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喬迪

人生第一次,基婭獨自前往巴克利小灣鎮買雜貨——這隻小豬去市場。她吃力地在厚厚的沙地和黑泥中走了四英里,直到海灣在前方閃閃發光,小鎮就在岸上。

沼澤環繞著小鎮,大海在主街的另一邊捲起高高的浪,兩者鹹腥的霧氣混合在一起。溼地和大海將鎮子與世隔絕,一條單車道公路是它與外界唯一的聯絡。這條路歪歪扭扭地通到鎮上,路面佈滿裂痕和坑窪。

鎮上有兩條街道。主街沿海濱伸展,開了一溜店鋪;小豬扭扭雜貨店在一頭,西部車行在另一頭,飯館在中間。還有克雷斯五分一角店、彭尼百貨(只有商品目錄)、帕克烘焙,以及巴斯特·布朗鞋店。小豬扭扭隔壁是狗日啤酒屋,提供熱狗、又紅又辣的辣椒和紙船裝的炸蝦。女人和孩子不能進店,因為人們認為那樣不合適;不過這家店在牆上開了一個外帶視窗,可以在街上點熱狗和可樂。黑人不能進店也不能外帶。

另一條街是寬街,從老公路直衝大海,插入主街,戛然而止。所以鎮上唯一的交叉路口就是主街、寬街和大西洋。不同於大部分鎮子,這裡的商鋪並不挨著,而是被長滿了海燕麥和蒲葵的小塊空地隔開,像是溼地在一夜間擠了進來。兩百多年來,尖利、鹹溼的風使雪松木房子老化,染上了鐵鏽色,漆成白色或藍色的窗框也起皮、開裂了。大體上,這個鎮子好像已經厭倦了和自然抗爭,被壓倒了。

鎮子的碼頭上滿地都是磨損的繩子和老鵜鶘。碼頭伸進小小的海灣,灣裡的水在風平浪靜時倒映出紅色和黃色的捕蝦船。幾條土路,沿途佈滿了小小的雪松木房子,穿過樹叢,繞過潟湖,在商鋪盡頭繼續沿著大海蜿蜒。巴克利小灣鎮確實是「一潭死水」,東一塊西一塊散落在河口和蘆葦蕩之中,彷彿被風吹過的白鷺巢。

基婭光著腳,穿著過短的工裝褲,站在溼地小徑和大路的交會處。她咬了咬嘴唇,想跑回家。她不知道該和人們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算買東西的錢。但飢餓是一股推動力,所以她踏上了主街,沿著在草叢中時隱時現、破破爛爛的人行道,低頭走向小豬扭扭雜貨店。靠近五分一角店時,她聽到身後一陣騷亂,趕緊跳開,正好三個年紀稍長的男孩騎著腳踏車一陣風似的經過。帶頭的男孩回頭看了看基婭,笑了起來,很滿意這有驚無險的擦邊球,結果又差點撞上從店裡出來的一個女人。

「蔡斯·安德魯斯,你給我回來!你們三個都回來。」他們又往前騎了幾碼,權衡了一下還是回到了這個女人身邊,潘茜·普賴斯小姐,工作是售賣布料、紐扣、針之類的。她家曾擁有溼地外圍最大的農場,雖然很久以前就被迫賣掉了,但她依舊一副有教養的地主樣兒。這可不太容易,因為她住在飯館樓上的小公寓裡。潘茜小姐常常戴一頂狀如絲綢頭巾的帽子。今早,帽子是粉紅色的,襯出了她紅色的唇脂和臉上的胭脂。

她罵了他們,說:「我打算把這事告訴你們媽媽,或許更該告訴你們爸爸。在人行道上騎這麼快,差點撞上我。蔡斯,你怎麼說?」

他的腳踏車最拉風——紅色的座椅,鉻黃的車把。蔡斯站起來,說:「對不起,潘茜小姐。我們沒看見你,因為那邊那個女孩擋住了路。」他指了指基婭。這時基婭已經躲開了,半藏在桃金娘叢裡。蔡斯深色頭髮,皮膚曬得黝黑。

「跟她沒關係。你不能把自己的罪行怪到別人頭上,就算這個別人是溼地垃圾。現在,你們得做點好事補償我。看到那邊的阿芮爾小姐了吧,去幫她把東西搬到車上。都把衣服塞褲子裡。」

「是,夫人。」男孩們騎向阿芮爾小姐,她是他們整個二年級的老師。

基婭知道,深色頭髮的男孩的父母開了西部車行,所以他能騎最炫的腳踏車。她見過他從卡車上卸下一箱箱貨物,但從沒和他或其他人說過話。

她等了幾分鐘,又低頭走向雜貨店。在那裡,基婭研究了一下粗玉米粉的種類,最後選了一磅裝的粗的黃色玉米粉,因為它頂上掛著一個紅色標籤——本週特價。媽媽之前教過她。基婭在貨架那兒焦躁地等著,直到其他顧客都離開了收銀臺,才走過去面對收銀員。辛格爾特里夫人問:「你媽媽呢?」她的頭髮剪短了,密實的小卷在陽光下顯現出鳶尾紫。

「做家務呢,夫人。」

「你有買東西的錢吧?」

「是的,夫人。」基婭不知道怎麼算出正確的錢數,所以直接把一美元放到了臺子上。

辛格爾特里夫人覺得這孩子大概不知道不同硬幣的區別,所以她把找零放到基婭的手掌上,慢慢數給她:「二十五,五十,六十,七十,八十,八十五,還有三分。玉米粉一共十二分。」

基婭覺得胃裡不太舒服。應該數點什麼作為回應嗎?她盯著手掌上的硬幣謎題。

辛格爾特里夫人的神色看上去柔和了一些。「好了,拿著走吧。」

基婭衝出雜貨店,儘可能快地走向溼地小徑。媽媽告訴過她很多次:「不要在鎮上跑,否則別人會以為你偷了東西。」但一到沙路上,她就一口氣跑了整整半英里,接下來的路也走得飛快。

回到家,基婭像媽媽那樣把玉米粉扔進沸水裡,以為自己知道處理玉米粉的方法,但它們粘在一起,成了一個大球,底下焦了,中間還沒熟,跟橡膠似的,她只能啃下幾口。她只好又去園子裡搜尋,最後在秋麒麟草中間找到一些蕪菁葉,全煮了吃了,連湯汁都舔乾淨了。

幾天之後,基婭掌握了處理玉米粉的訣竅,雖然無論她怎麼翻炒,最後總有一些粘在一起。接下來的一週,她買了脊骨肉——也是特價商品,放入玉米粉和切碎的羽衣甘藍一起煮,味道還不錯。

基婭之前和媽媽一起洗過很多次衣服,所以知道該怎麼做。她把衣服放在院子裡水龍頭下的搓衣板上,抹上肥皂搓洗。爸爸的工裝褲打溼後特別重,她的小手擰不幹,也夠不著晾衣繩,只能滴著水攤開晾在樹林邊的蒲葵叢上。

基婭和爸爸像在跳兩步舞,分開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有時候好幾天見不著對方,幾乎從不交談。她收拾自己,也給爸爸收拾,像一個認真的小婦人。她還不是一個夠格的、能為爸爸做飯的廚師——不過,他通常也不在家吃飯。但她可以鋪床、收拾、掃除、洗碗。不是因為有人讓她這麼做,而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棚屋在媽媽回來的時候保持乾淨得體。

媽媽過去總說秋月是為了基婭的生日升起。所以,即使基婭記不住自己的生日,一天晚上,當她看到圓滿金黃的月亮從潟湖中升起時,她對自己說:「我想我七歲了。」爸爸從來沒提過這件事,當然也沒有蛋糕。他也沒提任何上學的事。基婭不太瞭解學校,因為害怕不敢提。

媽媽一定會回來為她慶生,所以滿月之夜過後的早晨,基婭穿上了印花棉布裙,看著小徑,想象著媽媽朝棚屋走來,穿著她的鱷魚皮鞋和長裙。但沒有人出現。基婭拿著一罐玉米粉,穿過樹林來到海岸邊。她把手攏在嘴邊,仰起頭,發出呼喚海鳥的聲音。銀點出現在天空,來自沙灘,來自海浪。

「它們來了。飛得那麼高,沒法數。」她說。

鳥兒們尖聲鳴叫著,盤旋,俯衝,在基婭臉附近打轉。她拋撒出玉米粉,它們就落到地面上。最後,它們都安靜下來,站著整理羽毛。基婭坐在沙灘上,雙腿彎向一側。一隻大海鷗落在她身旁。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告訴它。

出自英國民間童謠集《鵝媽媽童謠集》,全文如下:「三隻瞎眼的老鼠!看它們跑的方式!它們追著農夫的老婆,她用餐刀切了它們的尾巴。你這輩子見過像這樣的東西嗎?和三隻瞎眼的老鼠一樣。」

1碼約等於91.44釐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