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色可餐
推窗正對大海,往右便是依海而建的極夜宮。
一身黑衣的鬼面沉默不語。西虞昊暗金色的身影像流星飛射進了宮中,而他疑惑於那個飛起淹沒於海里的藍色身影。
鬼面並不知道唐淼後來的行為和她胸口那瓣鮮豔的紅花激走了凰羽。唐淼為什麼會落海,西虞昊為什麼奔得那麼急?他喃喃說道:「蠢女人又幹了什麼蠢事?被凰羽放棄打擊成這樣?他不選千絲選你才奇怪了。早知道比陷得深了強。我是在幫你。」
他離開窗邊,在房間裡慢吞吞的踱步。
門外傳來藍沼高興的聲音:「公子,靈姬宮主傳來口信,贊公子計高逼得羽公子下決心向公主求親。請公子繼續照計劃行事。宮公還說,如果可以劫走唐淼更妙。」
呆板的面具遮住了鬼面的表情,臉上兩隻孔洞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閃動著譏諷的光。他平靜的說道:「回稟宮主,弄影會在凰羽求親時出現。唐淼被西虞昊帶回了極夜宮,不好下手。照凰羽的表現......一個與千絲生得一模一樣的弄影足以讓他激怒帝尊。」
「是。」藍沼應下,遲疑了下又輕聲問道,「公子何時啟程回東極地?綠櫻碧華臺有訊息外洩,帝尊已是強弩之末。羽公子為了弄影激怒帝尊,公子若不在東極地,恐怕生變。」
鬼面推開門,淡淡說道:「我回去早了,凰羽心生警戒,放棄弄影順利與公主定下婚約,對黑沼靈地更為不利。我不回去,凰羽也不會寬心。這樣吧,藍沼,你帶人先回東極地,走慢一點。我暗中潛回。」
「公子想得周到。藍沼這就啟程回東極地。」藍沼猥瑣的笑著行禮退下。
庭院上方的天空由澄變紫,暮色漸深。鬼面負手站在廓下,望著東方出神。
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千絲對凰羽的重要。鬼面的思想遠遠的飄回到那一年的東極地。千絲的元神被毒性侵噬,重羽宮七長老鎖住了鳳池不準凰羽出來。
紫棕長老讓他親眼目睹凰羽嘔血練功。每一口精血噴出煉就一瓣鳳紫花冠,而雨中的千絲卻在一點點枯萎。肌膚如灰,寸寸木化。
煉就鳳紫花冠搖搖晃晃走出靈臺鳳池時,凰羽最終只見到千絲毒發,化為朽木立於雨中。凰羽手指觸到千絲的瞬間,化為飛灰。
鬼面永遠忘不了凰羽趴在水澤上號陶大哭的情景。而沒過多久,凰羽便像沒事人似的足踏翠葉,順弱水河飄下,參加了那一年的東極大比。那一刻的凰羽綠鬢紅顏,驚豔絕絕,從此成了東極地眾女仙最傾慕的公子。
如果沒有親眼目睹,他絕不會知道凰羽優雅淺笑的背後埋藏了多少傷心,多少悔恨,多少心痛。
百年之後,突然看到與千絲容貌一模一樣的弄影。凰羽內心深處的那道傷疤驀得被揭開。他會為了千絲做到哪一步,誰也說不清楚。但靈姬宮主肯定,鬼面自己也能肯定一件事。凰羽絕對不會再讓弄影有半點損傷。
是愛也好,是悔也罷。凰羽都會在再看到弄影之後不再冷靜。
「為什麼一定要爭得帝尊之位?」
「東極地原來有九宮九族。因為沒有野心,逐一湮沒。綠櫻碧華臺傳出訊息,帝尊壽元只餘八百年。東極地再掀爭奪帝尊之位的波瀾。訊息傳出不久,鳳台靈地就生出了你與凰羽。這是上天在佑護重羽宮。七長老當時就定下了這一計。雪櫻族只得一個公主,帝尊嫡脈再沒有能夠繼承帝尊靈力的人選。雪櫻族會忍辱負重依靠新帝尊生存,等待強者出現。重羽宮和黑沼靈地從來就沒有和平過。三千年前重羽宮失去的帝尊之位一定要重新奪回來。為此,犧牲了你,死了株千絲,付出的只是最小的代價。你們還年輕,沒有見到過合族征戰殺戮。」
紫棕的話沉沉壓在鬼面心裡。
是的,為了自己的斷根遠離,四百年的隱忍。凰羽一定要成為東極帝尊。
鬼面淒涼的笑了笑。
他不在東極地,帝尊元神將散,無人可託帝尊之位。只要凰羽娶櫻柔,儲存雪櫻族,一個弄影算什麼?納十個仙姬,帝尊也只能勸著公主吞下這口窩囊氣。
照舊例,新任帝尊將會接受他的挑戰。他不在東極地,靈姬宮主只能乾瞪眼。黑沼靈地敢怒不敢言。否則聯合兩大族與遵循舊制的東極地之仙,黑沼靈地逃不了合族被滅的下場。
回不去了。鬼面輕嘆。
他在黑沼靈地壓制了所有想出頭的人。造成了兩人爭奪帝尊的局面。
而現在,他離開,消失,凰羽再無威脅。
後果會是什麼,他顧不得了。也許,他也累了。
海邊的極夜宮漸漸與夜色融於一體,金色的穹頂飛簷在淡淡星光下透出神秘之光。鬼面緩緩摘下面具,露出遍佈恐怖筋絡的臉。
四百年前斷根時噴濺的血與汁液畫在臉上形成的筋絡,帶著最古老的魔咒形成面具生在他臉上。為了重羽宮的利益做一枚棋子,他還記得自己暗中許下的契約:「他一定會遇到一個不會利用他的人,可以揭下他的面具。」
連紫棕長老都不知道的契約。紫棕長老選擇了他,同時也放棄了他。他以為自己永遠都會擁有這張佈滿筋絡的臉。
為什麼他會在暗中替自己立下這樣的契約?也許當初心裡有怨。也許,他也不想當一輩子的鬼面。
靈識初開,他興奮的幻成人形時,凰羽還是沉睡著吸取天地精華的樹靈。紫棕長老說:「要壓制住黑沼靈地的仙,靠的是實力。你靈識早開,意味著你將擁有比凰羽更強大的靈力。」
身旁沉睡的凰羽青翠挺拔,靈識未開。不是凰羽就是自己。同根而生,他沒有退路。
仙界有沒有不會利用他的人?鬼面相信有。但他是黑沼靈地的鬼面公子。他一直很小心。能夠接近他的人,都對他有所圖謀。
重羽宮七長老是。
黑沼靈地靈姬宮主是。
綠櫻碧華臺的帝尊是。
身系雪櫻族將來的櫻柔公主是。
身邊的藍沼和手下是。
意外被凰羽打傷,意外暈迷讓唐淼接近他。
「天意如此。我便兌現承諾送你去凡界吧!」鬼面回到房間,認真的看著自己的臉。陪伴了他四百年,用不著了。手指在頸邊輕輕揉搓,指尖透出淡淡的綠光,剝下了那層筋絡。
陽光下,極夜宮外黑色宮牆上那紙徵木繫上仙的榜文閃爍著淡淡的暗金色光芒。
極夜宮裡有位仙子肉身受損,太子殿下要請最好的木繫上仙替她調理。衝著優渥的懸賞酬勞,西地各地的木繫上仙都趕了來。
太子殿下發話說:「要養成最完美的肉身。」
仙界只要三魂六魄尚在,元神沒有離體,沒有肉身也能重塑。最完美的肉身又有何難?仙界眾仙子哪個不像玉雕的人兒?
可是無數的木繫上仙進了極夜宮,又鎩羽而出。
問及原因很簡單。那位仙子是凡胎肉身。她不拒絕木繫上仙替她治療,但她不要靈力,她要求食療。並開出了一張長長的食療單子,列出了各種滋補湯水與菜名。
這個要求太過驚悚。
太子殿下看過菜名後在宮裡大發雷霆:「水煮魚是什麼玩意兒?回鍋肉是什麼東西?哪家的仙不吃奇草靈果?難不成仙宮裡還要養幾頭凡界的腌臢豬?」
他強行讓木繫上仙以靈力替她治療。
太子殿下的師尊珀夫人在翻閱了凡界的書籍後鄭重告訴太子:「凡胎肉身厭食會死,憂鬱會死。」
仙子蔫蔫的模樣讓太子殿下將不會下廚的木繫上仙們請出了極夜宮。
木繫上仙們憤憤不平。明明是上仙,難道還要屈尊去當廚子?得了懸賞上那顆能起死回生的固元靈丹也大失身份。訊息傳開,再無木繫上仙前來揭榜。
十天過去,空空蕩蕩的宮牆下,一隻瑩白如玉的手輕輕揭了榜。
高大的黑色石柱支撐起穹頂,金色的修飾改變了殿宇的肅穆,透出仙庭華貴。西虞昊盯著長身玉立的紅衣男子,懷疑的說道:「你真的會下廚?木系仙家本相多為花草靈木,你怎麼會下廚?」
「殿下不如一試。」飄逸的身影,優雅的聲音,長長面中紗朦朧透出木繫上仙特有的清華之氣。那隻完美的手掌攤開,白玉訣上寫著西地木靈散仙的字樣。
西虞昊再無懷疑:「上仙如何稱呼?可否讓孤一睹真容?」
「我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模樣都不重要。殿下想要治好那位仙子,我只想得到殿下的懸賞。」
仙界上仙脾氣怪異者大有之,不願露真容,不想說名字也不足為奇。西虞昊站起身掉頭走向後殿:「上仙請。」
繞過長長的回廓,臨海處一幢白色殿宇,四周鮮花怒放,綠樹成蔭。
清脆聲響中,一隻琉璃盞摔得四分五裂。乳白色泛著點點瑩光的水灑落一地。淡淡的香氣在殿宇裡瀰漫開來,嗅得一口,神清氣爽。顯然是杯極珍貴的靈液。
唐淼臉朝裡坐著。笨笨站在她身邊,有些手足無措的朝西虞昊行禮。
怒氣從西虞昊臉上一閃而過,他深呼吸後重回平靜,柔聲問道:「有人可以做凡界的菜品,你想吃什麼?」
唐淼轉過身挑眉:「黃豆燜狗肉!」
紅衣男了撲哧笑出了聲。
笨笨冰藍的眼眸閃動著驚恐。殿下,不會真為了她宰了自己吧?
西虞昊倒吸口涼氣,知道唐淼是在發脾氣。他朝笨笨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對紅衣男子說道:「外面有廚房,缺什麼食材告訴侍者一聲。」
他也不多言,心情複雜地看了唐淼一眼,轉身離開。
看到西虞昊離開,唐淼一下子趴在了桌上,懶洋洋的說道:「你是第二十八個。你會下廚?」
「凡界有句話叫食色性也。還有句話叫秀色可餐。你看我的模樣,還能吃嗎?」
唐淼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倒,驚詫的抬起了頭。
找個臺階
紅衣如火。
一雙瑩白美麗的手拈住了面紗一角,手指微動,面紗飄落。
唐淼腦中跳出了一行詩:當玫瑰離開枝頭,不要悲傷。飲下它以鮮血釀成的美酒,飲下它用香與刺製成的毒。黑暗裡,靈魂獨自起舞。
有一種美,能讓呼吸停止。
不知什麼時候,他走近了她,俯下身注視著她的眼睛,嘴角往上揚起一個譏諷的笑來:「果然還是在意的,蠢女人!」
熟悉的稱呼驚醒了唐淼,她的目光落在他攥著紅色面紗的手上。她只見過一個人有這樣完美的手。她瞪圓了眼睛指著他:「你......你究竟是誰?」
他的手擋住了臉,露出一個下巴:「我承諾過帶你去凡界,還想去嗎?」
筋絡面具下線條完美的下巴!唐淼的腳絆倒了凳子,跌坐在地上。她用力敲了下自己的腦袋,看怪物似的盯著眼睛的美麗男子。小心肝不爭氣的咚咚直跳:「鬼,鬼面!」
「我叫鳳兮。記住了?」
「鳳......兮?」
鳳兮微笑:「靈識初開,師傅替我取名。當時我痛得直抽氣,兮,兮,兮......就像這樣。師傅便說,你就叫鳳兮吧!」
他學著抽氣的模樣讓唐淼打了個寒戰:「你不是說面具被揭開你就要自毀元神?」
「面具不是被你揭開了?你要對我負責!」
「滾!」
「不想去凡界了?」
唐淼咬住了唇。
鳳兮往身後瞥去一眼,慢悠悠地說道:「仙界中人未經許可私去凡界,是要被綁上斬仙台的。我冒著元神被毀的風險帶你去,只有一個條件,別洩露了我的身份。」
「我現在就告發你!」唐淼突然記起七彩珊瑚宮的事,悲憤不己。「你還想利用我?你還想使什麼詭計?你,你在我胸口留了什麼鬼東西?!」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
「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就閉嘴!」
唐淼閉上了嘴巴。
鳳兮蒙上了面紗道:「現在去廚房,讓西虞昊放心。再找時間給你說。」
唐淼點點頭。她覺得自己又傻了,明明被他擄走過,還算計過。偏偏還要相信他的話。
「喂!」唐淼望著鳳兮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了他,「你做不出來的。」
「為什麼?」
唐淼想起那個廚房就嘆氣。
廚房在偏殿。
窗明几淨,纖塵不染。
雲石案几上擺滿了各色奇花異草。盛在琉璃盤裡的果子色彩分明,清香撲鼻。
灶臺砌得有模有樣,柴削得指頭粗細大小長短一致,連木刺都削掉了。
那口鍋金光燦燦,不知是黃銅還是黃金打造。雕著繁複的花樣,精美之極。
沒油鹽醬醋,沒米麵菜蔬,他能做出飯菜來?哄鬼去吧!
「絕對會讓你滿意。」像是看出她的心思,鳳兮負手回眸,自得的笑道。
他像是去下廚?去吟詩作對還差不多。唐淼不屑地嗤笑,心裡生出些許好奇。
不過片刻,笨笨便笑逐顏開的端著白玉盤進來。
白玉盤裡盛著只琉璃盞。清水中浮著五彩繽紛的花果。
「上仙做的是什錦湯。以九種奇花,九種異果清燉。養顏固元。老遠我就聞著奇香撲鼻,真不愧是廚藝靈力雙絕的上仙!姑娘嚐嚐吧!」
唐淼嘴角抽搐了下。果然不能抱希望啊!最該死的是她還要裝著很喜歡的模樣,喝了這碗勞什子什錦湯。憑什麼?!
歡喜的笨笨飛奔去向西虞昊報喜訊。唐淼把湯匙一扔,冷笑:「你當西虞昊蠢?」
鳳兮似笑非笑道:「誰會有你蠢?連這點事都看不穿?誰都知道仙界中人早入辟穀之界,你縱是凡仙十天半月不食也不會餓死。西虞昊認為你不過是鬧脾氣。不管我煮的是什麼湯,你只要肯喝,意味著你不想再和他鬧了。我只不過是個臺階,你肯順著下就行。真正調整肉身虛弱,靠的還是我的木系靈力。聽好了,蠢女人。記得討好他,才有機會離開。」
唐淼不由氣結。
片刻後西虞昊大踏步走進來,笑得眼不見牙:「終於肯吃東西了。上仙廚藝非凡!」
「殿下過獎。這種什錦湯每日一碗,對仙子身體大有裨益!」」鳳兮恭謹的回道。
西虞昊看了眼湯裡的奇花異果,心裡有數。就算不煮成湯,這些東西吃下去也對身體有益。他最高興的還是唐淼吃了。這是不是意味著她肯原諒他了?
唐淼板著臉道:「但是我更想吃凡界的煙火飯食,不知這位上仙能做否?」
西虞昊心頭一緊,看向鳳兮,眼裡警告之意甚濃。
鳳兮悠然回道:「我雖是木繫上仙,但曾與一凡仙交好,對如何做凡界的煙火飯食頗有心得。只是今日廚房只得這些仙界食材,所以......」
西虞昊大手一揮:「玉犬!令凡語胡糊速去找懂得廚藝的凡仙採買。」
笨笨抿嘴笑道:「是!」
西虞昊笑道:「上仙便在宮裡住下,也方便替她醫治。」
鳳兮自然滿口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