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
整個冬天,蔡斯經常來基婭的棚屋,通常每個週末過一次夜。即使在寒冷、潮溼的日子裡,他們也會駛過霧氣迷濛的灌木叢,她採集,他吹口琴。樂聲和霧氣一起飄浮,散入低地森林更昏暗的區域,似乎被溼地吸收、記住了,因為從此只要經過那些水道,基婭就能聽到他的口琴聲。
三月上旬的一個早晨,基婭獨自開船經過大海去鎮上。天空鋪著單調的灰色雲衣。蔡斯的生日就在兩天後,她打算去雜貨店買一些原材料,做一頓特別的晚餐——主打是她第一次嘗試做的焦糖蛋糕。她早就幻想過把插著蠟燭的蛋糕放在他面前——自從媽媽離開後,廚房就再也沒出現過類似的畫面。最近有幾次,他說他正在存錢建房子。她覺得自己最好學會烘焙。
繫好船,她走過碼頭去那一溜店鋪,看見蔡斯站在碼頭另一頭,正在和朋友們聊天,胳膊搭在一個身材苗條的金髮女孩肩上。基婭的心揪了起來,試圖搞清楚情況,同時腿還在繼續朝前移動。她還從未在鎮上或者他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靠近他。但現在,她也沒法跳進海里,避無可避。
蔡斯和他的朋友們立刻轉過來看她,同時,他的胳膊鬆開了那個女孩。基婭穿著剪短的白色牛仔褲,襯出她的長腿,兩肩各垂著一條黑辮子。那群人不說話了,都盯著她看。她知道自己不能跑向他,這種意識灼燒著她的心,她不明白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走到碼頭那頭,他們站著的地方。他說:「哦,基婭,你好。」
看看他,又看看他的朋友們,她說:「你好,蔡斯。」
她聽到他說:「基婭,你記得吧,布賴恩、蒂姆、珀爾和蒂娜。」他又報出幾個名字,直到聲音低不可聞。然後,他轉向基婭,說:「這位是基婭·克拉克。」
當然了,她不記得他們,她從沒有被介紹給他們認識,只知道他們是瘦高金髮之類的。她感到自己像是掛在繩上的海草,卻還是擠出了微笑,打了招呼。這是她一直等待的機會。她想加入這些人,而現在,她正和他們站在一起。她掙扎著試圖說點什麼,一些機智有趣的話,讓他們感興趣的話。最後,那群人中的兩個冷冰冰地跟她打了招呼,然後突兀地轉身離開,其他人快速跟上,像是一群小魚推擠著走下街道。
「好吧,你如願以償了。」蔡斯說。
「我沒想妨礙你們。我只是來買點東西,然後回家。」
「你沒有妨礙。我就是恰巧碰上他們了。我之前說了,週日去你那兒。」
蔡斯抬起腳,手指摩挲著貝殼項鍊。
「晚點見。」她說。但他已經轉身去追其他人了。她快步走去雜貨店,碰上了一群正從主街上蹣跚走過的野鴨子。它們的腳板在暗色路面的映襯下呈現出亮得驚人的橙色。走進雜貨店,她努力把蔡斯和那個女孩的身影從腦海裡驅逐出去。繞過麵包架子時,她看到了學校裡的訓導員卡爾佩珀夫人,就在四英尺外。她們站在那裡,就像是一隻兔子和一頭郊狼,一起被困在院子裡。基婭如今比她還高,讀過的書也比她多很多,雖然兩人都沒意識到這一點。在跑了那麼多回以後,她還是想躲,但最終穩穩地站住了,和卡爾佩珀夫人對視,後者微微點頭致意,然後走了。
基婭找到了野餐用的東西——乳酪、法式麵包和蛋糕原料——花完了所有為蔡斯過生日存下的錢。但好像是其他什麼人拿起這些東西,放進了她的小車,而她滿腦子都是蔡斯搭在那個女孩肩膀上的胳膊。她買了一份當地的報紙,因為頭條提到了附近的海岸將開設一個海洋實驗室。
一走出雜貨店,她立刻低下頭,像海盜的前哨一般,快步跑去碼頭。回到棚屋,她坐到廚房餐桌旁讀報紙上關於新實驗室的文章。有一點很確定,巴克利小灣鎮南邊二十英里的地方,橡樹海附近,正在建設一座高階的科學設施。科學家們將在那兒研究溼地生態。這片溼地直接或間接地養活了近乎半數的海洋生物。
基婭翻頁繼續看這篇報道,結果眼前出現了蔡斯和一個女孩的巨幅照片,就在一則訂婚告示的上面:安德魯斯和斯通。她飆出一些髒話,然後開始啜泣,甚至吐了出來。她站起來,遠遠地看著報紙,又拿起來看——這肯定是她幻想出來的。但他們就在那裡,臉靠著臉,微笑著。那個女孩,珀爾·斯通,美麗、富態,戴著一條珍珠項鍊,穿著蕾絲襯衫。是那個他摟著的女孩。珍珠控。
基婭扶著牆,踉蹌著走去門廊,倒在小床上,手捂著張開的嘴。突然,發動機的聲響傳來,她猛地坐起,看向潟湖,蔡斯正停船靠岸。
基婭快得像一隻從無蓋的盒子裡逃跑的老鼠,在他看見她之前溜出門廊,跑進林子,離開潟湖。她蹲在蒲葵叢後面,看著他走進棚屋,呼喊她。他能看到桌上攤開的報紙。幾分鐘後,他出來了,走向沙灘,想著能在那裡找到她。
她沒動,即使他走回來,一直叫著她的名字。等他走了,基婭才從蒲葵叢後出來。她慢吞吞地挪著步子,拿了給海鷗的食物,跟著落山的太陽去沙灘。一陣強烈的海風從小路上刮過,這樣也好,到了沙灘,她至少有風可以倚靠。她呼喚海鷗,把大塊的法式麵包撒向空中,然後開始咒罵,比風聲更大、更兇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