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婭趕緊在教室後面的座位上坐下來,試影像樹皮甲蟲融入滿是褶皺的橡樹樹幹那樣消失。雖然很緊張,但為了聽講,基婭身體前傾,等著學二十九以後的數字。然而阿芮爾老師一直在講一個叫自然拼讀的東西。學生們把嘴張成o形,跟著老師發ah、aa、o、u,聽起來像哀鳴的鴿子。
十一點左右,走廊裡充滿了烘烤發麵卷、油酥派的黃油味,暖融融的,甚至滲進了教室裡。基婭的胃抽了一下,又安穩下來。終於,所有人排成一列朝食堂進發。她的嘴裡全是口水。她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拿起一個托盤、一個綠色的盤子和刀叉。她看見一個裝了大窗的櫃檯連著廚房,眼前擺著一個巨大的搪瓷盤,裡面盛滿了雞肉派,派上交錯蓋著又厚又脆的酥皮,滾燙的肉汁直冒泡。櫃檯後站著一個高高的黑人婦女,臉上帶笑,叫出了一些孩子的名字。她在基婭的盤子裡放了一大塊派、一些粉紅色的黃油豌豆和一個發麵卷。基婭自己又領了香蕉布丁和紅白卡通包裝的牛奶,也放到托盤上。
她走到就餐區,大部分桌子都圍滿了嬉笑說話的孩子。她認出了蔡斯·安德魯斯和他的朋友們,那幾個在人行道上騎腳踏車差點撞倒她的人。基婭轉開頭,坐到一張空桌旁。連著幾次,她的眼睛背叛意志,看向那些男孩——她只認得他們。但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忽略了她。
基婭看著盤子裡的派,裡面填滿了雞肉、胡蘿蔔、土豆和小豆子,最上面是金棕色的酥皮。幾個女孩走了過來,穿著寬擺裙,層層疊疊的裙襯讓裙襬顯得很蓬鬆。其中一個高挑,苗條,金髮,還有一個微胖,臉頰豐滿。基婭想不通,穿著這樣的裙子怎麼爬樹,怎麼上船。肯定也不能下水捉青蛙。甚至連自己的腳都看不見。
她們走近了。基婭低頭盯著自己的盤子。如果她們坐到她旁邊,她應該說點什麼呢?但她們走過她身邊,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匯入另一張桌上的朋友。基婭很餓,但嘴巴很乾,難以下嚥。她只吃了幾口,喝光了牛奶,然後往牛奶盒裡塞滿派,小心地不讓別人看見,最後把牛奶盒和發麵卷用紙巾包起來。
下午的課,她再也沒張口說話。老師提問,她也站著不說話。基婭覺得自己是來學習的,又不是來教別人的。幹嗎讓自己被別人嘲笑?她想。
放學的鈴聲響起。她被告知大巴會送她到距離小徑三英里的地方,小徑都是沙子,車開不進去。她得每天早上走過去坐車。回家的路上,校車在深深的車轍裡顛簸,經過成片的大米草時,前排唱起了讚美詩:「凱瑟琳·丹妮爾·克拉克小姐!」「高挑苗條金髮」女孩和「微胖臉頰豐滿」女孩,就是午飯時她看見的那兩個女孩,大喊:「你去哪兒,溼地母雞?你的帽子在哪兒,沼澤老鼠?」
終於,校車停在了一個沒有標誌、道路錯雜的交叉路口,這些路都通往樹林。司機拉動把手,開啟車門。基婭趕緊下車,跑了差不多半英里,才深深地呼了口氣,然後一路跑上小徑。她沒有停在自家的棚屋前,而是繼續穿過蒲葵叢,經過潟湖,沿著橡樹林中的小路,一直跑到海邊。這林子密得像個避難所。她一頭衝進荒涼的海灘,停在潮線前,大海向她張開寬闊的臂彎,風吹散她盤起的髮辮。基婭幾乎要落淚,一整天都是。
頂著海浪的咆哮聲,基婭大聲呼喚她的鳥兒們。大海唱著男低音,海鷗和著女高音。基婭撒下派皮和發麵卷,海鳥尖嘯著在沼澤和海灘上空盤旋,然後落在地上,不停地轉動腦袋。
有幾隻鳥溫柔地在基婭的腳趾間啄食。她癢得發笑,笑著笑著淚水卻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從喉嚨底下發緊的位置爆發出沉重、破碎的嗚咽聲。牛奶盒空了,基婭非常害怕鳥兒們也會像其他所有人那樣離開她,這痛苦令她難以承受。但它們蹲在海灘上,圍著她,整理起巨大的灰色翅膀。基婭也坐下來,想把它們都聚集起來,帶回棚屋的門廊一起睡覺。她想象著它們都擠在她的床上,被子下是溫暖而鬆軟的長著羽毛的身體。
兩天後,基婭又聽到了福特汽車在沙子裡打滑的聲音。她跑進溼地,在沙堤上用力踩來踩去,留下清晰的腳印,然後躡手躡腳地進到水裡,沒有留下任何蹤跡,又折回來,往另一個方向去了。到了泥地,她跑著圈,踩出讓人迷惑的線索,接著悄無聲息地穿過堅硬的地面,從草叢跳到樹枝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接下來的幾周,他們隔三岔五就會過來一趟。戴著灰色呢帽的男人負責搜尋和追蹤,但他甚至都沒靠近過基婭。終於,從某一週開始,再也沒人來了。只剩下烏鴉的叫喚。基婭雙臂垂在身側,看著空蕩蕩的小徑。
終其一生,基婭再也沒去過學校。她重新開始觀察蒼鷺和收集貝殼。她覺得從中可以學到東西。「我已經會像鴿子一樣咕咕叫,」她告訴自己,「比他們好多了。就算他們穿著好鞋子。」
逃離學校幾周後,某個早晨,太陽明晃晃、熱烘烘地照著,基婭爬進哥哥們在海灘上造的樹堡,搜尋掛著骷髏頭和十字骨旗的航船,大喊:「啊,海盜,啊!」這證明了想象生長在最寂寞的土壤裡。她揮舞著劍,跳下樹,攻擊敵人。突然,右腳一陣劇痛襲來,火焰般席捲了整條腿。她膝蓋一軟,摔倒在地,側躺著尖叫。一根生鏽的釘子深深地扎進腳底。「爸爸!」她大喊,想回憶起他昨晚有沒有回家,「爸爸,救我!」她哭喊著,但沒有人回應。她伸出手,猛地拔出了釘子,一邊大叫,想蓋過疼痛。
基婭在沙子裡胡亂揮動胳膊,同時低聲啜泣。最後,她坐起來,檢視腳底。幾乎沒有血,只有一個又小又深的傷口。她立刻想到了破傷風,胃裡一陣抽搐。她覺得有點冷。喬迪曾告訴過她一個男孩的故事。那個男孩踩了生鏽的釘子,沒有去打破傷風針。後來,他牙關緊閉,張不開嘴,脊柱向後抽搐成弓狀。沒有人能幫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身體扭曲著死去。
喬迪有一點說得很清楚:踩到釘子,兩天內必須打針,否則必死無疑。基婭完全不知道該去哪裡打破傷風針。
「我必須做點什麼。我要把自己關起來等爸爸。」基婭蹣跚著穿過海灘,臉上滾下豆大的汗珠,終於挪進了棚屋附近涼爽的橡樹林裡。
媽媽過去會把傷口浸泡在鹽水中,再用混合了各種藥劑的泥漿包起來。廚房裡沒有鹽,所以基婭跛著腳走到樹林裡一處含鹽的滑流旁。落潮時,這裡的水很鹹,析出的白色鹽晶在邊緣閃閃發光。她坐在地上,把腳浸在溼地的鹽水裡,同時不停地活動嘴部:張開,閉上,張開,閉上,打哈欠,咀嚼,做出任何防止牙關緊閉的動作。差不多一小時後,潮水退到夠她用手指在黑泥上挖個洞。基婭把腳輕輕地放進絲般柔滑的泥裡。這裡空氣涼爽,鷹的嘯鳴給了她忍耐的力量。
下午晚些時候,基婭非常餓,所以回了棚屋。爸爸的房間仍舊空著,他可能幾小時內都不會回來。打牌、喝酒佔據了這個男人晚上大部分時間。沒有粗玉米粉了,基婭四處翻了翻,找到一罐舊的油膩膩的起酥油。她沾了一點肥油,塗在蘇打餅乾上。一開始慢慢地啃,後來連吃了五片。
她躺到門廊小床上歇著,一邊捕捉爸爸的船回來的動靜。夜幕降臨,睡意一點點襲來。她一定是在天快亮的時候睡著的,因為再醒來時陽光已罩住了她的臉。基婭迅速張張嘴——還能張開。她在鹽水池和棚屋間來回,直到靠追蹤太陽的軌跡確定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天。她張開嘴又閉上。可能,她挺過來了。
那天晚上,基婭裹著被單,躺在床墊上,塗了泥漿的腳包上了破布。她想著,會不會醒來後發現自己已經死了。哦不,她還記得,這沒那麼簡單:她的背會弓起來,四肢會變得扭曲。
幾分鐘後,她感到背部下方一陣劇痛,坐了起來。「哦,不,哦,不。媽媽,媽媽。」背部的疼痛不斷襲來,基婭嚇得不敢動。「不過是癢癢。」她喃喃道。最後,實在筋疲力盡,她睡著了,一覺睡到鴿子在橡樹上低語。
整整一週,基婭每天去鹽水池兩次,靠蘇打餅乾和起酥油活著。爸爸一直沒回家。到了第八天,她的腳可以靈活轉動了,疼痛也退到了皮膚表層。基婭跳了一小段吉格舞慶祝康復。「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第二天一早,基婭去海灘找更多海盜。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命令手下拔掉所有釘子。」
每天早晨,基婭都醒得很早,仍舊期待聽到媽媽忙著準備早飯的嘩啦聲。媽媽最喜歡的早飯是炒自家產的雞蛋,把熟透了的西紅柿切成薄片,還有玉米煎餅——在沸油裡倒入玉米粉、水和鹽的混合物,在高溫下,混合物不停地冒泡,邊緣翻起一圈脆脆的皮。媽媽說,只有隔壁都能聽見噼啪聲,才是真正的煎制。基婭長這麼大,每次醒來都能聽見煎餅在油裡冒泡,聞到藍色的、帶著熱玉米味的煙。但現在,廚房裡靜悄悄、冷冰冰的。基婭滑下床,偷偷去了潟湖。
幾個月過去了。冬天緩緩降臨,一如往年南方的冬天。太陽溫暖得像一床毯子,裹在基婭的肩頭,哄她深入溼地。有時她在晚上會聽到一些陌生的聲音,或者被太近的閃電嚇一跳——每一次跌倒,都是大地接住了她。最終,在某個無人知曉的瞬間,心裡的疼痛像水滲入沙子一般消退了。痛還在,只是埋藏在很深的地方。基婭把手放在呼吸著的潮溼泥土上。溼地成了她的媽媽。
英語中,狗的正確拼寫是dog,god意為「神,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