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相思(下)
星光隱隱,夜色蒼茫。西虞昊佇立海上望北沉默。海水輕柔的漫過玉階無聲盪開,一聲嘆息隱隱傳來。
仙宮長廊上鴉雀無聲。有知曉內情的仙侍望定心目中最尊貴的太子殿下,黯然拭淚。
西虞昊一拂袖,衣袂飄動,瞬間已落在宮門前的雲臺上。目光往仙宮內看去,戾氣乍現:「天尊呢?」
天尊是你爹,難不成半夜跑來迎接你?玄靈上仙忍不住腹誹。然而天尊的確半夜被砸門聲驚醒,又極沒品的帶著最寵愛的仙姬遁走了。他只好硬著頭皮道:「殿下,天宗她老人家身體抱恙,天尊已趕往逍遙島探視。」
「何時?」
玄靈上仙一愣,迅速的答道:「天尊走得甚急。所以,所以......」
他以模稜兩可的回答試圖誤導太子殿下。天尊兩日前走了,所以沒來得及放殿下出來。玄靈上仙由衷佩服自己的急智。
西虞昊明知這番回答漏洞百出。兩日前離開,不可能現在才把鑰匙交給玄靈上仙。他沒有繼續問下去。今晚的異常感覺讓他極為不安。他頭也未回大步走進宮去,迭聲吩咐:「備車馬,隨我接人去!」
玄靈上仙頭皮陣陣發麻,張著嘴半天才蹦出一句話來:「殿下在地宮三月,靈力修為似又精進了。不若稍事歇息,天明再議。」
西虞昊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目光所及,心又往下沉落。他從地宮出來,為何不見他的隨身侍衛前來相迎?他目無表情地嗯了聲道:「備好車駕,待我沐浴之後便啟程。」
玄靈上仙撥出一口氣,停住了腳步。他招了招手,一群仙侍趕緊跟上去簇擁著西虞昊。玄靈一跺腳招來名小仙侍耳語道:「速去往生洞請珀夫人。就說,殿下回宮了!請她在一柱香內務必趕到,快去!」
小仙侍面帶驚惶的點點頭,運足了靈力飛走。
獸首噴出滿池氤氳,西虞昊浸在溫泉之中,英俊的臉在水霧中若隱若現。黑眸幽深如夜。
手握成拳,指節發紅。他甩了甩手恨聲道:「總有一天我會把那道破門給拆了!」
「殿下,珀夫人來了。」小仙侍跪伏稟報。
西虞昊嗯了聲,長身而起。小仙侍迅速揚開一襲寬袍。
「換禮服。我要出行。」
小仙侍趕緊替他更衣。裡三層外三層收拾妥當,西虞昊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黑辰石拼就的宮殿高大肅目,珀夫人臨窗站立。聽到身後的腳步身,珀夫人挽了挽手臂上的流雲披帛微笑回頭。
「這麼晚了,師尊為何......」西虞昊隔定三丈遠停住了腳步。他神色微黯,止住了胸口噴湧而出的話。
為什麼遲了兩日放他出地宮?為什麼父皇著急的遠遁?為什麼珀夫人子夜趕來?為什麼十二侍沒有在宮裡等他?為什麼,今晚他的心會疼痛難忍?
珀夫人款步走近,柔聲說道:「小蛇多多已去北地探查了。」
多多去了北地探查?她,真的出事了?西虞昊低下頭,神情平靜。蔽膝上金巧織就的雲紋彷彿水波起伏。胸口的狻猊張牙舞爪活潑如前。他喃喃開口:「那天,我就穿著這身禮服去北地。」西虞昊突然抬起頭,深深地注視著珀夫人:「究竟出了什麼事?」
宮殿裡的氣溫驟降。仙侍們嚇得齊齊伏倒。
珀夫人胸口微酸,緩緩跪伏在西虞昊面前。
「師尊這是為何?!」西虞昊側身避過,伸手欲扶。
珀夫人揮開他的手,沉靜的說道:「瓏冰玉仙緣淺薄,飛仙時沒能上渡仙橋,魂飛魄散化為飛灰了。殿下喚我一聲師尊。師尊如今便求殿下冷靜。一切等多多回來再議。」
胸口霎時裂開一個洞,心重重地墜落。西虞昊後退了一步,愣愣的看著珀夫人。他突然大吼一聲,瞬間衝出了仙宮。
珀夫人長嘆一聲站起身來,目中露出憂色。
偏殿外探出一張臉,賊兮兮的往裡面窺探。耳朵突被擰住,他哎哎叫著痛,偏頭看到珀夫人嗔怒的臉,立時訥訥不敢言聲。
珀夫人忍不住罵道:「殿下往北走了!」
胡糊啊了聲,火燒屁股般跳了起來:「怎麼就走了?」
珀夫人冷哼道:「你們十二侍怕殿下關了三月把火氣出在頭上全躲了起來,就沒想過殿下會發現異常?」
胡糊摳了摳腦袋,迷糊的說道:「小蛇回來不就什麼都清楚了嘛。殿下何必涉險?北地那些上仙都恨他起兵呢。」
「胡糊,你真是個迷糊!說這些有用嗎?還不快召集了人趕去保護殿下?!」
胡糊傻傻的點了點頭,飛出了宮殿。
馭水之靈
明月高懸,石峰幽靜。
山風吹過鳳凰花落。
一地紫紅色花朵溫柔調落在樹下酣睡的黃衫少女身上,美若圖畫。
唐淼並不知道自己識海靈力的變化。呼吸之間,身體本能的吸吶著月之精華。
星星點點的幽藍色光芒從她額心湧入識海。她的臉籠罩在月華的瑩光中,原本水嫩的肌膚變得冰玉般剔透。
她身邊的鳳凰木萎靡不振,沒有了唐淼看見它變身時的瑩瑩綠光,也不再吸吶月華。它就像山谷中本來就長著的一棵普通的樹,沒有絲毫奇特的地方。
一夜很快過去,陽光灼痛了唐淼的臉。她從地上爬了起來,迷迷糊糊的嘀咕道:「我怎麼就睡著了?」
肩頭滑落幾朵落花。唐淼揉了揉眼睛,駭然發現地上散落著一層紫紅色花朵,每一朵花都有拳頭大小,細長的花瓣已經枯萎,密密鋪滿了面前的土地。
她吃驚地看到鳳凰木立在眼前,樹葉蔫蔫的低垂。陽光自枝葉間穿過,樹上一朵花也沒有了。
凰羽白天不是習慣在山洞裡躲太陽?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昨晚她好象突然就暈過去了,怎麼一覺睡醒凰羽在山谷裡幻出本相來了?唐淼雙手輪換拍打著自己的臉,確信自己沒有眼花。
上一次是從荒原回來,他受了傷,掉了幾片樹葉。這一次樹上的花居然全部調零飄落了。他怎麼了?唐淼急了,大聲喊了起來:「凰羽,你怎麼了?」
連喊數聲都沒聽到凰羽的回答,唐淼慌得不行,奔到樹下耳朵貼在了樹幹上。
沒有聽到任何聲音。良久唐淼才拍拍額頭罵自己笨:「白痴!樹怎麼可能有心跳?」
但是沒有嗎?鳳凰木明明就是凰羽,她親眼看到過他幻成樹,由樹幻成人身。難道凰羽是沒有心的人?唐淼搖了搖頭,不會的。在她心裡,她從來就沒有把凰羽看成是一棵沒有思想的樹。
她記得他身上的草木清香,她不可能忘記他的唇柔軟而微涼。昨晚凰羽還體貼的去荒原給她弄蛇肉吃,昨天清晨他變成樹之前還沒忘記給她弄碗喝的。昨天他還和她有說有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唐淼想起當時突然襲來的劇痛,在這之後發生什麼事了?
「凰羽,你答我一聲,就一聲好不好?」唐淼東張西望。山谷裡只多了一棵樹,石峰一始她初來時寂靜。
又有兩片樹葉變黃飄落。唐淼的目光追隨著這兩片落葉。她打了個寒戰,凰羽受了很嚴重的傷嗎?
「凰羽,你說話啊,你怎麼了?」唐淼手足無措的望著鳳凰木,再一次感到孤單和恐懼。
唐淼圍著鳳凰木轉了幾圈,伸手拍向樹,中途又收了回來。她依然沒有聽到凰羽的回答。
凰羽變成樹的時候喜歡安靜。一定是這樣,所以他才不理會她。唐淼沒有再喊,滿地調零的花朵讓她心疼,她沉默的兜著裙襬將落花一朵朵拾了起來。
太陽越來越烈,唐淼抱著一裙兜的花坐在樹下汗出如漿。她不知道哪裡有水,只得嚼了顆薄荷糖。清涼的氣息從唇舌間湧出。可惜他現在變成了樹。唐淼將薄荷糖小心收起來,嘀咕道:「你喜歡吃,我都給你留著。」
鳳凰木羽狀的樹葉無精打采的低垂著,唐淼看得分明,離她近的葉片邊緣一圈已經發黃。她情不自禁想起昨晚和凰羽的對話。凰羽會掉光樹葉變成禿子嗎?唐淼想想那情景就覺得可怕。
急躁不安的情緒籠罩著她,唐淼再也坐不住,焦急的爬到高處的岩石上張望。
手觸及岩石燙得她甩手,臉被陽光灼得疼痛不己。鳳凰木這樣曬下去,會不會枯死?凰羽的皮膚會不會被曬得乾裂?她越想越急,恨不得變塊布出來遮在鳳凰木上。
看唐淼猴子似的上竄下跳,才甦醒過來的凰羽忍不住想笑。他想幻成人身走進山洞。才動靈力,錐心的疼痛襲來,痛得他頭皮發麻,又陷入了昏迷。
鳳凰木抖了抖,樹葉嘩嘩作響,又有幾片樹葉飄然落下。唐淼覺得自己聽到了凰羽的呻吟聲,她飛快的跑到樹下仰頭問道:「凰羽?」
鳳凰木靜靜的佇立在她面前。唐淼神色微黯。剛才是風吹動樹葉的聲音吧?她一屁股坐在樹下,撐著下巴望著樹輕聲說道:「你受了傷是嗎?很重的傷對嗎?我不打撓你了,我等你。」
午後的陽光越發的熾熱。唐淼抱膝蜷在樹蔭下,被曬得頭暈眼花,眼皮重若千斤,沒多久就倦倦的睡著了。
隔了良久,鳳凰木的樹葉又輕輕顫動了下,樹葉聚攏,擋住了移曬向唐淼的陽光。
太陽繼續炙烤著石峰。鳳凰木的樹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變黃,時不時飄落。
被熱醒的唐淼覺得秋天提前到來。鳳凰木綠中泛黃的模樣讓她難過不己。樹下轉眼前就鋪上了一層樹葉。唐淼沉默的去拾。每拾起一片她的心就被扯動一下,她突然扔下手裡的樹葉放聲大哭:「凰羽你怎麼了?別嚇我行不行?我害怕!你別被曬死了!我怎麼做才能引出水來!」
晶瑩的眼淚掉在地上的瞬間,唐淼正好跺了跺腳。一道水箭自地下噴射而出,嚇了她一跳。地上像打通了一處泉眼,出現了一汪淺淺的水泊,中心開出了朵白色的水花,汩汩冒出清泉。
唐淼呆了呆,又哭又笑地蹦了起來:「凰羽,我能引出水了!你看,真的是泉水!」
她彎腰捧起水朝鳳凰木灑去。晶瑩的水滴在半空中突然綻開成大朵水花。陽光穿透,七彩斑斕,炫目之極。
水花霎時便灑落在樹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下了場急雨,無數的水滴從樹葉,枝杆上嘩啦啦的滴落。
「發生什麼事了?」她傻傻的抹了把臉上的水,看了看腳下那汪小小的水泊,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難以置信這事是她乾的。
幾乎同時,一種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好象她曾經也這樣做過。唐淼心裡那股熟悉的感覺越來越重,她的手掌下意識拍向地上那汪水泊。手往上一提,掌心便吸起一根水柱。她歪著頭疑惑的看著,她居然提菜籃子一樣把水提起來了?
愣神間,掌心的吸力沒了,水柱嘩啦摔落在地上,浸進了地底。
「這就是馭水靈力?絕了!」唐淼喃喃說道。她蹲下身體,伸手又掬了捧水喝了口。清涼甘甜。唐淼喝了個飽,雀躍的對著鳳凰木喊道:「我要下雨嘍!」她掬起水興奮的澆向鳳凰木。
奇景再次發生,灑出去的那點水在空中綻開成大朵大朵的水花,打得樹葉沙沙作響。唐淼顧不得去想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大笑著不停的捧水澆去。
空中的水花此起彼伏的落在鳳凰木上,如急雨沙沙滴落。
唐淼興奮的手舞足蹈轉了個圈。水泊裡的水離地而起,化成晶瑩的水帶隨著唐淼的身影轉動。她驚奇的看著這一幕,無比驕傲的用手一指鳳凰木命令:「衝過去!」
水帶應聲撲向鳳凰木,澆打在樹身上。
「哇!這個更威猛!」唐淼試著用手掌吸水,甩著兩根水柱扔過去。
凰羽彷彿又回到了弱水河邊,他坐在重羽宮外的長廊上懶懶的看書。
春日溫暖的陽光像孩兒手,調皮的灑滿書頁。遠方雪山解凍。巴掌大的冰晶從雪山上落入弱水河中,長廊下細碎的脆響聲不絕於耳。
宮裡著白衫的侍女腳步輕盈的從他身邊走過。回廓上的響木被一雙雙雪白可愛的赤足叮咚踏響。
身側案几上玉色琉璃盞盛著一泓青色酒漿,香醇濃郁。
撲面而來的清涼與溼潤直襲肺部。他深深的呼吸,睡意深重,恍惚中看到重羽宮的花次弟綻放。
不知不覺間,鳳凰木的樹葉由黃轉綠,一點點恢復著生機。
「凰羽,你怎麼樣了?你說話呀!」唐淼喘著氣大聲問道。
是誰在和他說話?不是公主,櫻柔從來說話都是怯生生的。是素素瓊兒?凰羽疑惑的搖頭。重羽宮不會有人敢這樣冒犯他。
得不到回答的唐淼擦了把額間的汗,喘著氣望著變綠的樹葉。她累了,從未有過的疲憊。她唯一干過的重活就是提著行李去學校報道。左手提著只大箱子,右手一堆零碎,揹著大背包爬六樓,累得她虛脫。她現在又有了那種快要虛脫的感覺。望著鳳凰木唐淼咬緊牙關又開始提水澆樹。
腦袋嗡嗡用響,唐淼的靈力終於耗盡。「唐淼,你蠢到家了!」她罵了自己一句。她為什麼不在樹下弄出個泉眼讓鳳凰木自己吸水喝呢?綠色的鳳凰木在她眼前放大。下一次吧,唐淼這樣想著,閉上眼睛軟軟的癱倒。
她引出來的泉眼無聲的漫過岩石,浸潤著荒涼的石峰。暴烈的太陽終於沉下峰頂,明月與山風吹走了酷熱。
凰羽從昏迷中甦醒。他敏感的發現了那汪水泊,還有水泊旁躺著的唐淼。綠眸閃過一絲愕然,他瞬間明白了昏迷中的記憶從何而來。
地面湧動,鳳凰木的根遷伸到水泊裡。片刻後天上的月華被瘋狂的攪動,銀光點點聚整合線纏繞在樹上,紫紅色的花朵齊齊綻放。綠光綻現,凰羽吐出一口濁氣幻成了人身。
他俯身抱起唐淼,手裡託著一朵紫紅色的花。乳白色的汁液自花蕊中滴落在唐淼唇中。看著她的臉色漸漸恢復,凰羽唇邊漾出了笑容。
「白痴!」凰羽溫柔地看著她,輕輕磨了磨牙。
他抱著唐淼靜靜的坐在山岩上,手指彈動,那汪水泊分出數道水線激向四周。山谷裡的叢叢灌木發出剝剝的輕響聲,樹芽擠破了粗糙的外皮,抽出片片新綠的葉。巖縫間的青草搖曳,嘩啦啦的朝四周蔓延。
「你知道嗎?我在東荒五年,也沒能種出一棵樹來。在我最絕望的時候,你來了。三個月,我能讓整座石峰變成森林。」凰羽傷感的看著逐漸變綠的山谷。「可是,我現在不想贏了。你說,該如何是好?」
「你笨得很,連駕雲都害怕。有人欺負你,你連跑都不會,怎麼辦呢?」
「靈力哪有像你這樣用的?耗盡傷到了元神你都不知道。說你是白痴還生氣?」
他迷茫的望著頭頂的明月幽幽嘆了口氣:「我說過要保護你。我走了,把你留在這裡,你會不會怨我?傻子,你在這裡寂寞了點,好歹能保住你的性命。石峰有我佈下的結界,沒有異獸能上來傷害你。」
他心裡升出股煩躁與不捨。藍沼與幽明蛇的影子在他腦中一閃,凰羽的眸子漸冷。良久,凰羽笑了笑道:「不回也罷。」
他把唐淼放在地上,站起身,綠光閃爍間再次幻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