方設定戰略總部。」
「冬島應該知道。」泰山問,「有辦法讓他開口嗎?」
「他拒絕回答任何問題。」真田說,「不過,既然部署瞭如此細緻的恐怖襲擊,不可能不留下一點證據。」
「當然。」新田說,「另外,很可能還有其他的協助者幫忙蒐集情報,負責監視,充當冬島的內線。總理和翔的情況正被非常嚴密地監視著,不能否認身邊人是洩密間諜的可能性。眼下我們正全力以赴鎖定這個第三者。」
「拜託你了,新田君。」
泰山剛剛鄭重囑託完,只見翔緩緩站起身來。
「我們也該出發了,新田刑警。」
「去哪裡?」泰山問道。
「重患醫院啊,重患醫院!」翔無奈地看著泰山回答,「跟真衣約好要去的是誰啊?」
「為什麼新田君也要去?」泰山吃驚地問。
「老爸你也來吧,反正今天沒課,真衣也會開心的。要不把老媽也一起叫上吧。」
翔說完,一馬當先走出了房間。
8
直面自己的死亡,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馬上要見到的那些人,他們接受了命運的安排,正不遺餘力地努力度過他們的餘生,他們覺得‘與其悲傷,不如和家人們一起歡笑著面對’。」
這是上次訪問重患醫院時,給翔留下深刻印象的患者的話。那是一位三十六歲的女性,兩個孩子每天放學後乘公交車來看望她。她無比珍惜與孩子們相處的時光,努力樂觀地度過被癌症晚期摧毀的人生的最後時刻。
「重患醫院就是讓人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死去的地方。無論怎麼難過與不捨,患者都無法避開死亡的直視。」
車子從兩旁是住宅街的道路中穿過,朝橫濱一個小小的山丘駛去。透過擋風玻璃,位於山丘頂上的那座聖瑪麗醫院的白色建築出現在了眼前。
在玄關前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真衣的身影,一起的還有上次也承蒙其關照的院長永野修女,醫生和護士以及基洛和高恩。基洛和高恩是院裡養的兩隻雪納瑞。
「感謝各位遠道而來。」
永野修女年過六十,身材小巧,眼鏡背後的目光溫柔而慈愛,彷彿能包容下世間萬物。
「感謝您的邀請,」翔說完看向旁邊的真衣,「也非常感謝南小姐。」
真衣臉上笑容如花般綻放。「沒想到您真的會來。」
大家先換上了白衣,在醫生和護士的指引之下,走在醫院裡跟患者們打招呼。
「這家重患醫院裡面有很多年輕人。」修女介紹說。這裡多是一些身患癌症等絕症,被宣告所剩時日無多的三十多歲、四十多歲的人。
有些人完全看不出身患重症,還能精神飽滿地走在路上;有些人卻只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屋頂。
相同的是,這裡所有的人都在與死神戰鬥著,掙扎著,正拼盡全力地度過人生中最後的時刻。
「這裡不會有謊言。」修女不經意的一句話,令泰山側目。
此時,醫院的見學結束,一行人來到食堂準備喝茶歇息片刻。「直面死亡的人能夠相信的,只有真實。對於餘生無幾的人來說,假裝、遮掩、粉飾沒有任何意義,那不過是虛度人生。」
我們到底在這些人眼中是個什麼樣子?泰山不禁自問。在這謊言遍地的政治世界裡面,這些人所追求的真實到底在哪裡?有他們的庇護所嗎?
「中庭很漂亮哦,一定要去看看哦。」
真衣的提議令貝原面露難色。
「總理,我們該走了,接下來的行程是……」
一國首相的時間總是這樣緊湊。
「等一下。」
「總理……」
翔不再理會貝原,對真衣說:「我們走吧。」
一條灰磚小徑,從綠意盎然的草坪延伸出去,直到一座秋花絢爛的花壇。
「繁茂地湊成一團的草花是酢漿草,這是仙客來、金光菊、藏紅花……」
真衣細數著花兒的名字。在這秋日的陽光下,花兒閃耀出炫目的光芒。
綾在一團綠色葉子中叢生出來的紫色花兒前面停下,看了看旁邊的小小木板,回頭看向泰山。
「花語是‘青春時代’,跟我很配呢,你覺得呢?老公。」
「我現在的心情就是葉牡丹。」泰山指著眼前的花說,「花語是‘不搭調’。」
「這裡真不錯啊,去休息一下吧?」翔再次無視了欲言又止的貝原,坐在了椅子上,「南小姐也請坐吧。」
「總理,時間已經非常緊了……」
「吵死了!」
被翔揮手趕走,貝原憤恨地退到了一邊。
「想問問你呢,南小姐,你創業的契機是什麼?」這可能是個唐突的問題吧。
「我對藥品感興趣,是從小學五年級開始的。」
真衣的視線看向了花壇對面的住宅街,從這小小的山丘望下去,風景祥和而怡人,總是能給醫院中的人們帶來平靜和安寧。
「那一年,我的母親去世了。」
有些出乎意料。翔沉默著沒有說話。
「是乳腺癌。她一直在跟病魔做鬥爭,縱然身體已經虛弱不堪,也拼盡全力地想要延長生命。為了我和弟弟,哪怕多活一分鐘一秒鐘,她一直在頑強地努力。為了救活母親,父親不惜任何代價,只要聽說對癌症有效,不管是什麼東西都會嘗試,買過很多昂貴的健康食品。那時聽說美國有一種新藥對母親的病症有效,爸爸說媽媽有救了,歡欣雀躍地拿著醫學雜誌去找醫生,可醫生卻說那種藥未得到批准,不能使用,如果想要接受治療,必須去美國。可是,那時我家沒有那麼多的錢。」
翔繼續沉默著。
「那時,我就在想,我一定要拯救那些和媽媽一樣的人,如果能做那樣的工作就好了。結果,答案就是與醫藥品相關的工作。我想辦法將客戶需要的藥品送到客戶手中。雖然我現在經營的都是日本未批准的藥品,但是這樣的代理服務並不違犯《藥事法》,只是由於法律的限制無法進行宣傳,但還是在顧客們的口口相傳中,隨之在網上也開始銷售普通的醫藥品。」
「現在,不光是藥品,業務還擴大到接手了六本木的店。」翔接過話來,眼睛凝視著面前這些在午後陽光下靈動而璀璨的花兒。
「說不好聽點,都是為了錢。」真衣臉上浮現出一抹落寞的笑意,「總之,沒有錢是不行的,這是我得到的教訓之一。不過,我的藥儘量以最低的價格賣給消費者,所以並不賺錢。通過藥品獲得好評,再借由健康食品或者其他業務來賺錢,才是我的經營模式。」
「不利用那些真正有困難的人來賺錢,這樣的想法非常高尚,我想不管是誰都會對你產生敬意,不過……」翔無比嚴肅地看向真衣,「你是不是也感覺到了極限。」
真衣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是什麼意思,總理?」
「想要拯救重病的患者,以現在的法規制度能做到的是有限的。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就必須從藥品的批准制度開始變革。」
真衣的側臉一動不動。
「你為了改變那個批准制度,所以給共和黨提供了幫助,是嗎?」翔盯著真衣,繼續說道。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真衣說。
「你是什麼時候認識共和黨的冬島的?」
「共和黨?我不知道。」
真衣正要否認,只見翔從西裝的口袋裡掏出隱藏了許久的東西遞了出去。
「給你!」
下意識用雙手接過的真衣看清楚之後,瞪大了眼睛僵在那裡。
「不要再演戲了,真衣。」翔說。
「你怎麼會有這個?!」
「搜查議員會館裡冬島的房間時,從桌子的資料箱裡發現了這個。另外,那天晚上知道我們偷偷潛入冬島房間的人,除了相關人員之外,就只有真衣你了。你聽艾麗卡說的吧?」
翔恢復了他以往的語氣。艾麗卡只跟真衣說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包括那天晚上搜查冬島房間的事情。
「冬島對medicis相關的事情隱蔽得非常周全,不過對你就漫不經心了。」
翔盯著真衣。現在她的手掌裡,放著一個小小的袋子,正是「唐培裡儂之素」。
「我們交換身體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真衣臉上沒有表情。
「真是被你小看了。」翔說,「我會在下次國會上提出放寬藥品許可的法案。」
「不可能。」真衣面無表情地說,「現在的民政黨是不可能做到的。」
「因為有人阻攔?」翔說,「那跟我又沒有關係。是吧,老爸?」翔轉向身邊的泰山,提高了聲音問道。
「啊,那個,是啊,關於這件事……」話題忽然被甩到眼前,泰山正準備說話。
「老爸,你認真點!」翔飛來一句,「錢就那麼重要嗎?」
泰山嚴肅地看著兒子,臉上一陣猶豫不決的表情。這時,旁邊的綾開了口。
「老公,你要好好回答呀,孩子們是認真的。」
泰山緊閉嘴巴俯下身來,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那一望無際的晴空和遠處延綿不斷的住宅街。
「我知道了。」終於,泰山冒出了這麼一句。
「眼前這光景帶來的感受也許是因人而異的吧,」泰山說,「不過對我而言,那些住宅街讓我感覺到了人間煙火的氣息。每一個家都看起來小小的,可是裡面那些尊貴的生命都在努力地經營著每一個獨一無二的日子。在那些無可替代的生命面前,說什麼都沒有意義。只要能夠拯救那些受苦的人們,藥品的許可問題,即使要我武藤泰山孤軍奮戰,也要設法完成。」
「民政黨不是跟製藥界勾結在一起的嗎?」
面對真衣的責難,泰山轉過頭來,一板一眼地回答。
「必須革舊鼎新。」
「你要說話算數啊,老爸。」
「武藤泰山一言九鼎。」
綾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位信心滿滿、凜然而立的政治家——武藤泰山。
「真衣,請放心交給我們吧。」翔站起身來,「今天謝謝你了。這話雖然有些自大,不過怎麼說呢,今天受到了生命的洗禮。」
「彼此彼此。」真衣也站起身來,臉上露出寂寞的笑容,「今天你能來,我很開心,武藤君。」
「先走了,請靜候我們的好訊息。」
「好的,謝謝總理。」
揮了揮右手,翔從容地往回走去。
目送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醫院裡,真衣向留下來的男人開了口。
「我有話對你說。」
新田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裡,微微低了低頭。
「願聞其詳。」
真衣將新田讓到旁邊的椅子上,待她坐下來說話之前,仰起頭來看著晴朗的天空,眨了眨眼睛。
9
那天晚上,泰山被叫了出去,參加翔的朋友牧原組織的聯誼。
「這種聚會非要參加嗎?再說那個牧原到底是誰?」泰山不情願地說。
「之前遇到危險的時候,多虧牧原的相助。」
翔的話讓泰山立馬想了起來。
「哦,是他啊,那個合氣道二段。」
「他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出場,我是聚會的焦點,呵呵。」
「你如果是焦點,那其他人的樣子就不用想了。」
「會很受歡迎的,老爸。」翔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會有很多女大學生來。順便說一句,這件事老媽並不知情。」
泰山內心開始動搖,眼睛裡忽然迸發出光芒。
「真是拿你沒辦法。」泰山假裝不情願地說,「不過為了給你撐面子,就勉為其難去一下吧。」
「晚上七點開始,抓緊時間啊,老爸!」翔看了看牆上的時鐘,「你是我的替身,一定不能給我丟臉啊,拜託了。還有我的阿瑪尼,別給我弄髒了。」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你才不要給我搞砸了。」
「我知道,你就穩穩當當放一百二十個心,好好放鬆一下吧。」
「怎麼放心,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
今天晚上,美國政府的專機將會降落在羽田機場,美國總統來了。
晚上是晚餐會,明天早上是日美首腦會議,再之後是重要國家首腦峰會,一系列重要政治日程撲面而來。雖然有狩屋和貝原二人的貼身守護,不過想要應付這樣的日程安排是相當不容易的。
「我會想辦法搞定的,別擔心了,老爸。」
新田處還沒有訊息。
不知他到底從真衣那裡打聽到了什麼訊息,新田到現在都沒有開口,是怕對泰山說了之後,腦電波會被人解讀吧。
「那個,總之,拜託你了,老爸,牧原相當期待呢。」
剛剛說完,翔便被貝原催促著出發去了首相官邸。
泰山來到了南青山的一家餐廳酒吧,下樓梯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深深嘆了口氣。
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總統專機就要到達羽田機場了吧。一想到後面不知又會出現什麼狀況,泰山就焦躁不安起來。
「渾蛋……既然如此,就聽天由命吧!」
泰山放棄了胡思亂想,正準備繼續向下走的時候,「怎麼,泰山你也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
「啊,藏本!」泰山不覺回頭一看,「怎麼連你也來了?」
「這樣也不錯。」藏本笑眯眯地從臺階上走了下來,挽起了泰山的手腕。內在是藏本的靈魂,外在卻包裹著性感的晚禮服。
「笨蛋,走開,太噁心了。」
泰山嘴上這樣說著,半推半就地推開了門。
「我從政這麼久了,小翔,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緊張過。」
開往機場的車子後座上,狩屋坐立不安地說。
「竟然會是大學生首相和大臣一起迎接各國首腦啊……」
「你真是瞎操心,小狩。美國總統也是人呀。」
「小翔,在這種時候還能如此鎮定的,」狩屋半是揶揄地說,「不是非同一般的大人物,就是十足的笨蛋了。」
「我看多半是後者了。」貝原從前面副駕駛位子上不失時機地插嘴,「總之,拜託你一定要按照設定好的劇本來,不要再說不必要的話了。」
貝原從剛才開始一直在看錶,一副哆哆嗦嗦、提心吊膽的樣子。
「膽子也太小了,貝原。」翔嫌棄地說,「你這副模樣成不了政治家的。」
「誰要你管,總比笨蛋強。」
「這種關鍵時刻就不要吵架了吧!」狩屋勸解道,「總之,我們現在要一起攻克難關哪。」
「新田刑警還沒有訊息嗎?官房長官。」貝原焦急地問。
「沒有。」狩屋的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指望他是很不現實的。貝原,現在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副駕駛位子上傳來一聲絕望的嘆息。
此時,沿著東京灣行駛而來的汽車緩緩進入了羽田機場的出口。
10
故事的起源,是一場紅酒的試飲會。冬島由主辦方邀請而來,有人向他介紹了真衣這位名噪一時的學生企業家。真衣熱情盎然地介紹著自己的事業,不過冬島對她表現出興趣,是在得知她認識武藤泰山的兒子的時候。
「我跟武藤泰山先生的兒子是同班同學呢。」
一直興趣索然的冬島在這一刻忽然變了態度。
「只要民政黨作為執政黨當政,就不可能改變現在的醫療制度。」
面對非常有同感的真衣,讓她答應幫忙併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
「也許我只是被利用,但是如果真的能夠藉此改變醫藥品的批准制度,我覺得也是值得的。」
醫院裡聽到真衣的話,激起了新田心中的怒火。一個接受制藥公司非法捐款的政治家,是不可能真正實行醫療改革的。冬島的目的,只有金錢和名譽。
「medicis在國內應該有據點吧?」新田問,「如果知道的話,能告訴我嗎?」
「他們從來沒有對我講過詳細的事情。」
真衣的回答令新田有些洩氣。
「那麼冬島是怎麼跟你聯絡的?」新田想了一會兒說。
「是秘書們聯絡的。」
「我可以看看通話記錄嗎?」
真衣把跟冬島有關的電話號碼整理到一起,一共是四個號碼。
冬島秘書的手機電話、個人事務所的電話和議員會館房間裡的電話,這三個號碼新田是記得的。不過,剩下的最後一個,新田沒有印象。
晚上七點,新田來到了代代木一棟嶄新公寓的大廳。
正面玄關以及通向地下停車場的通道已被封鎖。目標507號房間位於公寓的頂層,租借人是橋口政弘,三十七歲。
橋口便是真衣手機裡第四個號碼的主人。他的私宅在世田谷。對他世田谷的家進行搜查後,發現了與美國製藥公司medicis相關人員的往來郵件,由此得知了這間公寓的存在。橋口以個人名義租下的這間高階公寓的租金是每個月一百五十萬日元,這部分資金以美元匯入的方式每個月進入橋口的賬戶,經查明至今已有數百萬日元的資金入賬。
橋口應該就在五樓的房間裡,與另外幾個外國人同住。新田用指尖感受了一下口袋裡那一紙搜查令堅硬的觸感,確認了一下腕錶上的時間,輕聲對著耳麥下達了命令。
「現在開始搜查。」
七名搜查員從應急通道跑了上去,新田則轉向了電梯廳。帶領七人小組上到五樓之後,新田站在門前按下了門鈴。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了回應。這是一棟安全防衛周全的公寓,幾乎沒有來客直接按門鈴的情況。
「你好。」
是男人的聲音。
「我是警察。」新田說,「請問能把門開啟嗎?」
裡面沒有迴音。
「你好,請問可以把門開啟嗎?」
新田說著跟身後的同事們交換了一下眼神。為了防止對方閉門不開,還帶來了開鎖專家。
「掛掉了。」
聽到話筒結束通話的聲音,一個同事小聲說。所有人緊盯著門,並沒有要開啟的跡象。
「拜託了。」
同來的開鎖專家轉眼之間便開啟了門鎖,絕不能給他們銷燬證據的時間。
搜查員將鉗子伸入開啟的門縫,剪斷了門後的防盜鏈。
「入室!」
向耳麥裡發出指令後,搜查員們在新田的帶領下衝進了房間。
11
晚上七點鐘開始的聚會,不到一個小時就變得混亂了。
「武藤君,你是武藤總理的兒子嗎?」
坐在身邊的女孩一直在搭話。雖然腦子看起來不太好使,不過身材倒是不錯。
「嗯,是啊,那也沒什麼啦。」泰山謙虛地說。
「誰說的,武藤君以後會繼承你爸爸成為總理大臣的吧。」
這個女孩把總理大臣錯以為是世襲制了。
「這個人做總理大臣?」已經爛醉如泥的藏本尖聲笑了起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下屆選舉時,民政黨一定會輸給憲民黨!」像趕蒼蠅一樣,藏本連連擺手。
「怎麼可能輸!笨蛋!」
「你才是笨蛋,一定會輸啊!」
兩人在桌子兩邊怒目而視,藏本嘴角現出一絲嘲笑,「擔心民意所以不敢解散議會的膽小鬼內閣,還敢說什麼大話?」
「你說誰是膽小鬼?」
泰山氣得差點兒跳起來,卻忽然眼眉一皺。
疼!
是差點兒被忘記了的牙痛。那個渾蛋醫生,肯定是隻把破晶片放了進去,沒給我認真治療。
「那你解散了怎麼樣?」藏本挑釁地說,「憲民黨雖然有浜畑醜聞,不過跟你民政黨的香蕉官房長官比起來好多了。再加上你這個不會讀漢字的總理大臣,如果解散了內閣,不要說憲民黨,連共和黨你們也是拼不過的。從執政黨淪落到第三政黨,算是史上最大的慘敗了吧。」
「你說什麼?」
泰山忍著牙痛作勢要站起身來,「你們不要吵啦」,女子這一句話又讓他坐了下來。藏本笑眯眯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武藤君,你好冷漠哦。」女子撒嬌的聲音使得泰山一時心旌搖曳,「你不問問我的名字嗎?」
「啊,是哦……」泰山硬生生從藏本身上收回了視線,「失禮了,你的名字是?」
「詩穗!」
「名字不錯嘛,是學生嗎?」
泰山有種身處夜總會的錯覺。
「當然啦,京浜女子大學,三年級!」
「真年輕哪。」
大概是因為看慣了銀座的媽媽桑,泰山仔細看了看眼前的詩穗,只覺得她天真又可愛。雖然不太會說話,有點孩子氣,不過那從上衣裡露出的雪白脖頸可真是誘人,一對讓人看了就移不開眼睛的巨乳,與那張童顏的反差,勾起人無限的遐想。
「有男朋友嗎?」泰山問。
「最近剛分手了。」
接下來就是把女孩帶到哪個酒吧。泰山的套路開始了,這漫漫長夜的終結,當然是旅館的某個房間。
「怎麼樣?我們單獨去喝一杯?」
泰山完全一副花心大叔的語氣。
「我想去唱歌!」
泰山不禁洩了氣。
「武藤君最喜歡的歌是什麼?」
泰山重整旗鼓。
「當然是imyway/i了,而且是英文的,小姐。」
「唱嘛唱嘛!」詩穗央求道,「我想聽武藤君的imyway/i!」
「既然你這樣說……」
盯著詩穗的眼睛,泰山用他蹩腳的英文唱了起來。
「andnow,theendisnear…」
詩穗笑翻了。
「喂喂,翔在唱什麼imyway/i,趕緊把麥克風給他,麥克風!」
同伴們惡作劇般將麥克風遞到泰山的手上,店裡開始響起那首不成調的imyway/i。他原本就是麥霸,拿到麥克風便不肯撒手了。
「太難聽了……」有人嘀咕著。
「跟老頭兒似的!」有人嘲笑。
不過這一切都沒能進泰山的耳朵,可是——
這時店裡沒有任何人發現,不,不僅如此,是泰山自己都沒有察覺,他的腦中正開始發生隱秘的變化。
「more,muchmorethanthis,ididitmyway.」
泰山「絕妙」的歌聲引得所有人側目,正含情脈脈與詩穗四目對視的泰山的耳朵裡面,忽然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聲音。
「小翔,來……來了啊!」
什麼?即將進入第二段的泰山看了看周圍。
小狩?
剛才確實是小狩的聲音,可是卻沒有發現狩屋的身影。
是錯覺嗎?
「regrets,i’vehadafew,butthenagain……」
泰山再次唱了起來。
「握手、握手!」
泰山耳邊是小狩激動的聲音。
「小翔,你到底怎麼了?現在不是唱歌的時候啊!」
小……狩?學生們的臉在眼前模糊了起來,詩穗那張陶醉地看著自己的臉也越來越遠。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好像在哪裡見過的外國人的笑臉,浮現在了眼前。
這,到底是誰?
「能夠見到您,我感到非常榮幸,武藤總理。」
外國人旁邊一個身穿普通西裝的男子正在說話,是翻譯。
「小……小翔!」
小狩一句話喚醒了泰山。
泰山正站在機場的紅色地毯上,沒有店裡的吵鬧,沒有香菸的氣味,也沒有意味深長的目光。
美國總統專機——「空軍一號」噴氣式發動機的聲音震耳欲聾,十月清冷的風正撫慰著泰山的脖頸。
泰山緊緊握著對方的手,歌聲的餘韻靜靜消失在空中。
事情的發展讓所有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確實,哪有沒有任何寒暄直接用imyway/i來迎接美國總統的呢。
「完蛋了……小翔。」
小狩雙手捂住了臉。
「是我,小狩。」泰山細不可聞的聲音輕聲說,「我是泰山。」
狩屋抬起頭。
「什麼?泰……泰桑?」
泰山的側顏正對著狩屋,右手忽地加大了力度。
「見到您非常榮幸,柯蒂斯總統,請忘了我剛剛那不動聽的歌聲吧。」
柯蒂斯的臉上忽然綻放出笑容。
「感謝您用我最喜歡的imyway/i來迎接我。」
說完,柯蒂斯接著唱了起來。
「請一起合唱吧,武藤總理。」
美方翻譯一時沒有緩過神來。
「當然。」
挽住對方的肩膀,二人並肩唱著歌走在紅色的地毯上。
周圍響起熱烈的掌聲,兩位國家首腦的歌聲在灰暗的東京上空婉轉升騰。
這象徵著開啟了嶄新的外交局面的一幕,通過電視直播在全國傳播開來。
柯蒂斯的臉龐如同沙繪中被風吹散的細沙般失去了輪廓。恢復意識的時候,翔正在一家昏暗的店裡。
不過,翔站在那裡,右手正緊握著麥克風。既然所有人都看著自己,那麼剛剛的寒暄已經結束了吧?
「已經結束了嗎?武藤君。」
這時,眼前站著一個陌生的女生。
「結束了?什麼結束了?」翔問,「寒暄嗎?」
「是唱歌呀。」
「什麼?唱歌?我剛剛唱歌了嗎?」
翔不由得看了看周圍,店裡正一片寂靜,是清唱嗎?好吧,果然符合老爸的趣味,翔心想。
「是什麼歌?」翔小心翼翼地問。
「是imyway/i啊。」
聽到女生的回答,翔呆住了,無力地癱倒在了地上。
「太……太遜了吧……你唱的那是什麼呀,老爸,太給我丟臉了……」
正當打擊太大而失去站起來的力氣時,翔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身體。
回來了,原來的我!
「原來如此!」
翔抬起頭,與人群中的艾麗卡四目相對。
艾麗卡豎起了大拇指,以示回答。
新田做到了。
「我……終於是我了……」
「你在嘀咕什麼?翔。」牧原笑嘻嘻地說,「不唱了嗎?你的imyway/i很不錯啊。」
「誰要唱那個,大家一起喝一杯吧!慶祝一下!」
翔的朋友們呆呆地看著他。
「慶祝?慶祝什麼?就職定下來了嗎?翔。」
「那個還沒有,不過,」翔說,「應該說是慶祝我終於是我了!」
「看來是個哲學問題啊,翔。」牧原瞪大了眼睛安慰道,「畢竟人生不易哪。」
翔目送牧原離開去買香檳,「看!」艾麗卡湊過來掏出手機螢幕,新聞直播中,泰山和柯蒂斯正並肩唱著歌。
「看起來不錯嘛,老爸。」
「有訊息說,警察已經搗毀了medicis的據點。真衣不會有事吧?」
「新田刑警會保護她的。」
翔把新田的話傳達給艾麗卡。「她的事情,請交給我吧。」新田在聽完真衣的陳述之後,是這樣說的。
「那個刑警看上去有點兇,內心其實很有溫度。」艾麗卡想起新田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不禁笑出聲來,「不過,那畢竟是真衣,相信她也不會糾結於此,沒準正在談新的生意呢。」
香檳從裡面送了過來。
「大家一起幹一杯!」
酒杯送到了翔的手中,「接下來,乾杯的寄語就交給翔吧。」
「人生總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發生。」翔站起身來說。
這意外的開場使得場上傳來一陣嗤笑聲,不過翔並沒有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但並不總是苦難。就算是苦悶到想要逃脫的時刻,也會留下那些能夠拼湊出下一站幸福的碎片,它一定會出現在某個時刻或者某個地點。今天,我拾到了其中一片。為了我們就是我們,一起舉杯——乾杯!」
所有人舉起了酒杯。此時bgm開始響起,翔朝艾麗卡走來。
「為了日本這個國家。」艾麗卡說。
「為了這無聊的政治。」
兩人輕輕碰了碰酒杯。
「接下來一起去喝一杯嗎?有一家酒吧不錯。」
「好的呀,剛才說得不錯,不愧是總理。」艾麗卡戲謔地笑了笑,「是不是還想再多做些日子啊?」
「怎麼可能!」翔笑了,「已經受夠了,我還是做我自己最好。」
「同感,我們再乾一杯吧。」艾麗卡說,「為了我們就是我們。」
二人碰杯的清脆聲響,在這喧囂裡留下了盈盈餘韻。
冬島組:日本的黑社會組織經常以「某某組」的形式命名。
見學:參觀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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