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媽媽沒有回來。沒人談論這件事,特別是爸爸。他渾身散發著魚和酒的臭味,用力敲著鍋蓋,喊道:「晚飯呢!」
兄弟姐妹們垂下眼,聳聳肩。爸爸像狗一樣咒罵著,然後跛著腳走出去,回到樹林裡。此前爸爸媽媽也打過吵過;媽媽甚至離開過一兩次,但她總會回來,抱起那些想要被擁抱的孩子。
兩個年長的姐姐準備了紅豆和玉米麵包作晚餐,但沒有人像媽媽在時那樣坐在桌旁用餐。大家都從罐子裡舀紅豆,鋪在麵包上,然後坐到地板上的床墊或破舊的沙發上吃完。
基婭吃不下。她坐在門廊的臺階上,看著小徑。基婭在她這個年紀算是長得高的,骨瘦如柴,深褐色皮膚,和烏鴉翅膀一樣又黑又厚的直髮。
黑暗讓她沒法繼續監視,蛙鳴可能蓋過腳步聲,儘管如此,她還是躺在自己的門廊小床上,傾聽著。就在那天早晨,她睡醒後聽到肉在鐵煎鍋中噼裡啪啦,聞到了木柴加熱的烤箱中漸漸變成棕色的餅乾的香味。基婭套上工裝褲,衝進廚房擺放盤子和叉子,從粗玉米粉中揀出象鼻蟲。多數清晨,媽媽會帶著大大的笑容擁抱她——「早上好,我獨一無二的女孩。」——然後她們就一起跳舞般忙活家務。有時候媽媽會唱起民歌,或背誦童謠:「這隻小豬去市場。」有時候媽媽會帶著基婭搖擺,跳起吉格舞,膠合板地板被踩得咚咚作響,直到電池收音機裡流出的音樂漸漸消失,聽上去像是它在木桶底自吟自唱。有些早晨,媽媽會對基婭說一些成年人的事,她聽不懂,不過,想到媽媽的話需要一個去處,她通過皮膚吸收它們,一邊往灶膛裡放更多木頭,一邊聽懂了似的點頭。
然後是一陣忙亂,叫所有人起床、吃飯。爸爸不在。他有兩種模式:沉默和喊叫。所以他睡過頭或者沒回家都很好。
但今天早上,媽媽很安靜;沒有笑,眼睛紅紅的。她像海盜那樣繫著一條白圍巾,拉低蓋住額頭,但紫褐色的瘀傷邊緣還是露了出來。早餐後,碗都沒洗,媽媽收拾了一些個人物品,提著行李箱走上了大路。
第二天一早,基婭又回到臺階上。她深色的眼睛緊盯著小徑,像是在等待火車的隧道。遠方的溼地被霧氣籠罩。霧氣低沉,彷彿它鬆軟的底部就坐在泥地上。基婭光著腳,晃動腳趾,捻動草莖逗弄獅蟻幼蟲。但六歲的孩子坐不長久,不一會兒,她溜達到了潮坪,腳趾被泥沙拉扯,發出吸吮的聲音。她蹲在清水邊,看著小魚在光斑和陰影間來回遊動。
喬迪在蒲葵叢那邊喊她。基婭盯著他。可能他有新訊息。但當他穿過釘子般的蕨葉走過來,基婭看到他走得既輕鬆又隨意,知道媽媽沒有回家。
「你想不想玩冒險家?」他問。
「你說過,你年紀太大了,不能玩了。」
「是嗎?這個遊戲可沒有年齡限制。比一個!」
他們跑過潮坪,穿過樹林跑向沙灘。喬迪追上來的時候,基婭放聲尖叫、大笑,直到跑到那棵巨大的、枝丫粗壯的橡樹底下。喬迪和他們的哥哥默夫曾在樹枝間釘了一些木板,作為瞭望塔和樹堡。如今,大部分都垮塌了,吊在生鏽的釘子上晃盪。
通常,每次她被允許加入遊戲,都是作為奴隸女孩,給哥哥們送來媽媽新烤的熱乎乎的餅乾。
但是今天喬迪說:「你可以做船長。」
基婭舉起右手指揮。「西班牙人滾開!」他們揮舞木劍,衝過荊棘叢,大喊著刺向敵人。
然後——幻想來得快去得也快——基婭走向一截生了苔蘚的木頭,坐下。喬迪沉默地加入。他想說點什麼,讓基婭忘了媽媽的事,但一個字也沒說出口。他們一起看著水黽在水中游弋的影子。
晚些時候,基婭回到門廊臺階上,等了很長時間,不過,看著小徑盡頭,她再也沒哭過。她表情平靜,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搜尋著。但媽媽那天也沒有回來。
1英里約等於1.609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