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基婭還沒開銀行戶頭,重新裝修棚屋後剩下的錢都裝在背包裡,大約三千美元。但現在面臨的是四十年的稅款——成千上萬美元。
「看看這裡,它被列在荒地類裡,所以大部分年限的稅金是五美元左右。我來算算。」他走到一臺臃腫笨重的加法機旁,輸進一些數字,每次輸完都拉一下曲柄,發出攪拌的聲音,彷彿真的在疊加什麼東西。
「看來一共是八百美元——然後這塊地就清清爽爽歸你了。」
基婭走出政府,拿著完整的地契,上面寫著她名字,共計三百一十英畝,有蒼翠的潟湖、閃亮的溼地、橡樹林和北卡羅來納州海岸線上一處長長的私人沙灘。「荒地類。黑暗沼澤。」
黃昏時分,她開船回自己的潟湖,和蒼鷺聊天。「好啦,那兒就是你的地盤了。」
第二天下午,信箱裡有一張來自泰特的便箋,這有點奇怪,有點正式,因為他之前只在羽毛樹樁上給她留下過資訊。他感謝了她的邀請和贈書,還說當天下午就來。
她拿著一本自己的新書——出版商送了她六本,在他們以前閱讀時常坐的那根原木前等他。大約二十分鐘後,她聽到了泰特的船開進水道的聲音,站起身來。他漸漸從樹下灌木叢中浮現。他們互相揮手,微笑。兩人都有點拘謹。上一次他來這兒,還被她往臉上扔了石頭。
繫好船,泰特走向基婭。「基婭,你的書是一個奇蹟。」他微微前傾,似乎想擁抱她,但心臟堅硬的外殼讓她後退了。
她把書遞過去:「給你,泰特,這本送給你。」
「謝謝,基婭。」他說,開啟書,一頁頁翻過去。他沒提自己早已經在橡樹海書店買了一本,每一頁的內容都令他震驚。「從沒有人出版過類似的東西。我敢肯定這對你來說僅僅是一個開始。」
她只是低下頭,微笑著。
翻到書名頁,他說:「哦,你還沒簽名呢。你得給我寫點什麼,求你了。」
她猛地抬頭看向他,之前沒想到這一點。她能給泰特寫什麼呢?
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一支筆,遞給她。
她接過筆,幾秒鐘後,寫道:
致羽毛男孩
謝謝你
來自溼地女孩
泰特讀著這些文字,轉過身去,遠遠地看著溼地,因為此刻,他沒法擁抱她。最後,他抓起她的手,握緊。
「謝謝你,基婭。」
「我應該謝謝你,泰特。」她說,然後想到,一直都是你。她的心,一半在火裡,一半在水裡。
他站了一會兒,看她沒什麼別的話要說,便準備轉身離開。但上了船後,他說:「基婭,下次你在溼地裡看到我,請不要躲到草叢裡,跟一隻被發現的小鹿似的。和我打個招呼,我們可以一起探索,好嗎?」
「好的。」
「再次感謝你的書。」
「再見,泰特。」她看著他消失在灌木叢中,「我至少可以留他喝個茶。這沒什麼不好的。我可以做他的朋友。」然後她想到了自己的書,帶著罕見的驕傲自言自語道:「我能做他的同事。」
泰特離開一小時後,基婭開船去老跳的碼頭,背包裡放著另一本自己的書。碼頭越來越近,她看到老跳靠在他那風吹日曬的店鋪牆邊。他站直身子,朝她招手,但她沒有回應。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他安靜地等她上岸。她走向他,抬起他的手,放上自己的書。一開始他沒明白。基婭指著書上自己的名字說:「我現在能自立了,老跳。謝謝你,謝謝瑪貝爾。感謝你們為我做的一切。」
他看著她。在另一個時間和地點,一個老黑人和一個白人女孩本可以互相擁抱。但不是這裡,不是現在。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然後轉身離開。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不說話。她繼續在老跳那裡買汽油和補給,但再也沒有從他們那兒接受施捨。每次她來這兒,都能看到自己的書立在小窗裡,每個人都能看到,就像一個父親在炫耀自己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