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辛登門後的幾天裡,古廖夫總是心神不定。傍晚時他丟下未完成的工作,出門透透氣。剛走出公寓,就見到穆辛正站在街對面的椴樹下,身上還穿著上次那件破舊的大衣,正衝著古廖夫招手,示意他過去。古廖夫驚疑不定,腳下卻不聽使喚,過了馬路。穆辛看起來精神煥發,微笑著說:
「咱們走吧。演奏會就在今晚。」
古廖夫再次向他確認曲目是否過審。穆辛沒搭理,抬腳就走,古廖夫不由自主地跟著。兩人漸漸出了城,步入一片野地。這時霞光未泯,深紅色的天空顯得哀豔。草樹,岩石,泥沼,泥沼中的汩汩流水,遠處幾座零落的房屋,被他們驚起的一群鶇鳥,還有鶇鳥的聒噪聲,白天時迥然有別的萬物,此刻都被黑暗熔鑄成同一件事物了,巨大而陰森,消泯了各自的邊界。穆辛一路興沖沖地向他數說著演奏家的名字:第一提琴手、第二提琴手、中提琴手、大提琴手……古廖夫越聽越覺詭異。這些人都是他年輕時熱愛過的大師,但已經多年沒聽到他們的訊息了。其中有兩個還在服刑,就算活著出來也很年邁了;有一個據說已被槍決。古廖夫想,和我說話的一定不是穆辛,是穆辛的鬼魂,他組建了一支亡靈的樂隊……穆辛滔滔不絕地解釋著,為什麼某個位置要由某人來負責,換成另一位演奏家又為什麼不行;他自己的單簧管技藝雖然遠未臻完美,但那曲子是他寫的,簡直是從他肺腑間飄出來的,再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吹奏了;他說這樣一來,每一位演奏者都是最理想的,而古廖夫就是最理想的聽眾。古廖夫凝視著暮光中那張蒼老而神采奕奕的面孔,終於忍不住問道:「米佳,你真的是米佳嗎?可我記得……」
「耐心點,謝廖沙,」對方像早料到似的,鎮定地說,「你很快就會明白了。」
又走了一會。古廖夫忽然覺得景物有些眼熟,正在琢磨,穆辛領著他偏離了小路,繞過一片灌木,那兒藏著一個小小的水池,濁綠,池邊躺著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他們拂掉石上的枯葉,並肩坐下。古廖夫越發疑惑了,這地方他分明來過,只是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他轉向穆辛,見他手裡憑空多了一件雪白的物事,凝神一看,是那疊樂譜,他遞給古廖夫:「你好好看看它,就會想通一切的。」
古廖夫翻看起來。看了一會,右額的神經又開始抽搐,他定定神,忽然發現紙張越來越淡,漸趨透明,那些音符全無所憑依地浮在空中,頃刻間,音符也消失了。他的雙手虛託著,茫然瞪視著前方。
「你明白了嗎?」穆辛說,「根本就沒有譜紙,那些曲子是印在你心裡的——它們全是你寫的啊,謝廖沙。」
古廖夫又聽到腦中的響聲。這次是冰川崩裂般的轟然。他捂住兩側太陽穴,低下頭去,幾乎透不過氣來,過了很久,能說話了,才問道:
「這麼說,你不是米佳的亡靈。你也是我的幻覺?」
完全黑下來的天空中,忽然飄來一陣琉璃般的清響。那是鶴群的鳴叫。它們的身影雪片似的從荒野上空翩然而過。穆辛沉默地凝望著,直到鶴群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是這樣,謝廖沙,」他說,「或者說,我就是你,我們是同一個主題的不同變奏。」
古廖夫腦中的轟鳴漸漸止歇。忽而嘩的一響,如同一張對摺的地圖被倏然展開,他望見了記憶的另一半疆域。
早在少年時代,古廖夫就夢想成為作曲家。當他第一次聽到自己譜的曲子,從單簧管中生澀地冒出時,這念頭就形成並旋動起來,星雲一般在他體內擴張。更早一些,學音樂之前,他一度以為樂曲和山巒、甲蟲、雲彩一樣,是自然界中固有的事物,從沒想到竟能由自己創造。那體驗或許只有造物能比擬。樂思在腦中流轉的時刻,他切實地感到自己的存在,在茫茫宇宙中,一個微小而確鑿的點,釋放著光焰。中學期間他就寫了相當多的習作。考進彼得格勒音樂學院,在他是意料中事,好處是眼界得以開闊,缺憾是遠離故鄉,只能在夢中和曲中摩挲那些林梢和山脊。
此後多年,無論境況如何,他從未停止過作曲。那次負傷引發的強烈通感,並未令他的才思減退,相反更加沛然;只是神經時常過度疲勞,因為要應付那些紛紛擾擾的幻象。目睹了導師的遭遇後,他明白時局險惡,紙上的一切都能構成證據,從此只敢在心裡譜曲。邊構思邊記憶的習慣,意外地令他的曲風更加洗練。進入審查辦公室後,生計有了保障,水平也在摸索中穩步提高,可新的困擾接踵而至:他每天在那些蹩腳作品中周旋,忍受著它們帶來的乏味而合規的幻象,還得硬著頭皮讓它們過審,去蹂躪更多的耳朵,他想聽到自己作品上演的渴望越發熾熱。工作的第五年,古廖夫終於冒險做了一次試探,向聖所投寄了自己的作品。署名時,他遲疑許久,簽下了童年夥伴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耶維奇·穆辛的名字,因為他已經亡故,萬一要追究作者責任,也無從追究起;同時也是為了紀念這早逝的天才。幾名審查員的描述報告很快遞交到他手上,結論全是有害的,他感到意料中的失望和釋然。後來他開始頻繁地投寄作品。他把這事當成創作後的儀式,定期的排解,一種絕望的遊戲,像往深淵中拋擲著珠寶。有幾次,譜子竟然通過了他手下的幾輪審查,放到了他的桌上,他驚喜,隨後憂懼,擔心真的上演會招致不測之禍。他把手下喊來批評了幾句,自己斃掉了稿件。
更大的困擾是,作為一個敏銳的創作者,他在審查那些粗糙作品時受到的折磨是加倍的,他的神經已十分衰弱;另一方面,在日復一日的審查中練就的警惕目光,開始在創作時轉而注視著自己,常常令他手足無措,驚散了正在凝聚中的音符。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暗想,終於構想出一個方案:他強行控制自己,在作曲時絕不動用審查員的思維;在審查時刻意拋開創作者的品味。他還制定了詳細的懲罰措施,嚴格約束自己。經過幾年的苦心孤詣,他做到了讓兩者之間涇渭分明,同時又能切換自如。在審查時,在生活中,他是古廖夫,謹小慎微的古廖夫;在心中作曲時,他叫穆辛,他想象中的穆辛,他的面容也有了穆辛的天真和執拗。這方案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他可以完全從讀者的視角來觀望自己的作品,摒除了作者難以擺脫的自我陶醉。在四十歲那年,古廖夫終於確認了自己的作品是非同尋常的,是寶貴的,是不可替代的——雖然這時他已經認不出這匿名作品出自何人之手了。這樣的狀態維持了十多年,直到他的神經系統徹底崩潰。他匍匐在桌子下,歇斯底里地叫喊起來。在醫院中,他以古廖夫的身份和記憶醒來。
古廖夫看著穆辛(我們姑且還叫他穆辛吧)的臉龐,認出了和自己的相似之處,他臉上呈現的是另一種衰老的方式。古廖夫漸漸平靜下來,回憶來龍去脈,追溯到那個危險的雨夜,他無意中吹出了一段過去所寫的旋律,這才喚醒了作為穆辛的自己。月亮已移到中天了,在池心冷冷地搖爍。池面上流動著淡藍的霧靄,四下淒冷起來,除了葉叢裡的風聲,別無聲息。古廖夫想起了這是過去自己常來的地方。他喜歡把這小水池想象成伊寧深水潭,把身後的灌木當作故鄉的密林,坐在其間,他覺得心神安定,思慮也澄澈極了。時常在下班後,他就迫不及待地步入荒野,來到這裡,端坐在池邊石上,漸漸由古廖夫變成穆辛,然後便開始在虛空中捕捉旋律,從風露裡,從草木的香氣,從池水的漣漪,從群星深處採擷著無盡的音符……穆辛把手放在古廖夫的肩上,打斷了他的沉思:
「讓我們來準備演奏會吧。」他朗聲說。
古廖夫不解地看著他。穆辛說,我們的演奏會不是真實的,但比真實的更好。我們在幻想中演奏。不是內心聽覺那種淡薄的幻想,而是盛大的,嚴密的,不易飄逝的幻想。我來想象出每一位演奏家,想象出他們各自的風格——當年他們的技藝是怎樣地令我迷醉,那印象永不會磨滅。你幫忙想象出樂器就行。說著,他站起身,閉上眼,雙手攤開著,過了片刻,手掌間出現了一團霧氣,他拉伸著,揉搓著那團霧,漸漸擺弄成一個人的大小,各部分都有了顏色,身體是黑的,面部是白的。再過一會,就成了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男子,只是五官不太清晰,像籠著薄霧。穆辛說,我想象不出他們老了的樣子,就讓臉模糊著吧。這位是大提琴家。他又依次弄出中提琴家、第一和第二小提琴家。古廖夫連忙著手想象出樂器:斯式琴,瓜式琴,音色,尺寸,顏色……樂器不難,很快也出來了,飄到了每一位的手中。穆辛拿著的單簧管和古廖夫房中那支完全一樣。他示意古廖夫坐好,看了一圈其他的演奏者,點點頭,在記憶中翻開了譜本。演奏開始了。
先是安靜了一會(安靜也是樂曲的一部分),隨後小提琴輕柔地奏出第一樂章的引子。緩慢,幾乎凝滯,曖昧的引子。古廖夫眼前流淌開一層青碧,中提琴又往深處新增了一抹暗棕,溫柔地搖盪著……啊,是伊寧深水潭,他和樂隊已來到了潭邊。周圍的灌木瞬間伸拔成蒼翠的大樹,清蔭覆著水面,古廖夫又聞到了濃郁的針葉氣味……忽然間,樂隊停下了演奏,都驚恐地看著古廖夫身後。古廖夫覺得背脊發涼,回頭看去,見到一株橡樹後站著一個男人,露出半張臉,正冷眼望著他們。那人留著八字須,身穿灰色的弗倫奇式軍上衣,挺著肚腩,腳蹬長靴。穆辛對古廖夫叫道:「是你的幻覺。你別去想他,他就不存在了。」可那男人依然在,且緩緩走近,他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審視著所有人。古廖夫抱著腦袋,喊了一聲。那男人,樹林,潭水,樂隊,全都消散了。他睜開眼,見到穆辛跌坐在小池塘邊。
「發生了什麼?」古廖夫問,「那個人是?」
「是你的恐懼,」穆辛虛弱地說,他的身體也變淡了,「是你的恐懼引發的幻影。你只要稍一擔憂,想到我們的演奏是非法的,是危險的,會被人發現的,他就出現了;你想得越多,他就越清晰。剛才我瞧出來,他的臉好像是斯大林和日丹諾夫的混合物。」
「我也不想這樣,」古廖夫低下頭去,「明知我們是在幻想中演奏,可我還是管不住潛意識裡的害怕……我甚至擔心過他們會不會有什麼儀器,能監聽我們腦子裡的聲音……」
古廖夫一生積攢下的挫敗感,在這一刻突然洶湧而至。他想起年輕時,有那麼幾年,毫不懷疑自己是個天才,他忘情地寫著,稚拙的作品曾備受師友的誇讚;他沉醉在自己手造的光芒裡,對未來滿懷熱望,相信自己能成為任何想成為的人物……他想起一個醉醺醺的夜晚,他坐在音樂學院的廣場上,旁若無人地指揮著月光下飛馳的雲影,澄鮮的樂句像從天外直灌入他的靈魂,他在黑暗中放聲大笑……可到頭來他又做成了什麼呢?如今他跌坐在歲月的盡頭,沮喪地認識到,這一生非但不是幸福的,甚至也不配稱為不幸,因為整個的一生都用在了戰戰兢兢地迴避著不幸,沒有一天不是在提防,在憂慮,在剋制,在沉默中慶幸,屈從於恐懼,隱藏著厭惡,躲進毫無意義的勞累中,期盼著不可言說的一切會過去,然後在忍受中習慣……
古廖夫再也繃不住了。他捂著臉,在荒野中嚎啕起來。
七、地下室的骨碟
睜開眼時,古廖夫見到一隻嗅鹽瓶正從面前移開。氨氣的味道像鋼刷似的搓著他的意識。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客廳的沙發椅上。花萼形的燈盞投下一圈淡黃的光。昏暗中,傢俱大都披著白色防塵罩,像一些稜角分明的雪山。幾張年輕的臉孔正關切地瞧著他,其中有他的鄰居瓦爾金。
半小時前,在那水池邊,他搖著古廖夫的肩膀,試圖把他從譫妄中喚醒,但沒有用,老人只是狂亂地哭叫著,不停地胡言亂語。瓦爾金是醫學院二年級的學生,但平日沉迷爵士樂,荒廢了學業,一時不知所措。他只好攙扶起古廖夫,繞出灌木叢,向路盡頭那所別墅走去。
庫茲明聽到瓦爾金喊出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時,完全沒料到會是古廖夫;當他望見古廖夫憔悴的面容出現在瓦爾金身邊時,心頭亂跳起來,相信自己的預感就要被證實。他盯著兩個身影在月光下歪歪斜斜地走著,進了別墅的院子,響起了敲門聲,隨後是幾聲驚呼和低語,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他輕步上前,伏在鐵柵欄外的草叢裡,探聽著房中的動靜。
「您還好嗎老大爺?」瓦爾金問,「您怎麼會獨自坐在野地裡,需要我們送你去醫院嗎?」
古廖夫環顧四周,穆辛已經不見了。他愣了一會,解釋說自己的神經出了毛病,休息一會就沒事了。
其中一個高大的青年俯下身來,握著他的手說:「伊萬(瓦爾金的名字)都告訴我們了,前些天是您救了他,也就是救了我們。我們都很感激您。」
「這是什麼話,」瓦爾金說,「我被抓了也不會出賣你們的。」
一個姑娘用一塊冰涼的毛巾擦著他額上的汗。古廖夫覺得好些了,坐起來,問這是哪兒。「離你昏厥的地方不遠的一間房子,」瓦爾金說,他指著那高大的青年,「是彼得家的別墅。」
彼得說:「聽說您的單簧管吹得棒極了。我們也是玩音樂的,今晚正要排演呢。您待會要是覺得好些了,可以下來聽聽。」
「別聽他的,」那姑娘說,「您需要休息。」
過了一會,他們都散去了,只留下那姑娘照看他。古廖夫見她頻頻往樓梯那邊張望,就說:「你也去吧。我沒事了。如果不介意的話,你扶我一道過去吧,我也想見識一下。」
他們走近樓梯後的牆角,見到地上蓋著塊厚木板,是地下室的門。一縷歌聲從縫隙中飄出,是妖冶的紫紅色,絲綢的質感。姑娘喊了一聲,木板被掀開了,瓦爾金和另一個青年忙爬上來,攙著老人下去。一盞雪亮的大燈,照得地下室有幾分森冷,年輕人的臉上都帶著愉快的微笑。古廖夫見到一旁放著幾樣樂器:鋼琴,薩克斯管,架子鼓。當中是幾臺怪異的機器。一張黑膠唱片旋動著,發出一個外國男人的哼唱,唱機通過幾道細長的帶子和另一臺機器相連,一張黑色薄片在一根鋼針下吱吱轉著,被劃出一圈圈密紋,針尖邊上湧出一些鋸屑似的東西。他憑著鐘錶維修的經驗勉強看出這玩意的運作機理,似乎是在燒錄唱片。那黑色薄片上印著一隻蒼白細弱的手掌,他仔細一看,是手掌的骨骼。
「這是在幹什麼?」他問。
「在錄歌呢,一種叫搖滾的音樂。」彼得說。他坐在一旁的架子鼓前,陶醉地揚著手裡的鼓槌,像個指揮家;瓦爾金抱著金燦燦的薩克斯管——他擔心拿著它走出公寓會被人瞧見,昨天夜裡,他的同伴爬上公寓的天台,垂下一根繩索到瓦爾金窗前,把那隻裝著薩克斯管的木箱吊上去,沿著天台一直走到街尾那棟樓的房頂,再慢慢搬下樓,趁夜色把它轉移到了這裡;一個俊美的小夥子舉起了小號。這時歌聲將盡,他們開始演奏起來。
古廖夫暗暗忍受著一陣怪異的幻象:蘑菇雲,鴿子,穿著宇航服的恐龍,古堡的幽靈……他立馬意識到這是違禁的音樂,警惕起來,擺脫了幻象。他想打斷演奏,提醒他們這樣的音樂是危險的。然而在銀白的燈光下,他看見一張張快活、驕傲、沒有絲毫恐懼的面容,他們的神情裡浮動著一種耀眼的幸福。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感到羞愧在體內噬咬著、燒灼著他的一部分。古廖夫扶著鋼琴,癱坐在琴凳上。
樂曲結束了。他們鼓掌、尖叫了一陣。瓦爾金像醉意還沒消似的,喊道:「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您會鋼琴嗎?您那晚吹的旋律在我腦子裡繞了好幾天了,是什麼曲子,您能彈出來讓我們聽聽嗎?」
古廖夫沉默著。好半天,他下定決心,說:「是我寫的一首前奏曲。」大夥歡呼起來,起鬨讓他彈一遍。
「我已經不能演奏了。」他憐惜地摸摸琴鍵,搖搖頭,指著太陽穴說:「我的神經受不了。但是我可以寫給你,如果有譜紙的話。」
多少年了,他沒有見過自己的樂曲落在紙上。筆尖顫巍巍地勾出黑色的譜號時,他突然懷疑起自己的作品也都是幻覺。沒有比那更可怕的事了。但隨後,一串串奔流而出的音符打消了顧慮。寫成了,他吹了吹紙面,遞給瓦爾金。那個姑娘湊過頭去看了一會,叫起來:「啊,多美啊。我能試著彈彈看嗎?」
古廖夫把琴凳讓給她。當她纖細的手指觸碰到琴鍵時,古廖夫幾乎站不住了。那是一首他珍愛的小作品,音符以神秘的內在秩序流動著,不附著任何意象,簡單而清新,純淨得近乎透明。那姑娘的技術很好,處理得細膩,幾乎沒出什麼差錯。樂曲在一片微茫中杳然而盡。地下室半晌沒一點聲音,隨後是震耳、持久的掌聲。古廖夫閉著眼,忍住淚水,忽然感到一隻手按在他肩上,他回過頭去,是穆辛。他又在樂聲中出現了。穆辛輕聲說:「走吧,我們再去試一次。」
青年們都沉浸在剛才的演奏中,誰都沒注意到地下室上方,那扇通往花園小徑的百葉窗後的眼睛。庫茲明在那裡趴了很久,看到了一切。他從沒遇上過這樣的情況,不免有些慌亂。他摸向腰間,槍身的冰涼讓他稍微鎮靜了些。回去搬援兵是趕不及的,他打定了注意,正要隻身闖進去,見到古廖夫已上到了一層,低聲說著什麼,似乎在道別,其他人追上來,話音很響,堅持要送他回去。古廖夫推辭著,說已經沒事了,想到野外透透氣。最後他終於一個人出了門,從庫茲明躲藏的草叢前走過,喃喃自語著,踱出了院子。庫茲明瞄了一眼手錶,這時是夜裡十點鐘。他心裡權衡了一下,逮住這夥青年顯然更重要,有了口供那老人也跑不了。他現在多半是回去睡覺,如果這邊順利的話,後半夜就能上門拘捕他。他聽見瓦爾金和幾個人還站在房門口說著話,便掏出手槍,沿著牆根的陰影,輕步奔了過去。
八、烏有
古廖夫和穆辛在荒野中漫步走著。
「你瞧,」穆辛說,「他們都被打動了。我們的作品的確是了不起的。而且,比那首前奏曲更好的還有許多呢。」
古廖夫不禁微笑起來。穆辛接著說:「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那首op.116,沒有比它更令我心滿意足的了。無論如何,我還想再試著演奏一次。」
「可是我……」
「我剛才想出了一個法子,就在你聽他們演奏的時候,」穆辛停下腳步,轉向古廖夫說,「既然你沒法免除恐懼,我們就甩脫它,在旋律中逃遁。我們可以用音樂引發的幻覺,來抵禦恐懼引發的幻覺——你還記得那首五重奏的內部是什麼樣的嗎?」
古廖夫想了一下,把四個樂章在心裡過了一遍,點點頭,明白了他的意思。
兩人不知不覺走出了野地,又回到西郊荒涼的街道上。街邊坐著一個醉漢,見古廖夫自言自語地走過,覺得奇怪,嬉笑起來。這兒離公寓不遠,他們索性回了家,鎖上門。穆辛把桌上的鐘表一隻只拿起來,都弄停了,塞進抽屜裡。純然的寂靜——原先是有著細密紋路的寂靜——重新填滿了整個房間。他們坐好,閉上眼,開始想象。那些鐘錶停在十點五十分。
半小時前,庫茲明掛上電話,搬了把椅子,放在地下室的入口前。他坐好,攥著槍的手放在膝頭,聽著門板下的響動。緊張稍平復後,油然而生的是得意。那感覺就像用鋼筆在幾隻螞蟻的周圍畫了個圈,俯瞰著它們的忙亂和絕望。他第一次體會到抓捕的樂趣,與揣摩檔案的樂趣相比,更粗礪,也更立體。他回味了一遍剛才電話中的誇獎,然後提醒自己沉住氣,援兵還得有一會才抵達。別大意。
就在瓦爾金等人將古廖夫送出門不久,正倚在門廊上討論著方才的音樂時,庫茲明突然從花園的暗處閃出身來,舉著槍,說明了自己的身份,擺擺槍口,示意他們進屋。眾人愣了半天,徒勞地辯解著,終於都被他驅趕進屋子。庫茲明問明電話的位置後,命令他們逐一走進地下室。他心裡真害怕這些人一擁而上。他的射擊成績很差,且不擅搏鬥。他小心地監視著,擔心他們突然襲擊,或抄起什麼東西砸過來,直到他們全都舉著手,雙腳發顫地鑽進地下室。他立馬撲過去,用腳尖踢倒了門板,身子壓上,慌忙地拉上了鐵栓。起來打電話給警局時,腳尖還在隱隱作痛。他在心裡愉快地咒罵著。
第一樂章的引子,再度將古廖夫和重新想象出的樂隊帶回到伊寧深水潭邊。森林在單簧管溫厚的吹奏中重新長成了。古廖夫在旋律間感受到了潭水的冷冽,他潛了下去,在青綠和深棕之間,凝著一團純黑,是那個傳說中通往冥河的洞口。那裡並不可怖,反而有種神秘的寧靜,引人著迷。樂聲從洞口傳出,樂隊已暗中挪移到了洞中。他正要往裡潛游,忽然瞥見一旁的潭底有個人影。那個留八字須,穿灰軍服的男人又出現了。他站在水中,一動不動地盯著古廖夫,露出了冷笑。古廖夫強壓著心中的驚懼,向洞穴游去。那男人緊跟上來,伸手抓他的腳踝,古廖夫掙脫了,縱身扎進了洞穴的黑暗中。大提琴聲奏出一縷不安的暗色調旋律,古廖夫攀住那縷旋律如緊握一根繩索,被扯進了洞穴深處。
引子已結束,他探出水面,站起身來,來到了一條狹窄的甬道中。往前走去,甬道盡頭是一間略為寬敞的圓形石室。四壁的石料是深藍的,散發著淡淡的藍光,摸上去潮溼而冰涼。樂隊已經列坐在石室中了。古廖夫覺察到地面微微起伏,似乎在船艙中。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樂章的小標題,叫「鯨廳」。那是他曾經幻想過的場景:音樂廳藏在一隻藍鯨的體內,樂隊在海底演奏,樂聲融入海水,誰也發現不了。這時他聽見一陣嗚嗚聲,自石室外傳來。那聲調低沉、幽邃,像是外部的黑暗自身發出的鳴嘯。古廖夫知道這是鯨魚臨睡前唱的歌謠,這會兒它就要入睡了,沉入海的更深處。第一樂章將在它的夢中奏響。
這是一個幻想曲式的柔板樂章。單簧管徐徐奏出一個寬廣而沉靜的主題,大提琴在周邊烘托出幽暗的氛圍,洋流般深厚地裹著它;小提琴的裝飾音在暗中搖顫著輕盈的光澤,忽遠忽近,追隨著單簧管,如同環繞著藍鯨的魚群……樂聲浸沒了石室,四壁的藍光隨曲調變化著濃淡,盈盈動盪著,如同從海底望見的天光。藍色柔光中,眾人的面容都顯得異常的祥和,又有些迷幻。主題再現時,比最初多了幾分清冷。然後是極其靜謐的尾聲。
穆辛放下單簧管,心滿意足地睜開眼來。古廖夫向他笑了一下,笑容卻停滯在完全展開之前。他們不約而同望向上方的石板,那裡漸漸變得透明,像開了一道天窗,顯露出外面黑沉沉的海水。他們望見遠處的黑暗中有一點紅光閃動著,愈移愈近,逐漸看清那是一艘血紅色的潛艇,直奔他們而來。古廖夫與其說是望到,不如說是感覺到了舷窗中那個男人的身影。他的臉貼在玻璃上,五官因變形而顯得恐怖,目光穿過鯨魚直視著他們。
「還是來了,」古廖夫顫聲說,「他追蹤到我們了。」
「哪怕躲在海底,」穆辛說,「你還是擺脫不了恐懼。沒關係的,我們轉移就是。」他手一揮,樂隊和樂器都化成煙霧,收進他的掌心裡。他們沿著甬道奔回。古廖夫問穆辛那鯨魚會怎樣,穆辛說:「你不去想它,它就沒事。」
甬道側面出現了一條方才沒有的岔路,是向下的坡道,他們跳進去。這是一條嫩綠的管道,似乎是木質的,打磨得光滑極了,他們在其中下滑了一會,通道又向上抬起,他們越滑越慢,停下時恰好到達出口。
出口處強光耀眼。古廖夫爬起來,發現這是一個殿堂般的空間,富麗堂皇之極,地面、牆壁和高聳的拱頂都是明豔的薔薇色,當中升起一根金黃的柱子,託著一個金光燦燦的圓形平臺,像是供他們演奏的地方。這兒叫蕊珠宮,穆辛說,位於一個花苞的內部,生長在烏克蘭大草原的深處,四周有茂草遮蔽。我們現在像游塵一樣小,就要在那花蕊上演奏第二樂章。樂曲的聲音就算飄到花苞外,也比蝴蝶的呵欠聲還細微,再敏銳的耳朵也找不到我們,所以無需憂慮……開始吧。他們的身體飄升起來,上到那根金色花蕊上。穆辛攤開手,像召喚燈神似的把樂隊從虛空中搬移出來。一切就位了。
第二樂章是快板,小步舞曲。兩把小提琴忙忙地織出典雅而歡欣的旋律,琴絃上像散發出馥郁的香氣;中提琴聲蜿蜒著,像晨霧中的河流一樣朦朧而鮮活;單簧管中升起了朝霞般的樂句,古廖夫看到桃紅色的光輝像瀑流似的從花苞的頂端傾瀉而下……
正當古廖夫痴迷地坐在他的小屋裡狂想著第二樂章時,瓦爾金一夥人已被庫茲明的同事們押回了警局。證物也用車運回去了:薩克斯管、架子鼓、幾大箱的骨碟和還來不及裁剪的x光片、用來燒錄它們的機器。審訊在半夜一點開始,幾乎是立馬招了供。他們中領頭的青年叫彼得·亞歷克塞維奇·阿若京,庫茲明認得這姓氏。彼得的父親是莫斯科有名的工程師,假期才回列寧格勒的別墅居住,平日那兒都空置著,就成了青年們秘密聚會的場所。賣骨碟所得的錢被他們揮霍了大半,所剩不多。警員向他們問起古廖夫,他們都說他和這事無關;直到庫茲明拿出那張譜紙,挨個逼問,最後是那個吹小號的青年招認了,供出這是古廖夫寫給他們的。
「向非法燒錄和演奏的青年團體提供未經審批的樂譜。」書記員在一旁寫道。
花苞在第二樂章結束時緩緩綻開了。周圍的草葉如龐大的山嶺遮蔽著日光,只露出星星點點的藍空。經過兩個樂章的浸潤和洗濯,古廖夫覺得身體越來越輕,腳尖幾乎沾不著地;胸腔卻沉甸甸的,血脈中有什麼在鼓漲著,似乎要噴薄而出。他無意中抬頭,猛然見到草莖間一隻巨眼正盯著他,灰色虹膜上的紋理像荒原上的溝壑。那眼球迅速升高了,然後一片龐大的黑影垂臨在他們上空,且越來越大:是那男人的靴底。這一回他鎮定了些,看向穆辛,他已把樂隊收好了。他們連忙沿原路撤離。飄行了一段,嫩綠的莖管變成了粗糙的巖壁,像是進了一條地底洞穴。飄出洞口,是一個不大的山谷。他們在谷底緩緩落定。山谷周圍是銀灰色的山巒,呈一環狀,像古羅馬角鬥場的遺蹟。荒涼極了,暗沉沉的大地上寸草不生。上方是夜空。古廖夫從未經受過這樣深濃的黑暗和了無遮攔的星光,一時有些眩暈。天地之間,沒有絲毫的聲息,充盈著極度的寂靜。
「月球的背面,一座未命名的環形山。」穆辛說,「一團音樂廳那麼大的空氣包裹著我們,此外全是真空。宇宙是最廣闊的隔音壁。」他把單簧管舉到唇邊,身後的四把琴弓都搭上了弦。古廖夫凝神傾聽。演奏開始。
第三樂章是廣板,三部曲式,帶有聖詠風格。單簧管緩緩奏出一段靜穆的和絃,反覆幾次,節制而宏大,同絃樂組的弱奏相交融,在星空下勾畫出一種深淵般的寥廓、一種以世紀丈量的孤寂。中部漸轉悲憫,單簧管傾吐著輓歌式的旋律,從管中飄出清瑩的光點,一粒,又一粒,飛過古廖的頭頂,飄轉一下,融解進黑暗中。那是記憶中的一個個名字:消失的,被抹去的,被禁止念出的名字……在撫慰一切痛楚的尾聲中,古廖夫覺得自己也要飄舉而去了,他嘗味到黑暗的醇美……一顆閃著金屬光芒的大星,倏然平移過來,劃出一道鋒利的直線,停在樂隊上空。兩點紅光交替閃爍著,像一對多疑的眼。是衛星。古廖夫知道是誰正操控著它。
他們又一次遁入洞穴,向著最後一個樂章的演奏場所奔去。
這時是夜裡兩點鐘。一道指令在列寧格勒市民警局釋出了。庫茲明奉命領著幾個人,連夜對鐘錶匠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古廖夫展開抓捕。庫茲明吸取了上次的教訓,讓汽車停在離十九號公寓樓半條街外的暗巷裡,他們步行前往,悄沒聲息地上了樓道。其餘幾個警員原是庫茲明的平級,對行動由他率領感到不快,而且要抓捕的不過是個老頭,提不起勁,在後頭磨蹭著,任由庫茲明一馬當先地摸上樓去。
古廖夫站在一片雪地中。他打量四周,見到幾株冷杉,葉叢的上層蒙著糖霜似的白雪,下邊露出暗綠的邊緣,被雪映得近似於黑。幾支木棍搭起的籬笆。一個胖乎乎的雪人。遠處是一座小木屋,屋頂覆著厚雪,顯得圓潤可愛,視窗透出黃光。古廖夫覺得景物似曾相識,正要問穆辛,見樂隊已在冷杉樹下坐好,準備就緒了。燕尾服的黑,提琴的棕紅,枝葉的暗綠,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古廖夫確信這一幕曾在夢中見過。
第四樂章是行板,變奏曲式,大提琴悠然奏出搖籃曲風格的主題,單簧管隨之縈迴;兩把小提琴的音色使得木屋視窗的燈光更明亮了些,黃澄澄地印在雪地上。變奏開始時,下雪了。雪點疏密不定,隨著樂聲飄轉,緩緩降下,滑過樹梢,消失在古廖夫的白髮中。剎那間,他記起了什麼,伸手去接空中的雪粒。飽滿,潔白,可一點也不冷。他猛地明白了,這不是真的雪地,他們正置身於一隻雪花玻璃球裡。那是七歲時父親從基輔給古廖夫帶回的禮物,是他童年最鍾愛的玩具(後來不知怎麼的遺失了,他大哭了一場)。每晚睡前,他都要看上一會,搖晃一下,總也不膩。搖晃時揚起的雪粒飄進他的夢中。他記不清自己曾往那木屋的窗戶和煙囪上塗抹了多少幻想,他多渴望有這麼一座小木屋,放在森林邊緣,放在靜悄悄的雪地上,他和小動物們一起堆著雪人,雪下起來了,他聽到屋中的父母喚他回去。那是他所有夢境中最安詳、最甜美的一個。樂聲中,古廖夫望向落雪的夜空,紛繁的雪屑之間,夜幕深處,隱約浮現出一張孩子的面龐,有著銀河一般淡淡的輪廓,正出神地凝望著冷杉樹下的樂隊。古廖夫認出那是兒時的自己。
夜空突然震盪了一下。樹冠上的積雪簌簌掉下來。穆辛睜開了眼,但沒有停止吹奏。又一下。孩童的幻影消失了,天幕又恢復了漆黑,且漆黑上爬生出一道道銀線,根鬚一樣,蔓延開來。
庫茲明走進五樓的走廊時,想起瓦爾金的房間待會也要搜一下,沒準還有罪證。他望見古廖夫的房門下透出一線光,心頭一寬,隨即又覺奇怪,這老人深夜竟還沒睡下。他走到門邊,毫無必要地先聽聽裡邊的動靜。在裡頭。他聽見有人正輕聲哼著什麼,於是拍起門來。
震盪一下接一下傳來。天幕上的銀線已密如蛛網。玻璃球要碎裂了,古廖夫惶恐地想,見穆辛仍不動聲色地吹奏著,平靜地看著自己,於是強自鎮定,接納著音樂。震盪漸漸停止了。樂章已近尾聲,一個晦暗的變奏中,雪落得極慢極慢,冷杉的枝梢似乎凝結在空氣中,沒一絲搖顫。木屋的燈光熄滅了。一片沉寂。穆辛身旁的樂手們都已消散,他也變得近乎透明,向古廖夫飄去,與他合而為一了。古廖夫持著單簧管,獨自站在雪地中,吹出了最後的旋律。
公寓的小床上,古廖夫的身體蜷曲著。他感到靈魂中激起一圈圈波紋,應和著樂聲,旋動成渦流,不知要往哪傾瀉;每個細胞都盛滿了虛幻的音樂,體內彷彿有眾鳥啁鳴,紛紛鼓動著光的羽翼,像要四散飛去了……
庫茲明讓到一旁。一名粗壯的警員倒退兩步,撞開了門。
九、疑團
1957年11月8日夜,庫茲明獨坐在檔案室裡,看著剛剛歸檔的一份報告。裡邊詳細記錄了兩天前搗毀骨碟窩點的過程和嫌犯口供。逃犯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古廖夫的照片和外貌描述已傳送到各分局,要求進行協同搜捕。初步推測,他逃竄回故鄉狄康卡的可能性較大。至於他是如何得到訊息,提前出逃,庫茲明仍一頭霧水。從他公寓的情形來看,應該是當晚臨時起意逃跑的,因為房中的衣物、財物都沒有帶走,燈也沒關上——後一點也可能是故佈疑陣。
有一件小事庫茲明沒寫進報告中。他默默地在心裡給它歸了檔,擱在「幻覺」的一欄裡,可總覺得難以確定。他把報告合上,最後想了一遍,決定就此忘掉。
當他們衝進空無一人的房間,其他警員撓著頭咒罵時,庫茲明環顧屋內,注意到那張小床前,地板上方几俄寸的地方,懸浮著許多小黑點,曳著細尾,蝌蚪似的,在空中游轉;他以為自己眼花,走上前去,凝目再看時,那些黑點已經像盤旋的蚊群、浮蕩的粉塵,愈來愈細,且被他帶動的氣流一激,向窗外飄去,消融在深秋的夜裡了。
2019.7.16——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