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鹿群

1969

基婭的雙手在船舵上笨拙地移動,同時回頭看蔡斯有沒有從柏樹灣追上來。她快速開回自己的潟湖,膝蓋腫了,跛著腳跑回棚屋。跑到廚房,她癱倒在地板上,大哭起來,摸著自己腫起來的眼睛,吐出嘴裡的沙子,聽他有沒有追來。

她看見了那條貝殼項鍊。他還戴著。怎麼會這樣?

「你是我的。」他說。他肯定氣瘋了,因為她踢了他。他肯定會追來。可能今天。也可能等到晚上。

她沒法告訴任何人。老跳肯定堅持去告訴治安官,但法律永遠不會相信溼地女孩,去制裁蔡斯·安德魯斯。她不確定那兩個漁民看見了什麼,但他們絕不會為她辯護。他們會說,這都是她自找的,因為在蔡斯離開她之前,他們在一起好幾年了,一點都不矜持。跟個妓女似的,他們會說。

門外,風從海上呼嘯而來。她擔心自己聽不到他的發動機聲,所以塞了餅乾、乳酪和堅果在背包裡。傷口的疼痛導致她動作緩慢。她頂著大風,低頭沿著水道快速穿過大米草叢,去閱讀小屋。她走了四十五分鐘,一聽到什麼聲音,疼痛而僵硬的身體便會瑟縮一下,猛地轉頭,掃視樹下的灌木叢。終於,那個老舊的木頭建築靜悄悄地出現在眼前,陷在齊膝的雜草裡,緊靠著小溪。在這裡,風小了。溫柔的草地寂靜無聲。她從沒告訴過蔡斯這個藏身之處,但他可能知道。她不確定。

老鼠的氣味消失了。泰特開始生態實驗室的工作後,和老排整修了這間老木屋,方便他在做一些考察的時候在此過夜。他們加固了牆,修好了屋頂,帶來了基本的傢俱——一張小床,上面放了被子,還有一個爐子、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樑上掛著鍋和罐。此外,摺疊桌上還不合時宜地放了一架顯微鏡,蓋著塑膠布。角落裡有一箇舊的金屬箱,儲存著烤豆子和沙丁魚罐頭。沒有吸引熊的東西。

但在小屋裡,她感到自己被困住了,無法判斷蔡斯是不是來了。所以,她坐到小溪邊,用右眼搜尋多草的水域。她的左眼已經腫得睜不開了。

下游有五隻母鹿,它們對她視而不見,自顧自徜徉在水邊,悠閒地吃著草。她多麼想加入它們,屬於它們。基婭知道,對鹿群來說,少一個成員並不會影響它的完整性,但對每隻鹿來說,脫離了鹿群就會不完整。其中一隻鹿抬起頭,黑色的眼睛看向北邊的樹林,跺了跺右前足,然後是左前足。其他鹿也抬起頭,發出了警覺的嘯聲。基婭立刻行動起來,用完好的那隻眼睛掃視樹林,尋找蔡斯或其他捕獵者的蹤跡。但一切都靜悄悄的。或許是微風驚動了鹿群。它們不再跺腳,慢慢向高高的草叢移動,留下基婭孤身一人,惴惴不安。

她再次掃視草地,留意入侵者,但不間斷的探聽和搜尋耗盡了她的能量。她回了小屋,從包裡挖出汗溼的乳酪,癱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吃著,摸了摸自己腫脹的臉頰。她的臉、胳膊和腿都沾上了染血的沙子,到處是割傷。膝蓋上有刮痕,一跳一跳地疼。她哭了,與自己的羞恥感做鬥爭,突然吐出了嘴裡的乳酪,混著又濃又溼的口水。

這都是她自找的。在沒有監護人陪同的情況下出行。受到自然慾望的驅使,在未婚的情況下去了一家便宜的汽車旅館,事後還不知滿足。閃爍的霓虹燈下的性愛,只留下床單上的斑斑血跡,如同野獸的蹤跡。

蔡斯大概向所有人吹噓了他們的事。怪不得人們都躲著她——她是不潔的,噁心的。

雲快速飄動,半圓的月亮露出臉來。基婭透過小窗,搜尋貓著腰、鬼鬼祟祟移動的男人的身影。最終,她爬上泰特的小床,睡在他的被子下。她幾番驚醒,支起耳朵捕捉腳步聲,然後把被子拉上來緊緊矇住臉。

早飯還是碎乳酪。她的臉變成了綠紫色,眼睛腫得像煮熟的雞蛋,脖子上火燒火燎。一部分上唇詭異地扭曲著。就像媽媽一樣,外形怪異,不敢回家。突然一切都明瞭了,她明白了媽媽曾經忍受了什麼,她為什麼要離開。「媽媽,媽媽,」她喃喃自語,「我懂了。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不得不離開,再也沒回來。對不起,我以前不知道這些,也沒有幫你。」她低下頭,啜泣著。然後,她猛地抬頭,說:「我永遠都不會這樣生活——擔憂著下一拳何時何地會落下。」

那天下午,她徒步回家。雖然肚子很餓,也需要補給,但她沒去老跳那兒。蔡斯可能在那裡看到她。另外,她不想讓任何人,特別是老跳,看到她被打的臉。

簡單吃了點硬麵包和燻魚,她坐在門廊小床的床沿上,看著紗門外。這時,她注意到一隻雌螳螂在靠近她臉的一根樹枝上昂首闊步。她正在用自己關節清晰的前腿捕捉蛾子,然後用嘴嚼食,蛾子的翅膀還在她嘴裡撲騰。一隻雄螳螂,高昂著頭,驕傲得像一匹馬,陪伴左右,試圖追求它。雌螳螂看上去有點興趣,兩根觸鬚像指揮棒似的亂舞。雄螳螂的擁抱或許緊實,或許溫柔,基婭不知道,但當它探出自己的生殖器去交配時,雌螳螂轉過它那頎長優雅的脖子,咬掉了雄螳螂的腦袋,而後者正忙著交配,甚至沒有意識到。它殘留的脖子隨著交配動作晃動。雌螳螂一點點咬下雄螳螂的胸膛,然後是翅膀。最後,雄螳螂僅剩的一條前腿也進了雌螳螂的嘴,而它無頭無心的尾部仍在有節奏地交配。

雌螢火蟲用假訊號吸引陌生雄性,然後吃掉;雌螳螂吞食自己的伴侶。雌性昆蟲,基婭想,知道如何對付自己的愛慕者。

幾天後,她開船進溼地,探索蔡斯不知道的區域,但總是神經緊繃,非常警惕,以致無法繪圖。她的眼睛還腫著,只能睜開一條縫,臉上的淤傷擴散至半張臉,顏色可怖。身上大部分地方都一跳一跳地疼。伴著花栗鼠的吱吱聲,她轉了彎,豎起耳朵聽烏鴉的叫聲——一種先於文字出現的語言,那時的交流還很簡單明瞭。每到一地,她都在腦海裡規劃好逃跑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