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現在,她坐在老木屋外,拿起一本科學文摘,其中有一篇關於繁殖策略的文章,名叫《鬼鬼祟祟的求愛者》。基婭笑了。
眾所周知,文章開篇寫道,在自然界,通常,擁有最突出第二性徵的雄性動物,比如最大的鹿角、最深沉的嗓音、最寬闊的胸膛,以及卓越的知識,可以保有最佳領地,因為它們擊敗了弱一些的雄性。雌性選擇與這些強勢的雄性交配,通過受精獲取一定範圍內最優秀的基因,然後傳給後代。這是生命適應和延續的過程中最強大的現象。此外,雌性們也為自己的孩子爭取到了最好的領地。
然而,有些發育不良的雄性,不夠強壯、英俊或聰明,無法佔有好的領地,於是就生出許多詭計去欺騙雌性。它們以誇張的姿態四處展示自己較小的形體,或者頻繁鳴叫——即使嗓音尖銳刺耳。靠著偽裝和給出錯誤訊號,它們成功得到交配機會。體形較小的雄牛蛙,作者寫道,蹲伏在草叢中,趁強勢的雄性充滿熱情地用叫聲吸引交配物件時,隱蔽在其附近。當有幾隻雌性同時被它響亮的聲音吸引過來,而它正忙著與其中一隻交配時,弱勢的雄性就乘虛而入,和剩下的雌性交配。這種冒名頂替的雄性被稱為「鬼鬼祟祟的求愛者」。
基婭記得,很多年前,媽媽曾警告過她的姐姐們,小心那些狠命加速破爛卡車或者放著低音炮開破車的年輕人。「沒有價值的男孩總是發出很多噪聲。」媽媽說。
她接著讀到的內容對雌性是一點安慰。大自然足夠無畏,確保那些發出不誠實訊號或不停變換交配物件的雄性通常會孤獨終老。
另一篇文章探究了精子之間的激烈競爭。對於大多數生命形式,雄性總是競相給雌性授精。雄獅有時會互鬥至死;競爭的公象互相鎖住象牙,撕扯對方的皮肉,踩壞腳下的土地。雖然這種爭鬥很儀式化,但仍經常導致肢體殘缺。
為了避免此類傷亡,有些物種的授精者以不那麼暴力且更有創意的方式互相競爭。昆蟲是最有想象力的。雄豆娘的陰莖上長著一個小勺子,可以移走前一個競爭對手射進的精子,然後自己射精。
基婭把期刊放在腿上,思緒隨著雲朵飄蕩。有些雌蟲會吃掉自己的配偶;壓力過大的哺乳動物媽媽會拋棄自己的幼崽;很多雄性會用危險或詭詐的方法打敗競爭者。只要生命不息,沒有什麼行為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她知道這並非大自然的陰暗面,只是為應對各種可能性發明的方法。毫無疑問,人類世界中花樣更多。
在連續三天發現基婭不在之後,蔡斯問她他能不能在固定的某天過來,選一個固定的時間來棚屋或者在某個沙灘碰面。他總能準時到。她在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他色彩鮮豔的船,就像雄鳥鮮亮的繁殖羽,漂在海浪上,為她而來。
基婭開始在腦海中描繪他帶她和朋友們一起野餐的場景。所有人都在笑,衝進浪裡,踢水玩。他舉起她,轉著圈。然後大家坐下分享三明治和冰飲料。一點一點地,婚姻和孩子的畫面也漸漸成形,雖然她極力抵制。或許是某種生物衝動促使我去繁殖,她告訴自己。但為什麼她不能和其他人一樣有愛的人呢?為什麼不能呢?
然而,每次她試圖問蔡斯什麼時候介紹她認識他的朋友和父母,話都堵在了舌尖。
約會幾個月後的某一天,天氣很熱,他們漂在外海,他說這裡很適合游泳。「我不看,」他說,「你脫掉衣服,跳進水裡,然後我也下去。」她站在他面前,在船上保持平衡,但當她把t恤從頭上脫下,他沒有轉開。他伸出手,手指輕柔地撫過她堅挺的乳房。她沒有制止。他把她拉近,解開她的短褲,輕鬆地從她纖瘦的臀上褪下。然後他脫下自己的襯衫短褲,溫柔地把她推倒在浴巾上。
他跪在她腳邊,一言不發,手指如同呢喃般從她左腳踝撫至膝蓋內側,再沿著大腿內側慢慢遊走。她將身體湊近他的手掌。他的手指在她大腿根處逗留,摩挲著內褲,接著撫過腹部,輕的如同一縷思緒。當感到他的手指從腹部移向胸部,她扭動身體想要掙脫,但他堅定地把她放平,手指滑到胸上,慢慢描摹乳頭。他看著她,沒有笑,同時手掌下移,拉扯她內褲上緣。她想要他,整個他。她的身體朝他靠過去。但是幾秒後,她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
「得了吧,基婭,」他說,「求你了。我們等了太久了。我已經很有耐心了,你不覺得嗎?」
「蔡斯,你保證過的。」
「該死!基婭,我們在等什麼呢?」他坐起來,「毫無疑問,我已經表現出了對你的關心和喜愛。為什麼不呢?」
她坐起來,拉下自己的t恤。「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離開我。」
「誰能知道?但是,基婭,我哪裡都不會去。我愛上你了。我想每時每刻都和你在一起。我還要怎麼做來告訴你這一點?」
他不曾提到過愛。基婭搜尋他的眼睛,尋找事實,但只找到硬邦邦的凝視。她讀不透。她並不完全清楚自己對蔡斯的感情,但至少她不再孤單。這似乎就夠了。
「很快,好嗎?」
他將她拉近。「好吧。來這裡。」他抱住她,一起躺在太陽下,漂浮在海上,身下回蕩著海浪的聲音。
白晝過去,黑夜沉重地降臨。遠處的岸上,鎮上的燈光在各處閃爍。星星在海與天空之上眨眼。
蔡斯說:「我好奇是什麼讓星星閃爍。」
「大氣中的干擾物。你知道,比如大氣高層的風。」
「是這樣嗎?」
「我想,你肯定知道大多數星星離我們很遠,根本看不見,我們只能看到它們發出的光,而這些光可以被大氣彎曲。不過當然了,星星不是固定不動的,它們在飛快地移動。」
基婭讀過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的書,知道時間並不比星星更穩固。時間在行星和恆星周圍加速、彎曲,在山上和山谷有所不同,同空間交織在一起,可以像海一樣彎曲、隆起。物體,不論是行星還是蘋果,墜落還是繞軌執行,都不是因為引力作用,而是因為它們墜入了更大質量的物體造成的光滑的時空褶皺中——如同陷入池塘的波紋中。
但基婭沒有談這些。不幸的是,引力在人類思想中仍佔據支配地位,高中課本仍在教授蘋果掉向地面是因為地球強大的引力。
「哦,你猜怎麼著,」蔡斯說,「他們請我去指導高中橄欖球隊。」
基婭朝他微笑。
然後想,如同宇宙中其他所有事物一樣,我們跌向那些質量更大的事物。
第二天一早,基婭罕見地去了雜貨店,買了一些老跳店裡沒有的個人物品。從雜貨店出來時,差點撞上蔡斯的父母薩姆和帕蒂·洛夫。他們知道她是誰——所有人都知道。
幾年來,她偶爾在鎮上看見他們,大多是遠遠地看到。在西部車行的櫃檯後能看到薩姆,和顧客做著生意,開啟收銀機。基婭記得,當她還是個小女孩時,他曾把她從窗前趕走,好像她可能會嚇跑其他真正的顧客。帕蒂·洛夫不在店裡全職上班,這樣就有時間在街上走動,分發年度縫被子比賽或者藍螃蟹女王節的傳單。她經常穿著高檔的衣服,踩著高跟鞋,拿著錢包,戴著顏色與南方季節相應的帽子。無論什麼話題,她都能設法提到蔡斯是鎮上有史以來最優秀的四分衛。
基婭害羞地笑了,直直地看向帕蒂·洛夫,希望他們能用某種私人化的方式和她說說話,介紹自己。也許認可她是蔡斯的女孩。但他們突兀地停下了,什麼也沒說,然後讓到一邊——讓出一個大到沒必要的空間。然後走了。
碰見他們之後的那個晚上,基婭和蔡斯躺在她自己的船裡,漂浮在一棵橡樹下。這棵樹很大,根膝伸到水面上,成了水獺和鴨子的小洞穴。基婭壓低聲音,部分是因為不想打擾野鴨子,部分是因為害怕,她告訴蔡斯她見到了他的父母,還問她會不會很快再見到他們。
蔡斯沉默地坐著,這讓她的胃揪了起來。
最後他說:「當然。就快了,我保證。」但他說話時沒有看基婭。
「他們知道我,對吧?我們的事?」她問。
「當然。」
一定是船泊得離橡樹太近了,就在那時,一隻巨大的角鴞像個豐滿蓬鬆的枕頭般從樹上掉下來,翅膀張開落地,然後緩慢而悠閒地遊過潟湖。胸部的羽毛在水面上倒映出柔和的圖案。
蔡斯握住基婭的手,想從她的手指間擠出疑慮。
接下來幾周,伴著日落月升,蔡斯和基婭在溼地裡悠遊。每次她拒絕他進一步的動作時,他就會停下。母鹿和母火雞獨自帶著嗷嗷待哺的幼崽,而雄性早已去找其他雌性的畫面在她心中沉甸甸地壓著。
不管鎮上的人怎麼說,幾近赤裸地躺在船裡是他們做過的最親密的事。雖然蔡斯和基婭總是獨來獨往,但鎮子很小,人們能在他的船上或沙灘上看到他們兩人在一起。捕蝦人不會錯過海上的故事。有流言。閒言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