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迷情極夜海 第86——89章

天上有棵愛情樹 樁樁 第1頁,共2頁

識破

正是夜最深時。

宮殿飛簷一角佇立良久的西虞昊雙眸比夜更黑更靜。

暗金色的寬袍被風吹起。仙界的冬季花草依然怒放飄香,風仍是寒冷刺骨。天上撒滿了冷冷清清的星子,嵌在夜的天幕上,像釘子深深扎進他心裡。

他目送著唐淼離開,黑眸緊盯著靜室門口的那角紅衣。

縱然他心裡仍揮不去瓏冰玉的身影,但他仍在意唐淼的存在。他不知道是不是愛上了她,但他知道自己在意她。

在西虞昊看來,只要他在意的,哪怕不是深愛,也是他的。就如同極夜宮裡無數的仙姬。也許一隻舞取悅了他,也許回頭時的嬌媚讓他覺得美麗。他毫不吝嗇的封為仙姬。

仙姬與仙后不同,與太子妃不同。不用承擔仙家皇族的義務。只要他點頭,他的仙姬可隨意離開。他甚至可以送她一份厚禮祝福她。

但是他絕不容忍,在他還沒理清自己的感情時,他在意的女子背叛他。

他為了她向珀夫人下跪求情。他付出的真心她可曾有半點放在心上。這十餘日他為了討好她變得都不像自己了。而她呢?唐淼滿臉笑容快樂的模樣讓他生恨。

「西地靈力強大的木靈散仙?不露真容?不報姓名?」西虞昊譏諷的看著鳳兮,冷冷笑了。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唐淼被陣陣慘烈的嘶吼聲驚醒。

仙侍服侍她起床,唐淼疑惑的問道:「什麼聲音?」

「因仙界無凡界的豬,太子殿下的十二侍到下三仙界捕獲了頭劍齒銀尾豬。想必仙子一定愛吃豬肉。我們幾個都好奇,想借仙子的光嚐嚐凡界的菜是什麼味道。」仙侍麻利的替唐淼梳好頭髮,笑意盈盈的說道。

劍齒銀尾豬?唐淼想笑。想著鳳兮手執殺豬刀的模樣,她撲哧笑出了聲:「走,看看去!」

穿過迴廊,走進後殿。唐淼嚇了一跳。

一隻丈許長,渾身長滿白毛的大豬被縛仙索繫了四蹄躺在地上。長得的確像豬,肥頭大耳長鼻小眼。嘶吼時露出滿嘴獠牙,一根銀色的尾巴像鞭子似的抽得地上的石板噼啪作響。

西虞昊和鳳兮並肩而立。十二侍中的凡語胡糊和笨笨垂手站在一旁。

聽到腳步聲,西虞昊回過頭,滿臉堆笑:「孤也對凡界的菜好奇,正等著上仙殺豬取肉下廚。」

殺頭異獸有何難的?他能用靈力將這隻劍齒銀尾豬切成大小一樣的肉丁。鳳兮提著把雪亮的刀,恭敬的問道:「不知道仙子想吃哪部份肉?想吃什麼菜?」

唐淼看著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取肋排清燉。取豬肝炒青菜。屁股上的肉做回鍋肉。還有豬大腸,記得把屎洗乾淨!紅燒肥腸我最喜歡吃了!」

眾人的臉色五花八門,精彩之極。

西虞昊深吸口氣一揮手:「上仙動手吧!」

真噁心!盯著唐淼得意洋洋的神情,鳳兮眼角抽搐,手心沁出了汗,強忍著朝著唐淼一刀劈下的衝動。

西虞昊的眼神冷了下來:「記得上仙揭皇榜時吹噓過自己的廚藝。如果不能讓仙子滿意,就請離開。」

他不會走的。西虞昊冷冷看著鳳兮。他的靈力與氣度如此熟悉,他忘不了與凰羽交手的感覺。純粹的木之靈力,且強大的讓他不敢輕視。縱觀仙界,只有來自東極地的木靈世族才會擁有。

在仙界,如果還有人在意唐淼,西虞昊想都不想就能肯定,一定是凰羽。

他在七彩珊瑚宮就認出了唐淼。攜櫻柔公主離開,不過是讓所有人都以為他還在東極地使團裡。敢喬裝易容混進極夜宮?他就不怕自己將錯就錯滅了他的元神?

凰羽一死,鬼面公子登帝尊之位。重羽宮不服,櫻柔公主委屈。東極地大亂將始。

西虞昊朝凡語使了個眼神。

「仙子口味太特別,不過,不難。」鳳兮微微一笑,靈力灌注於刀,身影飛起。

紅衣翩然。他手中的刀劃出無數銀色的線,像一張網撲上劍齒銀尾豬。

嘶吼聲立止。

靈力所指,放在一旁的玉盆飛起。場中突響起卟卟輕響,劍齒銀尾豬皮肉分離,紛紛散落於玉盆之中。

身體噴出的血被鳳兮的靈力指引著灌進一口口大甕,地上一滴鮮血都沒有濺出。劍齒銀尾豬的內臟完好,連同一大團腸子嘩啦滑進了碩大的玉盆中。

「好俊的刀法!」西虞昊讚了聲。

「殿下謬讚。」

鳳兮以靈力將豬肝大腸肋排移進了玉盆裡,氣定神閒的說道:「仙子稍等,我這就下廚。」

他朝西虞昊拱手行了禮,昂著闊步離開。

仙侍愁眉苦臉的抬起玉盆跟在他身後,不知是被濃濃的腥臭味燻到,還是犯惡心。一人腳步滑了滑,玉盆脫手飛起。

唐淼正呆呆的望著玉盆裡滿嘴獠牙的豬頭。她看傻了眼,也倒足了胃口。壓根兒沒注意身後的動靜。

西虞昊自然知道是凡語動的手腳,故意緩了緩,這才大聲喊道:「快避開!」

數道藤蔓自鳳兮手中射出,準確的纏住唐淼將她拉扯開,另有幾根藤蔓纏住飛出玉盆的東西,靈活的重新送進了玉盆。

初次與凰羽交手是在東荒之地。從天而降的綠色藤蔓阻擋住他抓向唐淼的手。西虞昊記憶猶新!

「凰羽,你喬裝易容混進極夜宮就當孤認不出你來了?!三番數次在孤面前裝模作樣,孤絕不容你!」西虞昊冷笑。

宮牆之上突現出無數的銀甲衛,將院落圍了個水洩不通。

鳳兮攬著唐淼的腰低聲罵道:「蠢女人,看你惹出來的禍事。」

為什麼西虞昊要喊他凰羽?唐淼奇怪的偏過頭看鳳兮,固執的問道:「昨晚你的眼睛是不是綠的?」

「你只關心這個嗎?」鳳兮掐緊了她的腰,引得唐淼嘶嘶直吸涼氣。

西虞昊負手而立,神情倨傲:「你為了她而來,可曾想過會因為她元神毀在極夜宮裡?佈陣!」

我不賭

陽光驟然消失。濃得化不開的青色霧氣阻擋了陽光與視線。如果不是身邊還站著個鳳兮,唐淼會以為走進了噩夢中。

西虞昊的聲音幽幽響起:「唐淼,孤問你,你是不是見到他是就知道他是誰?所以趕走了那麼多木仙,卻願意讓他為你醫治。孤再問你,你心裡……可曾在意過我?」

呃,這是什麼問題?唐淼不知所措的撓了撓腦袋。西虞昊擺出副捉姦在床的架式。

「孤替你回答吧。你在意的人是凰羽。在東荒之地是他請暮離星君助你離開。在結界之門是他救走了你。你不會馴雪龍馬是他幫著你。你進七彩珊瑚宮也是為了找他。他拋下你和櫻柔公主走了,所以平時唯唯諾諾的你敢頂撞孤。如今他易容進極夜宮找你,孤不會放過他。孤再給你一次機會,離開他,往前走出陣。」西虞昊淡淡說道。

「他不是凰羽!西虞昊你別這麼武斷!」唐淼大驚。

「他是誰?別說你不認識他!」

唐淼語塞。她能說出他是鬼面公子?她不想他死。

喉間一緊,鳳兮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憤怒的吼道:「我好心揭榜進宮替仙子醫治,太子殿下卻這般待我。撤陣!否則我殺了她!」

一絲聲音飄進了唐淼耳朵裡:「他是試探。陣外看我們清清楚楚。」

唐淼立時瞪大了眼睛,露出驚恐的表情。

西虞昊冷笑:「以為這樣就能撇清關係?凰羽,你在東荒之地騙過了孤,以為孤今日還會上當?啟陣!」

「住手!」鳳兮高聲喊停。

他無奈的鬆開手,推了唐淼一把:「往前走,出陣去。」

唐淼翻了個白眼,不明白。

鳳兮嘆了口氣:「知道為什麼西虞昊要把你一塊留在陣裡?你現在的身體不能用靈力,如果我破陣,兩股靈力衝撞你承受不住。這不擺明了要生擒我?趁著西虞昊不想殺你,你出陣去。我還能有機會試試破除四象靈旗陣。」

「我們可以賭一賭......」唐淼嚥了下後半句話。她想說的是賭一賭西虞昊是不是真的在意她,想要她的命。

鳳兮注視著她,笑了笑:「我不敢賭。」

他一掌貼在唐淼後心,以靈力將她推向前方,輕笑道:「我送她出來了。聽說沒有仙破過西地仙庭的四象靈旗陣。沒了累贅在身邊,我倒想試試。」

唐淼愣神間,眼前一亮。像是扯下了矇住眼睛的布,四下景物亮堂了起來。

依然是在後院。地上數只玉盆裡還躺著那隻被分屍的劍齒銀尾豬。鳳兮站在院子裡,神態悠然,像是獨自在看鳳景。

空中站滿了銀甲衛。宮牆四角豎起了彩色旗幟。數道光華從旗幟上射出,形成了一圈細密的光柱。鳳兮站在中間,像被困在了透明的籠子裡。

西虞昊接住了她,磨牙恨恨然:「還敢說你不認識他?」

唐淼的胳膊被他掐得疼,她嘶嘶吸著涼氣怒道:「我說過我不認識他嗎?我只說他不是凰羽!」

「是誰?」

「是......我認識的一個朋友。我在銀霜城認識的朋友。那時候只知道他是木仙,沒想到竟然是他揭了榜!你放手,很痛的!」

西虞昊鬆開手:「朋友?」

唐淼揉著胳膊猛點頭。

「當我眼睛瞎了嗎?他可以易容,卻學不到凰羽的靈力!」西虞昊瞳孔收縮,厲聲喝道:「啟陣!孤看你如何能破此陣!」

「不要!」唐淼大叫了聲。

西虞昊眼風一掃,玉犬笨笨飛到唐淼身邊拉著她後退了數步。

破陣

數道白色旋風在鳳兮身邊旋轉。他身邊的物事被捲了進去,瞬間被風刃擊為粉末。他在中間左躲右閃,身影疾如閃電。但唐淼看得分明,鳳兮身上的衣袍被風刃割得支離破碎,露出裡面的黑色緊身衣來。他手中的藤蔓斷成數截,根本抵抗不住風刃的威力。

西虞昊負手站著,神情倨傲之極:「這時候還不肯揭下面紗露出本來面目麼?是了,你不願意以本來面目死去,是不想有損重羽宮的尊嚴。孤成全你。」

從來沒有仙破過這個陣,唐淼耳邊不停的迴響著這句話,心一陣緊似一陣。她不想他死。心念微動,靈力自識海引出,胸口驟然掠起股刺痛。受傷清醒之後她只要想用靈力,就是這樣。只不過,鳳兮兩度以靈力替她醫治,昨晚又流出了體內淤血。往日痛得她暈過去,今天卻好了許多。

無論如何,她都要用靈力。唐淼這樣想著,強忍著痛楚,靈力自手掌間噴湧而出。一掌拍向笨笨,一掌拍向牆角。咔嚓聲中,一面靈旗被她的靈力擊得斷成兩截。

光柱搖動,一角塌缺。

全神貫注盯著陣心的西虞昊呆了呆,根本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形。

就在這時,鳳兮一飛沖天,數不清的棘刺鬼臉花自他袖中射出,漫天飛舞。花心大張,尖刺畢露,密密麻麻的撲向銀甲衛和院中的眾人。

銀甲衛被鬼臉花咬得慘叫聲不斷。

「鬼面!原來是你!怪不得你不露真面目!」西虞昊怒吼一聲正要飛起,轉過身卻看到唐淼口噴鮮血倒在地上,還衝他笑。原來是她不顧身體催動靈力,她居然幫著鬼面?!西虞昊難以置信的看著她,俊臉鐵青。愣神間無數的鬼面花湧向了他。

空中傳來鳳兮的大笑聲:「鬼面很好奇,明明學凰羽的靈力學了個七八成,還偷了他的翠葉,那晚怎麼就叫殿下識破了呢?」

「你不如他!」西虞昊咬牙切齒說道,一掌將撲向他的一朵鬼臉花拍得稀爛。

然而更多的鬼面花層層向他包圍而來。西虞昊靈力過處,腳下花瓣堆了厚厚一層。等他擊破包圍時,正看到空中鬼面從一朵鬼面花裡抱起唐淼,瞬間飛離。

棘刺鬼臉花仍漫天飛舞,攔住了追上去的銀甲衛和諸侍衛。

「傳令全境通緝!遞國書至東極地!告知帝尊,西地決意支援羽公子襲帝尊之位!」西虞昊看著被打得狼狽不堪的銀甲怒吼道。

笨笨低聲問道:「死的活的?」

西虞昊瞪她一眼:「死活不論!」

「可是,仙子她......」

「活的!孤要問個明白,她為什麼!為什麼!」西虞昊一腳踢飛了地上的玉盆。風刃下躲過一劫的豬頭被踢得陷進了牆裡。

凡語扯下死咬著肩頭的鬼臉花,再看看喘氣不己的胡糊,被鬼臉花濺了一身花汁正犯惡心的笨笨,長嘆道:「黑沼靈地的怪物果然厲害。四地之中以東極帝尊靈力最高武力最強,能去爭帝尊之位,鬼面公子的靈力怕是比殿下還高出一籌。」

笨笨嘀咕道:「殿下如此待她,她怎麼能這樣!仙子明明是被鬼面公子擄走的,怎麼還幫著他?是非不分!難不成她棄了羽公子和殿下這等俊俏仙君喜歡上一個醜鬼?」

胡糊不以為然地說道:「是誰昨日給我說,那個木繫上仙舉手投足風華絕代。沒看到臉也知道長得俊逸非凡?」

笨笨臉漲得通紅:「昨天他幫我出了氣,誇他兩聲怎麼了?看他的法寶就知道他長得有多噁心了!哇,他不會是長得跟這花一樣吧?」

「和這花不同。」當年鬼面西行歷煉,凡語見過他,此事不甚唏噓,「那張臉佈滿了筋絡,真沒辦法看。他心思細密,行事果斷狠辣。在黑幽深淵動禁忌之法以怨靈造樹,放別的地方,早被綁上斬仙台誅了。他敢進極夜宮就一定留了退路,殿下這次再封仙境恐怕也抓不到他。」

天空中沒有參照物,呼呼的風聲提醒唐淼,鳳兮飛得很快。

這次她沒有暈過去。除了思想,她的身體已不受她控制,軟綿綿的失去了知覺。

極夜宮遠遠的被拋在了身後,唐淼知道,西虞昊這次又被她氣壞了。她氣過西虞昊很多次,有無心的也有故意的。他為什麼還要問她是否在意他呢?

那次她從刑臺捲雲上摔下去,西虞昊抱著她還喊著瓏冰玉的名字。遠的不說,昨日西虞昊的眼神就極為古怪,又像是想起了瓏冰玉。

唐淼突然一省,暗罵自己是自作多情。西虞昊怎麼可能是喜歡她?太子殿下敢情還想著自己是他的仙姬,怕戴綠帽子死要面子罷了。

這麼一想,她就釋然了。反正已經離開極夜宮了,唐淼不希望再被西虞昊抓到。聽他成天吼不能失了西地皇族的顏面,她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鳳兮能帶著她逃脫嗎?他能,唐淼沒來由的相信他。

想著想著,唐淼驚詫的發現自己變輕了,她輕鬆的抬起了頭,感覺能坐起身來。明明在鳳兮懷裡,她怎麼能坐起來呢?

元神出竅?鳳兮臉一沉,手按在了唐淼額心。

彷彿被什麼吸附住,唐淼覺得自己往下沉沉墜落。她咳了兩聲,肺好象被刺了個洞,撕裂的痛。唐淼一口氣差點沒接上來,痛得眼冒星星,連漫天陽光都變了顏色。等到那陣疼痛過去,她才氣若遊絲的說道:「剛才我怎麼覺得身體很輕鬆呢?」

「閉嘴。」鳳兮言簡意駭。

唐淼不滿:「這是對待恩人的態度?沒有我,你早被那些風刃切成那隻劍齒銀尾豬的模樣了。」

鳳兮緊閉著雙唇,面無表情繼續往前飛。

唐淼想要再頂嘴,胸口又一陣悶痛,只得安靜地窩進他懷裡。

鳳兮的大紅寬袍變成了襤褸的破布掛在他身上。裡面的黑色緊身衣也被風刃割破了好幾處。他的束冠鬆了,烏黑的頭髮披散下來。因飛得太急,他的長髮被風吹得揚起,像極了某種洗髮水的廣告詞,秀髮絲絲分明。飽滿光潔的額和下巴上被劃出細細的血口子。血沾在臉頰上,脖子上,模樣甚是狼狽。

但仍掩不住他的美麗。

暮離朗目星目,天生貴公子模樣。西虞昊面目英俊,因性情霸道,另有一番威嚴。凰羽舉手投足間溢位清貴氣度,薄薄的鳳目乾淨無比,美得近乎妖饒。以前她以為凰羽是她見過的最美麗的男子。看到鳳兮的臉後,她不禁謂嘆。原來這個頂著最醜陋面具的男人才是最美的那個。美得可以讓人捨不得移開眼睛。

唐淼緩過氣來,她惋惜地問道:「你臉上的傷口,能治癒嗎?」

鳳兮不睬她。

唐淼遺憾極了:「你的臉不再完美了。」

「木仙的治癒力是最強的。你不必擔心。我就算多十道八道傷疤也比你美百倍不止。」他垂下眼簾看了她一眼。長長的眼睫像淋溼的翎羽,又黑又亮,扇子似的扇了扇。唐淼讀不懂他匆匆睃來一眼裡包含的情緒。說不清是焦急還是生氣,反正沒有半點逃出極夜宮的喜悅。

「誰欠誰的呀?也不想想是誰破了四象靈旗陣!」唐淼嘀咕道。

鳳兮低頭看著她,笑了起來:「你該不是被我的美色所迷,捨不得仙界第一美男死在陣中,起了憐香惜玉之心吧?小仙無以為報……」

「別以身相許!姑娘我不稀罕!」唐淼驕傲的回拒掉。

「以身相許?你作夢去吧!傻呼呼的惹怒西虞昊,我實在不忍看你的悲慘下場這才順手撈走你。雖然我不用你救,但你硬逼著要我還你人情。這次我帶你離開極夜宮避開西虞昊的怒火,兩清了!」

唐淼怒目而視:「你還要不要臉?我妄動靈力身體差點被自己的靈力引爆了!」

「如果不是我以靈力壓制,你的元神命魂早離體了!」唐淼似乎精神好了幾分,鳳兮突然想和唐淼鬥嘴了。

她的臉不帶絲毫血色。下巴脖子和衣襟上全是噴出的血。她元神飄出體外的瞬間,他覺得心也飛了出去,生怕靈力一時沒壓制住,她就化成青煙四處飄蕩,手裡抱著的她變成一具沒了生氣的屍體。

能聽到她精精神神的說話真好。能和她鬥嘴真好。至少她還存在,沒有化成青煙消失。想到消失二字,鳳兮收緊了胳膊,生怕唐淼再不能開口說話:「剛才你覺得身體變輕那會兒,元神出竅離體!所以,是你欠我!」

元神命魂離體?唐淼費勁的理解後道:「就是說,如果沒有你,我就會變成瓏冰玉那樣?一股煙四處飄來飄去?找不到寄身就煙消雲散了?」

「正是。」鳳兮硬梆梆地說道,「仙界只要元神不滅命魂猶在,修復肉身很容易。一棵樹被砍去枝椏依然能長得繁茂,木仙的治癒力最強。所以有我在,你很快就可以叉腰罵仙人是闆闆了。」

唐淼噗的被逗笑了。

一笑之下,密密的痛楚順著脊椎散佈到全身,她悶哼了聲,身體微微發顫。

他抱得很緊,明顯的感覺到她身體的每一絲變化。她支撐不住了。鳳兮回頭看了看,心一橫往下疾飛,不多時便落在一座山丘上。他顯然來過這裡,抱著唐淼足不點地熟悉的鑽進了一道山縫,進了處洞穴。

鳳兮矇住了唐淼的眼睛,她驚疑的皺緊了眉:「為什麼?」

「我長得太美,怕你分心。替你治傷是很費靈力的,何況西虞昊的兵隨時能追上來。我不想白費勁。」鳳兮淡然的解釋道。

是真是假,她連抬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隨他去吧。唐淼嘆了口氣,她明顯感覺到身體又輕了,像縷煙似的飄了起來。

黑暗的山洞裡驟然一亮。鳳兮從胸口喚出了鳳焰。漆黑的山洞裡鳳焰晶瑩剔透。花瓣邊緣似火焰熊熊燃燒,往外吐著寸許長的紅芒。花朵被羽狀翠葉託著,看得出失去過一片翠葉。正是鳳兮當著紫棕上仙的面為熄滅流火使過的飛凰羽翎。

他一手按在唐淼額心鎮住她的元神,一手託著鳳焰,神情複雜之極。她與他有何干?為什麼他先是心神受她牽引,此時又要拿鳳焰救她?

沒了飛凰翠羽,他憑藉記憶還能慢慢修煉。鳳焰是他全身精血凝成,沒了,他的靈力只會有往昔的一半。

雙生之樹。一人繼承了一半法寶。因為花紅如血,他除了飛凰翠翎外又多修煉出了鳳焰。兩者合一,凰羽神木的法寶才能發揮最大的威力。

唐淼妄動靈力,她的肉身留不住她的元神魂魄。這已經是第二次元神出竅了。元神再三出竅,她就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體中。

被西地追捕,短短一個時辰內,他上哪兒給她有靈氣的寄主?鳳兮嘆了口氣,只有一個辦法能夠救她。只能舍了這朵鳳焰,替她重塑身體。

他心甘情願。

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想過帝尊之位嗎?他從來沒有想過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嗎?曾有過的,只因當初的斷根之痛與靈姬宮主的利用讓他心淡了。做帝尊是凰羽開靈識後就懸在他頭頂的劍,不做帝尊卻是他的心願。他累了。

黑沼靈地爭當第一公子,爭得很累。像藍沼這樣看似忠心的手下,也只會對強者低頭。如果他在黑沼靈地不做到靈力最強,他會是被鬼面花吞噬掉的朽木。

那麼,是否擁有鳳焰又有什麼關係呢?不過是靈力去了一半。可是她卻能完好無損。偷偷還保有飛凰翠翎。他也只是想留著保命。以後沒了鳳焰,飛凰翠翎又少了一片翠葉……能否躲過黑沼靈地的追捕,聽天由命了。

鳳兮想著,手中的鳳焰與飛凰翠翎花葉分離。收好飛凰翠翎,心念到處,鳳焰的花瓣散開,靈力到處碾為粉末,將唐淼包裹起來。

她的靈識下意識的吞噬著最純粹的樹之精華。

「破繭而出時,你會是最美麗的蝶。」鳳兮喃喃看著她,雙眸深處兩點鳳焰如火燃燒。

他緩緩站起身,飄出了洞口。

陽光照下來,鳳兮打量了下四周,引出靈力在洞外的樹林里布下了法陣。陣型幻成,山間那道縫隙已消失不見。

他需要及時修煉出飛凰羽翎缺失的一片。鳳兮盤膝坐下,闔上了雙眼。四周樹木飄出點點綠光沒入了他的身體。

七天之後。

西虞昊立在山前。

這座山丘上所有樹木都呈枯死狀,唯有半山一小片樹林鬱鬱蔥蔥。

「殿下,與黑幽深淵一模一樣,也是被吸乾了樹木之靈枯死。」小蛇多多一身銀色軟甲,英姿颯爽。

笨笨指著樹林道:「有他的味道,沒看到人。也沒有仙子的氣息。他肯定把仙子藏在別的地方了。」

「又是東極地木仙的障眼法陣,這次孤不會上當了。」西虞昊說起障眼法陣就深惡痛絕。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葫蘆:「孤將西地九重天的樹全砍了,看你們如何布迷陣。」

跟著他的銀甲衛不約而同打了個寒戰,替西地的木仙心痛。

小蛇多多跟在他身邊,低聲說道:「殿下是否先派人下去看看?免得毀了方圓百里的景緻。」

西虞昊戾氣四溢:「孤絕不讓他有逃脫的機會。」他拔開塞子,葫蘆裡滴落紅色的液體。

一滴落下,一大片樹林像油淬了火,熊熊燃燒。

「不想被焚盡元神就現身!別妄想能熄滅天火。」西虞昊運足靈力,將聲音傳遍了山丘。

靈力幻出的樹林消失了,山岩前露出了原有的空地。

鳳兮的臉上又戴上屬於鬼面公子的醜陋面具。他盤膝坐在地上,抬頭望向西虞昊:「太子殿下素來喜歡仗勢欺人以多敵少。帶這麼多人來擒我或殺我都是舉手之勞而己。我不反抗。」

西虞昊眉梢挑起,暴怒道:「她人呢!」

鳳兮攤開手:「你也知道的。她妄動靈力,肉身受不住,元神頻繁出竅。我替她找了個寄主便走了。」

「你說什麼?!」

「寄主啊。諾,燒起來的樹林子裡有個小池塘,正巧有條小魚兒吸天地精華頗有靈性。她又會馭水之能,我就讓她呆裡面了。」

西虞昊扭頭一看,天火將那片樹林燒得通紅,別說池塘,是座湖也會被烤乾了。「滅火!」他怒喝一聲,嗖地飛進了樹林。

多多嚇了一跳,手勢揮下。空中銀甲衛趕緊拔開腰間寶葫的塞子,數道帶著冰寒之氣的水龍自天而落,嘩啦啦的衝向燃燒的樹林。

鳳兮只懼西虞昊,趁機飛起。他才到半空,便看到透明無色的網將整座丘陵都罩住。他苦笑著落下。

「殿下算無遺漏,你以為你跑得了?」笨笨哼了聲,冰藍的眼睛忍不住往鳳兮臉上瞟。看一眼,移開眼睛,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真醜啊,比鬼臉花還難看。他怎麼長這麼醜?她怎麼會以為他生得俊美無比呢?笨笨腹誹不己。

須臾間,西虞昊渾身溼透飛了出來,臉色臭得可以。

「哈哈!」鳳兮笑出了聲。他指著西虞昊越笑越大聲,最後捧著肚子狂笑不止,「西虞昊,你連假話都聽不出來?唐淼啊唐淼,有西地太子如此在意你,你元神消散也值了。」

「鬼面!你已是網中鳥還敢得意?」西虞昊大喝。

鳳兮琥珀色的眼睛透出快活的光:「不就是帶的銀甲衛多,拉了張破網麼?我說過我不還手,你還想怎樣?她跟著我是我的累贅,你不會以為我還能當她是寶吧?路上她元神出竅我隨手將她那具破肉身扔了。這麼多天估計早爛了吧!反正九重天上有靈力的東西多,她有沒有福氣及時找到寄主我就管不著了。」

西虞昊咬牙切齒:「孤不會相信你的話!鬼面,你落在孤手裡,孤會讓你說出來的!擒了!」

籠在山丘之上的網漸漸向鳳兮收攏。

鳳兮步步後退,身體貼在了山岩上。他望著無聲襲來的網突然想,如果他沒有用鳳焰替唐淼重塑肉身,以他的靈力能否衝出去呢?為什麼他沒有半點悔意?唐淼居然能讓他為她做到這一步。

起初擄走她時,他本來想要麼殺了她,要麼佔有了她。凰羽受刺激之下,必定堅定信心求娶公主爭帝尊。

他沒有下手。他看到了她胸前那朵淡淡的紫色花印。凰羽將鳳紫花冠給過她,這個認知讓他明白凰羽的心意。

雖然重羽宮的長老們都想讓她死。他還是想為凰羽保護她。

每一次和她鬥嘴,心裡充滿了喜悅。心神受她牽引,卻在不自覺間為她心動。

鳳兮閉上了眼睛。脊背傳來山岩的冰冷涼意,心裡漾動著一絲別樣的溫柔。她是凰羽的,不是他的。她喜歡的是凰羽,凰羽在意她。沒有他的事。從來,他都是多餘的一個。等她醒來,看到他的留言,她一定會去東極地找凰羽吧。

破繭而出的她擁有鳳焰鑄就的身體與鳳焰一半的靈力,她可以成為凰羽的助力。

以後,弱水河旁的重羽宮會多出個迷糊的小凡仙。她會在平滑如鏡的響木回廓上愉快的跑過。凰羽會抬起妖饒美麗的臉,用那雙明若翠玉的眼眸微笑看著她。

鳳兮心頭微酸。

「轟!」山岩突然塌陷。強大的靈力噴湧而出,將逼近鳳兮的網震飛出去。

「是誰敢幹撓孤行事?!」西虞昊大喝。暗金色的狻猊王氣自掌心湧出,捲起道暗色漩渦擊過去。

一朵碩大無比的銀霜花憑空出現。花瓣紅芒微吐,絢麗燦爛。

西虞昊呆了呆脫口喊道:「唐淼?」

唐淼踟躕了下,輕聲說道:「殿下何必勉強留一個不喜歡你的人在身邊?」

唐淼無奈的語氣卻讓西虞昊惱羞成怒:「沒有人能忤逆孤!孤要殺了鬼面!將他的本尊用天火燒成木炭!孤要拘了你的靈力,讓你一輩子留在極夜宮做一個凡人!」

他就是這麼霸道不講理……唐淼有些哭笑不得。西虞昊似乎已經忘記,當時讓自己做他仙姬的初衷了。想到那時他從雲端飛下抱著自己喊瓏冰玉,唐淼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下西虞昊:「殿下,你心心相念的是天河裡的那個人。我所有的,我能吸引你的,都是她留在我識海里的的記憶和馭水之靈。她變了,變得讓你覺得陌生。所以你逃了。你害怕曾經的陳兵天河衝冠一怒變成仙界的笑話。難道愛一個人難道只會愛她好的一面嗎?凡界有句俗語:人無完人,金無足赤。如果我傷了你的顏面,我只能說聲抱歉。但是殿下,你認真的問過你的心嗎?你想帶回極夜宮裡的人究竟是誰?你絕口不提她,你真的忘了她嗎?來西地承蒙殿下呵護,唐淼感激不盡。再見。」

她的話音才落,山丘受不住靈力壓迫,轟隆一聲崩塌。

巨大的氣浪襲來,西虞昊帶著侍衛和銀甲衛被迫飛高。他往下一看,方圓數里地面如波浪般湧動,片刻後方才停止。

鬼面和唐淼已不見了蹤影。

西虞昊暴怒:「唐淼你給我出來!我哪點對你不好!哪點對不住你!你出來!」

他搶過小蛇多多手裡的葫蘆扯了塞子胡亂灑下。天火落地即燃,熊熊火焰將地烤出了青煙。

天上三千銀甲衛縮了縮脖子,面面相覷。是追還是不追?往哪兒追?

西虞昊呆呆的立在空中,滿腦子都是唐淼的話。他扔了葫蘆,暗金色的身影從眾人眼前閃了閃消失了。

收兵!」凡語替西虞昊下了令。

笨笨和多多交換了個眼神,跟著西虞昊飛走的方向追了去。

百里外,西虞昊獨自站在湖邊。湖裡一片睡蓮幽幽盛開,西虞昊摘下一朵白蓮,鼻端飄來清淡的香。天河裡兩個截然不同的瓏冰玉出現在他眼前,西虞昊失魂落魄:「我愛上的究竟是怎樣的女人?」

往事如煙

逃出五十里外,唐淼和鳳兮灰頭土臉的停了下來。

回頭看見遠處煙塵陣陣火光熊熊,唐淼鬆了口氣:「西虞昊不會再追來了吧?」

臉被鳳兮托起,唐淼下意識往後一縮:「幹嘛?」

「髒死了!」

親呢的語氣讓唐淼的心又是一跳,她乾笑道:「你才髒死了,你眉毛都變成灰的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她是傻子才看不出他眼睛的情感。可是……唐淼閉上了眼睛,她只能裝著不明白。

心如亂麻。此時她終於有點明白箇中滋味了。腦子裡無數的片段像快鏡頭一樣閃過。時而是東荒月夜凰羽回頭,時而是鳳兮指著自己的面具臉譏諷滄涼的大笑。時而是鳳凰木滿目翠葉溫柔託著她,時而是鬼臉花獰猙的露出滿嘴尖刺,時而是凰羽攜櫻柔絕然而去,時而是鳳兮專注的看著她說:「我不敢賭!」

……

她愣愣的看著他,目光又像沒落在他臉上。鳳兮輕嘆,手覆蓋上她的眼睛,吹出一口氣。

馥郁的香撲面而來,淡淡清涼落在臉上。唐淼緊張得眼珠亂轉,他在做什麼?

鳳兮拿開了手,滿意的看著吹掉了滿面塵灰的唐淼:「誰知道西虞昊會不會追來。走吧!」

唐淼下意識的去摸臉,手被鳳兮一把握住:「手上全是灰,又想變灰臉?」

她愣了愣,已被鳳兮拖上了雲端。他沒有鬆開她的手,緊緊握著,輕蔑地瞥她一眼道:「駕雲還會載下來。要多蠢有多蠢!」

不知為何,平時的唐淼早反唇相譏,今天卻沉默了,低著頭乖乖的讓他帶著她飛。鳳兮心裡湧出絲不安,嘀咕道:「要不是看在你急中生智氣跑西虞昊逃走的份上,我才懶得帶你跑!」

唐淼低垂的眼神一直盯著他的手,鼻子發酸。她突然抬手狠狠捶了幾下自己的腦袋。

「怎麼了?」

「沒事。我,在想往哪兒跑!」唐淼掩飾的說道。她為自己的迷茫懊惱不己。她不是一直喜歡著凰羽?一直想和他在一起?為什麼她卻被鳳兮攪亂了心神?

「就憑你能想出什麼出路來?跟我走就行了。」鳳兮見唐淼沒有什麼反應,他猶豫了下又改了口,「我不想回東極地。爭帝尊太累了。我給你留話……」

唐淼截口說道:「我知道了,你不想爭帝尊,我對你無用了。你也不想惹麻煩,所以才讓我自己去東極地找凰羽。該爭的就該去爭,憑什麼讓給櫻柔啊?你說的對,見到凰羽當面質問他!」

鳳兮心裡微酸,展顏笑道:「還是有點聰明嘛!看在我救了你,還讓你靈力大增的份上,你會替我保密吧?」

唐淼轉開了話題:「你讓我不用想出路,跟著你走。你本來想帶我去哪兒?」

「當然是……逃出西地的路。西地和北地以天河為界,我知道有處守衛薄弱之地。」鳳兮自信的說道。

唐淼咬了咬唇,鼓足勇氣道:「你不回東極地,打算去哪兒?」

「仙界上下九重天。不呆在九重仙境,四處遊玩,別提多自在了。別像那頭劍齒銀尾豬一樣沉!好歹用點靈力加速飛!咱們要趕在西虞昊布重兵封鎖天河河岸前離開。」鳳兮拖著唐淼加速飛行。

三天後,浩渺天河橫陳於眼前。

天河之中無法施展靈力,唐淼狐疑的看著他道:「鵝毛難浮,怎麼過河?」

鳳兮笑了笑,珍惜的拿出了一朵紅花放於河面。花朵眨眼間變得丈許大。花瓣上畫滿了閃動金芒的符籙。

唐淼吃驚的看著這朵變大的紅花,鳳紫花冠在她腦中一掠而過。

一個剔透的紫,一個晶瑩的紅。一個花瓣邊緣如鳳冠直立,一個花瓣邊緣像燃燒的火焰。如此相似。

心裡閃過了一絲明悟,得她很近,又讓她抓不實在。

這是他最後一朵鳳凰花了。鳳兮飛快掩去眼裡的黯然笑道:「我自然是有準備的。你以為我會去搶艘雲舟渡河?花瓣上符籙的靈力能支撐到渡過天河。」

似看出唐淼的懷疑。鳳兮哈哈一笑:「別人製做的法寶。鬼臉花花瓣花心全是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難道你想在天河上站兩天?走吧!」

他拉著唐淼飛上花舟,鬆開了手:「我和你一起走別人會看穿我的身份。你想去東極地,我呢想在仙界遊蕩。咱們……就此別過吧!」

鳳兮飛身回到岸邊,衝唐淼揮手:「記住呵,替我保密!脫了面具我就不是鬼面了。讓我過幾天自在逍遙的日子吧!」

離別來得如此突然,她完全沒有準備。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怪異,像不捨,像告別,像傷感,總之讓唐淼心頭堵得慌。鳳兮的話是對的。他和她一起,誰都猜得出他是鬼面公子。唐淼把挽留的話嚥了回去。

花舟飄離河岸,鳳兮越行越遠。

茫茫的天河安靜的只有風聲掠過。唐淼又感覺到一絲孤寂。

她以後還能看見他嗎?仙界是否又多出一個美麗得令人忘記呼吸的美麗男仙?如果再見,他會裝著不認識她,陌生禮貌的介紹自己名叫鳳兮嗎?

別想了,唐淼告訴自己。她要去東極地,要去質問凰羽,為什麼那天他會看到她胸前的花錢對她絕情。明明只是個意外,他不能這樣待她。

厚如絲絨花瓣軟軟的託著她,傳來馥郁的花香。

唐淼心漏跳了一拍,皺著眉訝然地用力呼吸。

鳳兮不讓她看到他施法。可她嗅到了味道。黑暗的山洞裡始終盈繞於鼻端的不正是這種馥郁的花香?

放大變成花舟的紅花每一瓣都紅如火焰。

這樣的紅花她見過的。

黑幽深淵水泊裡。她回頭時,水面上湧出了無數的火紅花朵!像火山噴發的岩漿,熱烈燃燒。

一蓬又一蓬,一簇又一簇。

紅色的花朵在水面上如血流淌,頃刻間鋪滿了方圓數百丈的地方。

風吹過,暗香浮動。

是的,就是這樣的花朵!這股香氣!

她衝破封印醒來後也見過的。

水泊裡的紅花聚成了花繭。拳頭大小的花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停地枯萎凋謝。花瓣紅如鮮血,不帶半點雜色。凋謝怒放交替進行中,花繭如有生命一般。

花繭也散發出這樣的香。

鳳兮替她醫治。一覺醒來,她的身體不僅恢復如初,驟然提升的靈力令她咋舌不己。這一切都是鳳兮的法寶威力導致?

唐淼騰地站了起來,喃喃說道:「你的靈力為何下降得如此厲害?你把這隻花舟給了我往回走……鳳兮,你再沒有法寶能過不天河!」

她不會讓他一個人留在西地面對西虞昊的怒火。唐淼一掌拍在花心,湧出強大的力量讓花舟瞬間在河中滴溜轉了個圈,朝著河岸飛駛而去。

靠了岸,唐淼隨手撈起花舟。花朵縮成嬰兒拳頭大小,閃動著淡淡的符籙光芒。唐淼將花小心收好,朝著鳳兮離開的方向疾飛。

暮色漸沉,唐淼茫然地坐在原野上。她不知道去哪兒找鳳兮。她掏出懷裡的那朵紅花嘀咕道:「你不會被西虞昊抓住了吧?我沒那麼傻,仔細一想,就知道這朵花是你的法寶。為什麼要騙我?」

自己只要稍微細心一點,就會拆穿鳳兮的謊言。唐淼心頭微凜,鳳兮為什麼要撒謊,而且並不介意被她拆穿?

「我兩次見到這樣的紅花都是在黑幽深淵。」唐淼興奮的握拳,「你是在暗示我,如果我回頭找你,你會去黑幽深淵!」

唐淼卯足了勁兒朝著黑幽深淵的方向飛馳。

子時時分,唐淼目力所及,遠遠的看到地表上黑色一線。

隨風送來怨靈的桀桀怪嚎聲。唐淼禁不住疑惑,怨靈素來只在黑幽深淵裡怪叫,今晚離得這麼遠,為什麼也能聽到?

她催動靈力加快了速度。眼前驀然一亮。黑夜中出現了數不清的燈火,沿著黑幽深淵峽谷邊緣一直延伸,看不到盡頭。

唐淼嚇了一跳,該有多少人包圍這裡?難道西虞昊發現了鳳兮?

隆冬時節,入夜後原野上霧氣飄浮。

唐淼眼睛清亮,手掌輕輕舞動低喝道:「冰霜之寂!」

團團白色的冰霧從腳下升起隱沒了她的身影,她悄無聲息的靠近。

成功打暈拖走守在邊緣的一名小個子銀甲衛。唐淼換上銀甲,拉下面盔,若無其事的站在了隊伍中。

一聲馬嘶傳來,兩騎飛奔而至。小飛雪白的長鬃像流雲撒開。而它身邊的那匹雪龍的鬃毛卻好笑的編成了辮子。

是那匹雪龍啊。她和凰羽一起給她編辮子,*戴的雪龍。那時候,他和她因為能偷偷在一起多麼快活。唐淼忍不住心酸。

凰羽與西虞昊下了馬並肩站在懸崖上。他身上淺綠的衣袍似紗似紗,輕薄如霧。夜風吹起,像團朦朧的霧託著他。

唐淼彷彿又置身於東荒之地的荒涼石峰。月夜下,凰羽轉身對她微笑。

「此番受黑沼靈姬之託捉拿叛逆,羽多謝太子殿下出兵。」凰羽的聲音似山溪如冷泉,迎頭澆醒了唐淼。

凰羽是來抓鳳兮的。如果她告訴凰羽,鳳兮不會和他爭帝尊了,不會和他為敵了。他會不會放過他?唐淼暗罵自己無腦。明明凰羽說了,他是受黑沼靈姬之託。他要得到黑沼靈地的支援。他怎麼會放過鳳兮?她又該如何選擇?讓她看著鳳兮被凰羽殺了,她做不到。但是凰羽如果知道她出手去救鳳兮,他會恨她嗎?

西虞昊指著黑幽深淵咬牙切齒:「就算東極地不理會,孤也要將鬼面公子擒殺於西地!」

「他是我東極地的人,就由羽出手吧!」凰羽深吸口氣往前踏出一步。流雲在他腳下飛快聚攏,他身後現出八個人,均黑衣蒙面,揹負長刀,身上流露出陰寒之氣。

「我要她。鬼面任你帶走!」西虞昊笑道:「羽公子和櫻柔公主定了親。自然不會在意一個小凡仙了。昊在此祝羽公子早擒叛逆。」

凰羽點了點頭,帶著那八名黑衣男子飛進了黑幽深淵。

他真的要娶櫻柔公主。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的傳來,唐淼的心不爭氣的顫抖了下,眼淚嘩的淌了出來。

她要當面問他。問他為什麼要在七彩珊瑚宮裡絕情離去,問他為什麼突然變了心。瘋狂的念頭促使著唐淼慢慢靠近崖邊。趁著周圍沒有銀甲衛注意,飛下了懸崖。

撲上來的怨靈少了很多。不知道是否被凰羽一行吸引了去。唐淼機械的斬殺,下墜。幽暗的淵底十丈外便已看不清景物。唐淼憑著記憶往樹林的方向奔去。

從潭水中冒出頭,終於看到那片枯死的樹林。唐淼無聲無息的躍起,飄向樹林深處的沼澤。

「……靈姬宮主說,你想離開黑沼靈地可以。不過她要我至少帶你一雙腿回去。她說是她給你的,所以她要收回去。」凰羽淡淡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唐淼呆了呆,衝進去和凰羽面對面說個清楚的念頭被她強壓進了心底。她還有時間和機會去質問凰羽,但是鳳兮命懸一線,等不得了。

她悄無聲息的潛入了落葉覆蓋的水底。馭水之靈包裹著她,像載著片落葉悄然飄向水泊中心。

「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聽到聲音離自己不遠,唐淼慢慢的將臉露出了水面。

三丈開外,八名黑衣人抽出了長刀圍住了鳳兮。

鳳兮戴著那張筋絡面具站在幽暗的林中。

「公子,隨我們回去吧!」顯然黑衣人來自黑沼靈地,是鳳兮從前的下屬。

鳳兮聲音一冷:「有羽公子在,你們衝上來也只有送死的份。退下!」

那八名黑衣人握著長刀一步不退,卻也沒有往前衝。

「你們退下吧!在林外候著。」凰羽抬手。鳳紫花冠浮在掌心。指甲大小的紫色花朵,被九片羽裝綠葉託著。

「是!」八名黑衣人收刀入鞘,對鳳兮行了一禮,轉身往外飛離。

淡淡的光芒在凰羽掌中一吐一滅,驟然明亮

「小心!」鳳兮大喊一聲。八根長藤從袖中飛出,分擊那八名黑衣人。

凰羽指間射出八道靈力擊斷了長藤。鳳紫花冠下方的九片綠葉瞬間飛出,劃出一道璀璨的綠光。

撲撲聲入耳不絕。傾刻間八名黑衣人被斬殺殆盡。凰羽抬手,飛凰翠翎旋即飛回,重新托住了鳳紫花冠。

鳳兮不忍:「你要擒殺的是我,何必殺了他們?靈姬宮主護短,定會找上重羽宮。」

「我用的是飛凰翠翎。是你殺了他們。」凰羽平靜的說道。

鳳兮身軀微顫,凰羽都知道了?

水波漾動,凰羽冷厲的往身後瞥去一眼。

唐淼嚇得強自收攝心神,不敢再有半點異動。

凰羽回過頭,淒涼的笑了笑道:「他們必須死。我怎能讓他們知道你是我同根相生的大哥呢?」

唐淼的臉半浸在水中,睜眼就能看到頭頂上方那塊巴掌大的夜空。凰羽叫鳳兮大哥?她徹底懵了。

鳳兮閉上了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四周連風也停了下來。深淵之底的枯樹林中寂靜無聲。

凰羽淡淡說道:「東荒之地的石峰也這樣安靜。我坐在山岩上就在想,我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的那個?」

誰是幸運的?誰又是不幸的?現在想這個問題又有什麼意義?鳳兮自嘲的笑了笑道:「紫棕上仙把飛凰翠翎修煉心經給你的時候知道?」

凰羽搖了搖頭:「你被斷根的時候。」

鳳兮又是一震。

凰羽認真的重複:「是你被斷根的時候。」

他突然大笑起來:「沒想到我那麼早就知道了吧?咱們是雙生啊,大哥!那晚夜如潑墨,鳳凰神木被斷根。鳳池靈力激盪引來電閃雷鳴。我的靈識被異動觸醒。我親眼看到紫棕上仙用靈根汁液混了你的血一筆筆毀掉你的臉。親耳聽到你一聲聲哀嚎,一聲聲痛罵。紫棕上仙說,這是你的命,你將來能否活下來也是你的命。你的命……你被靈姬宮主收留,她不僅收留了你,還重新給了你一雙腿。造就了黑沼靈地的鬼面公子。」

前塵往事從鳳兮心裡掠過。他眼裡的光一點點變得黯淡。幾百年的往事一一從眼前掠過,痛楚綿綿襲來,鳳兮深吸口氣喝道:「是我的命,我認了。別說了。」

凰羽上的身體因為激動微微顫粟,他邁前一步,綠眸寒意大盛,悲憤的吼道:「你覺得我很幸運?沒有被斷根沒有被毀容。我成了重羽宮唯一的主人。我是繼承東極帝尊的不二人選。我是東極地最優雅的公子!我就是命好的那個?!」

「斷根毀容被棄於黑沼靈地外的荒野中。有幾個才開靈識的仙能保住元神不滅呢?我以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麼愧疚?雙生之樹必將分走靈臺鳳池的一半靈力。長老們是為了我才決定拋棄你。」凰羽的手指顫抖著敲在自己心上,綠眸隱隱含淚,「靈識初開,卻無法言聲,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我這裡壓著塊巨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你是揹著你大哥的一條命去爭東極帝尊之位!有人問過我願意嗎?一開靈識這塊石頭就壓在我心上。從此我半步不出重羽宮,一心修煉。花開一季又一季,每次靈力突破,我都悄悄跑到靈臺鳳池告訴你一聲。只有這樣,我才感覺自己能喘上一口氣。」

鳳兮心裡一酸,他別過臉,輕聲說道:「我過得很好。」

凰羽大吼:「你當然過得好!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活著!從來不知道黑沼靈地那個靈力高深的鬼面公子就是大哥你!從來不知道我最大的競爭對手是我的大哥!我也從來不知道……在我為了你拼命修煉的時候,你想的卻是怎麼報仇,怎麼奪走我的一切!」

鳳兮呆了呆,下意識的喊了他一聲:「凰羽!」

凰羽充耳不聞,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那日在七彩珊瑚宮,千絲突然出現的臉讓我六神無主。轉瞬間卻變成了唐淼。我看到她胸口的花印了。那瓣紅花,像火焰一樣在她胸前燒著,燒得我心痛難忍。這是重羽宮傳說中花紅似血的鳳焰啊!在仙界,只有重羽宮的靈臺鳳池能生出鳳凰神木。只有重羽宮才會有的鳳凰神木!那時候,我才知道你還活著。我突然明白過來,你不僅活著,還成了那個和我爭帝尊之位的鬼面公子。你的臉不是因為棘刺鬼面花的緣故生成那樣。而是斷根之夜被紫棕上仙毀的。青的是汁液,紅的是血,一道一道,生生以魔咒烙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