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家

夜晚的潛水艇 陳春成 第1頁,共2頁

伯牙乃舍琴而嘆曰:「……志想象猶吾心也,吾於何逃聲哉?」

——《列子·湯問》

一、雨夜薩克斯

1957年秋夜的細雨(若有若無但確實存在過的細雨)飄灑在我想象中的列寧格勒上空,雨絲隨風橫斜,瀟瀟而下,將那些灰色樓群的外牆洇成深灰,模糊了許多透著暖黃色燈光的視窗,接著灑向街道,在一柄虛構的傘上化作綿綿不絕的淅瀝聲。持傘的男人豎起了大衣領子,頭戴黑色軟呢帽,站在沿街的椴樹下,隔著上方稀疏的黃葉,緊盯著街對面的十九號公寓樓。這是西郊一條僻靜的老街,夜裡行人寥落。街面用石磚錯落砌成,溼潤後顯得黑而滑膩,像某種巨大生物的鱗甲。一臺嘎斯牌汽車歪斜地停在街角暗處,溼漉漉的車頂上已黏了不少黃葉。幾點橘紅色火星在擋風玻璃後詭秘地浮動著。

十九號公寓是一棟五層的混凝土建築,臨街的視窗這時半數還亮著,概無例外地拉著窗簾,每一團曖昧的燈光都像在密謀著什麼。一小時前,三樓一對夫妻壓低聲音爭吵了幾句。哪裡傳來煎鍋的滋滋聲。小孩的哭鬧。門與門框的碰撞。一聲拉長了腔的狗吠,淒厲得像在荒原裡叫……十點過後,這些聲音全被夜色吸納了,只剩傘布上的淅瀝聲不絕於耳,這給樹下的男人造成了一點干擾:他正在寂靜中搜尋另一種聲音。十一點一刻,雨大了些;期待中的樂聲終於出現了。它從五樓東側鬼鬼祟祟地飄出,細長的一縷,曲調詭異又輕浮,像在撩撥窗外的雨絲。男人凝神聽了一陣,確定聲源在五樓最東邊的視窗,便走到街燈下,倏地合上了傘。這是行動訊號。街角那臺汽車的前後車門同時開啟,跳下來三個穿著相似的男人,疾步過來,和持傘的男人一道,衝進了公寓的正門。

幾天前,區民警局接到匿名舉報,稱這棟樓裡近期有人在深夜吹奏違禁樂器,聽聲音似乎是薩克斯。這種散播資產階級頹廢情調的樂器在列寧格勒久已絕跡,因此引起了警局的重視。早在1947年,蘇聯各大城市的薩克斯就已被強制收繳、集中銷燬,爵士樂手們紛紛改行,要麼進了古拉格——斯大林不喜歡爵士樂。他的繼任者赫魯曉夫對音樂的態度時寬時嚴,但對爵士樂的厭惡始終如一。擁有一支能源源不絕傳播精神汙染的薩克斯管,這和偷聽違禁唱片的性質完全不同:後者由人民志願糾察隊批評教育一番,記錄進檔案就行;前者則惡劣得多,或許得在西伯利亞的寒風裡敲上幾年石頭。

這隊便衣已經盯了三個晚上。吹奏者反偵察意識很強,頭一天只在黃昏時斷斷續續吹了幾下,沒法辨明位置,但已確定那是薩克斯聲;第二天毫無動靜;今晚他終於放鬆了警惕,也許因為有雨聲的掩護。

深夜的敲門聲讓整棟樓的寂靜綁得更緊了一些。每個驚醒過來的人都屏住呼吸,疑心剛剛被敲的是自己的房門。五樓的樂聲早在他們的腳步響在樓梯間時就已猝然停止,但沒有關係,樂器不會憑空消失。拳頭一下一下地砸著門,不急促,但持續不斷,威嚴而堅決。正當他們準備破門而入時,那門哆哆嗦嗦地開了。

租住在這間房裡的是大學生伊萬·伊里奇·瓦爾金,二十二歲,一個警員將他的資訊記在手冊上,其餘幾人已經著手搜查。都是行家裡手,十分鐘內,所有櫃門、抽屜全被開啟,床墊被掀翻,沙發被割破,書籍、衣物和沙發裡掏出來的海綿扔了一地。意外的是,沒有發現薩克斯的蹤影。大學生看樣子並不知道被搜查的原因,撿起一本書舉到他們面前,怯怯地說這些都是審定的讀物,你們不該這樣亂扔高爾基文集。一個警員看向另一個,用責問的眼神確認他是否辨錯了位置。後者露出無辜的神情。一旁的民警隊長不禁暗暗懷念起斯大林在世的年月,那時並不需要一把真實存在的薩克斯,只要有一點薩克斯存在的可能性,就足以將這個年輕人扔進監獄。這幾年來,這道手續變得略為複雜了。他走到窗邊點了一支菸,下意識往街上望了一眼。不可能,從這個高度把薩克斯扔到石砌的街道上,動靜不比開槍小。他決定還是先將大學生帶回去審問。這樣的新雛很容易在幾宿不睡後吐露實情。他沒注意到身後的瓦爾金已經臉色灰白。如果此刻隊長低頭審視,就會發現他面前兩掌寬的水泥窗臺下方,用鋼釘牢牢固定著兩條細鐵索,鐵索貼牆吊著一隻木箱。木箱表面刷了一層水泥砂漿,顏色和牆面相近,即使在白天,從街道或從對面樓望過來,都很難覺察到箱子的存在,最多發覺窗臺下的牆體凸起了一塊。箱子裡墊著毯子,裹著瓦爾金幾周前輾轉託人從黑市買回的薩克斯。那是剛才他在擂鼓般的敲門聲中匆匆拆卸後藏進去的。

隊長把菸頭摁滅在窗臺上,轉身要發話時,樂聲再次響起了。眾人聽得真切,聲音就來自隔壁。曲調似乎不同,但音色分明就是薩克斯。幾個警員用刀剜般的眼神瞥了一下剛才在樓下盯梢的男人,魚貫而出,留下凌亂的屋子和驚魂未定的大學生。隔壁房門只擂了幾下便開了,開門的是個白髮蓬亂的老人。警員們還來不及問話,全都愣住了。老人手裡拿著一支漆黑的單簧管,正驚慌地看著他們。

「薩克斯管?我怎麼會有那種東西?」老人舉著手裡的樂器,激動地辯解道,「那是被西方文化毒害的年輕人才會迷戀的玩意。各位長官,看在我年紀的份上,不要開這種玩笑吧。」

老人的房間幾乎沒有搜查的必要。除了一張擺滿鐘錶零件和維修工具的桌子,幾件必要的傢俱外,別無他物。房間樸素得過分。小得像舷窗的窗戶拉著厚厚的簾子。床下一隻皮箱已經拉出來,是放單簧管用的;使隊長稍覺疑心的是箱子上積著灰塵。但確實沒有薩克斯的容身之處。一名警員狐疑地說:「可你剛才吹奏的聲音確實很像……」

「這誤會是可以解釋的,我想長官們一定知道,薩克斯的起源正是單簧管,它是無恥的資產階級分子對單簧管進行的邪惡的改造,兩者間的區別就像修士和舞女一樣大……」

隊長最後想挽回一點面子,便問他剛才演奏的曲目是否合規。老人轉身從抽屜裡摸索出一本證件,遞給他,說,如果你們對樂曲的合法性有所質疑的話,請看看這個。我三年前退休時,已經在列寧格勒市樂曲審查辦公室服務了二十多年了。隊長看了看那本退休證上的名字: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古廖夫,照片和本人相符。他沒再說什麼,將證件還給他,一夥人便退了出去。

古廖夫鎖好房門,聽著腳步聲漸漸消失,定定神,正要回到桌邊重新工作,再度響起的敲門聲嚇了他一跳,雖然只是輕輕的兩下。「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您還沒睡吧……」門外是隔壁大學生那壓低了的嗓音。古廖夫將門開了一條縫:「什麼事?」「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感激才好,謝謝,是您救了我……以前從沒聽過您吹單簧管,剛才那是什麼曲子?我是說,太美了,真的……」古廖夫板著臉,低聲而快速地說道:「明天就去把你那該死的樂器處理掉,否則我就去舉報你。別連累到旁人身上。那聲音攪得我膩煩透了!」說完便合上了門。

大學生走後,古廖夫試圖繼續工作,卻發現難以做到。剛才吹的是什麼曲子?這問題也在他心中盤繞起來,使他屢屢分神。那曲調似曾相識,彷彿平日就潛藏在唇邊,一觸即發,但絕非他曾學過或聽過的。會不會是他審過的曲子呢?他閉上眼,讓那道旋律在虛空中流淌。過了一會,他觸控到一些顫動著清光的微粒。那質感極其熟悉。但作曲者的身份在他記憶的迷宮裡不停地逃逸。他在黑暗中追逐著,卻一無所獲。

二、鐘錶和鳥鳴

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古廖夫因為健康問題,在五十三歲時申請了提前退休。上級肯定了他多年來的傑出工作,向他頒發了獎狀,但給的退休金是微薄的,不足以維持他在列寧格勒的生計;故鄉狄康卡已成了集體農莊,回去也無處安身。他決心不再碰任何和音樂沾邊的活計,就在城郊租了間小公寓,經過幾個月的自學,竟轉行做起了鐘錶維修。到1957年,他已經是列寧格勒頂尖的鐘表匠了。他同時為幾家店鋪工作,但只在家裡做活。鐘錶店隔幾天就把一批最難修的活計送上門來,隔幾天再取走。主顧每次都很滿意。倒不是他在機械方面有什麼過人的天賦,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更能享受這種需要心無旁騖、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工作。腦中空無一物的狀態,正是他多年來渴求而不得的。他像曾經對待音符那樣細緻、審慎地對待那些齒輪;前者折磨、引誘了他一輩子,後者則帶給他安寧。細小的齒輪像星體一樣完美地運轉著,將時間研磨成均等的顆粒。晶體般潔淨的滴答聲憑空堆積著,閃爍著無與倫比的秩序美。他喜歡這種透明、安全的聲音,喜歡看著自己修好的各式各樣的鐘表擺滿一桌面,然後在滿屋子繁密的滴答聲中進入無夢的睡眠。

他的單簧管已經多年不動了,作為一件少年時代的紀念品,躺在他床下的皮箱裡,日夜喑啞著。幾天前的雨夜,他聽著隔壁的騷動,出於同情和急智,猶豫再三,終於取出單簧管來,隨口吹了一段。他故意將音色吹得亮麗、豐滿,弄出近似薩克斯的效果,替那年輕人解了圍。然後就不安地等待著,等著房門被粗魯地敲響,等著質問和辯解,等著紛至沓來的幻象;同時在樂聲中又感到一點奇異的快慰,像多年戒酒的人再次陷落於酣然。這些天來,他思緒很亂,工作效率一反常態的低。那一段隨口吹出的旋律,像一小汪春水,在他心底搖漾著;捧不住,也截不斷。一些舊事像杯底的沉渣,因那旋律的翻攪而浮動起來。他像是無意中念出了禁忌的咒語,結果召來了往日的幽靈。

這天黃昏,一隻鳥飛落在古廖夫的窗前。它抖抖翅膀,擺了擺脖頸,鳴叫起來。老人從一堆鐘錶零件中抬起頭來,摘下寸鏡,向視窗張望時,那鳥已撲剌剌飛去了。古廖夫認得這種啁啾聲。清亮,恣肆,歡暢得似乎過了分。他合上眼,以那聲音為線條,在心裡一點點勾畫出鳥的樣子:尖細的喙,漆黑的眼睛,腹部有雪點似的白斑,黑色毛羽上閃著銅綠和紫霞般的光澤……

「莫札特的寵物,」一個極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向他說道,「紫翅椋鳥。這種鳥終其一生……」那是四五十年前了,在狄康卡,是他的音樂教師尤京娜老夫人的嗓音。他十歲出頭時,每天和另一個孩子一起到她家中學習單簧管。在那所老宅後邊,幽暗的雲杉林中棲息著數不盡的椋鳥,日落前後叫聲如密雨一般,有時幾乎影響到他們練習。這種鳥性子活潑,愛炫耀,喜歡模仿其他禽類的唱腔,有時聽多了他們的演奏,也能學著啼囀出某一段旋律來。尤京娜夫人是個孤僻而迷信的老太太,喜歡孩子,會好幾種樂器,獨自和一個老女僕在祖宅里居住。她對鄉間的神怪傳說和音樂家的典故同樣精通,常在休息時向他們說上一段。說木精靈、水妖、雪姑娘、沼澤下的寶藏、樹洞裡的魔鬼;也說巴赫擲出的假髮、莫札特的桌球、布拉姆斯的林中漫步……有一天傍晚鳥聲如沸,蓋住了她的講課聲,她只好停下,無奈地微笑。

「莫札特的寵物,」她說,「紫翅椋鳥。這種鳥終其一生沒旁的事,就是學唱到處聽來的曲調,更多的是逞喉亂叫,它們是在找自己的灰燼之歌呢。」她說莫札特曾在店中聽到一隻椋鳥唱出了他的協奏曲中的一段,驚喜非常,將它買回去精心飼養。幾年後這鳥去世,莫札特還給它舉行了小小的葬禮。她說她兒時聽一個教堂管風琴師講過椋鳥的傳說。說是上帝每造出一隻椋鳥,就造出一段旋律,和它靈魂的形狀完全一致,藏在世間某處,讓這鳥去尋找。也許在泉流中,也許在樹梢的搖盪中,也許正盤旋在某個人的腦子裡。椋鳥終日亂叫,探索著新的調子,也學它聽來的任何聲音,就是為找它的旋律。一旦被它偶然唱出,椋鳥的形體就會立時化作灰燼,而它的靈魂就鑽進那旋律裡,再也不出來了……那麼,這隻椋鳥就死了嗎?古廖夫問。不是死,是進入了音樂的世界了,那是比塵世更接近上帝的地方……尤京娜夫人說她的母親就目擊過椋鳥成灰的過程。她母親曾是莫斯科有名的大提琴家(這是她唯一一次提及親人),十六歲時一天練習結束後,發現譜架上落了一隻椋鳥。那鳥旁若無人,昂首鳴叫,竟然唱出了她練習了一下午的賦格曲中的一小節。它起初唱得不太準,反覆幾遍,終於對了。忽然那椋鳥張大雙翅,又合攏,黑色的身子扭曲成一團,頃刻間潰散成無數灰燼。灰燼在空中飄揚,她母親看得真切,每一粒都是音符的形狀。音符又破碎成更多更小的音符,隨即飄散殆盡。她母親發誓那是真的,但尤京娜夫人的祖父母都以為她是練習過度而產生了幻覺……這故事當時給古廖夫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此後他再也沒聽人說起過類似的傳說。事實上,自從他十八歲離開故鄉來到列寧格勒(當時還叫彼得格勒)以後,就幾乎再沒見過椋鳥了。

桌角的小座位鍾忽然敲了七下,叮,叮,叮……一圈圈銀亮的、冰涼的漣漪在古廖夫眼前擴散開來,驅走了幻想。窗外天已黑透。古廖夫開了燈。他聽見燈光在電線中涓涓流過,然後從燈盞中溢位,照亮那些細小的零件和他的白髮。他再次嘗試著把心思聚攏在一隻懷錶的擒縱器上,卻總也做不到。古廖夫嘆了口氣,正要關燈就寢,門卻被篤篤地敲響了。

三、檔案和蟻穴

檔案室的桌上放著四份材料。這是警員庫茲明花了兩小時,從故紙堆中挑揀出來的。他意識到其間存在著某種關聯,正在理清頭緒。他拿起咖啡杯,啜飲了一口,從頭看起。

第一份是1957年10月27日夜間的一次出警記錄。那次行動庫茲明也參加了。他被指派在街邊監聽,確定樂聲從哪個視窗傳來,但他似乎出了差錯。出警記錄裡簡單地寫著他們搜查了大學生瓦爾金的公寓,未發現舉報信中所說的薩克斯管,於是收隊;自然沒提及那場令人尷尬的單簧管的誤會。但是出於嚴謹的習慣,庫茲明在他的記事本里記下了老人的名字。他在居民個人檔案中找出了大學生的檔案,順手也找出了那老人的,都放在一旁,稍後一併細看。

第二份材料是一個「鯊魚」的口供。所謂鯊魚,是指在街頭販賣違禁品的流動小販。口供的附件是一隻證物袋,裡邊有一張x光片,印著一顆不知屬於何人的顱骨。x光片的邊角已被裁去,剪成了一個不甚規整的圓形,正中央開了小孔。庫茲明將它舉到燈下端詳,迎著光看見x光片的表面上淺淺地刻著許多圈細密的圓環,以那小孔為圓心,如同樹木的年輪。他知道這是一種簡易的唱片,音質差,也容易損壞,但因價格低廉,近兩年在列寧格勒的地下音樂圈很受歡迎。黑膠的成本太貴,膽大妄為的青年們就從醫院裡低價收購廢棄的x光片,用來燒錄官方禁止的西方爵士樂和搖滾樂,偷偷在街頭兜售。x光片的材質薄軟,富有韌性,可以卷著揣在袖筒裡,便於攜帶和交易。因為印著各部位的骨骼,被稱為「骨碟」。列寧格勒至少有兩三個團伙在大量生產骨碟,十分猖獗。這張骨碟正是從這小販身上搜出來的。他處於渠道的最末一節,進貨出貨的量又少,沒什麼訊問的價值。口供裡寫道,他只知道到不固定的場所,向不認識的人(戴了墨鏡和口罩)付款,再到指定的地點(儲物櫃或公園的石凳下)取貨,對上游的情形所知甚少。他被判了兩年勞改。

庫茲明搬來一臺唱機,將骨碟安上唱盤,那小孔正好套進轉軸,然後放下唱針。那隻顱骨便旋轉起來,音樂隨即飄出,像從顱骨裡搜刮出的記憶。雜音很大,淅淅瀝瀝,一個女人唱起來,像是站在細雨中雍容地唱著。連唱了五六首。庫茲明聽不懂英文歌詞,不知是什麼曲子,覺得並不難聽。幾曲過後,靜了一會,他以為放完了,這時傳來人聲,用俄語低聲說了幾句,重又寂靜。片刻後,響起了薩克斯的聲音。像是現場錄音。那樂聲搖搖嫋嫋,先是奏出一段頗為動人的旋律,隨後開始光怪陸離的即興,架子鼓在一旁雜亂地和著,末了,響起一陣零落的掌聲和口哨。這是一群人,庫茲明想,是一次地下演奏會。他們不但翻錄西方的爵士唱片,還在最後加進自己的演奏。據他了解,這種骨碟賣得尤其好。這也是區別於其他骨碟團伙的重要特徵。

前幾天那次落空的搜捕行動前,庫茲明原想著如果能逮住吹奏薩克斯的人,也許能逼問出黑市裡售賣薩克斯的線索,再沿著這條線索,沒準能找到那個燒錄骨碟、同時演奏薩克斯的團伙;運氣好的話,也許吹薩克斯的就是那團伙裡的人。然而失敗了。一次小小的,但是可疑的失敗。疑點一是,庫茲明不太相信自己會辨錯視窗,他的聽力一向很好,而且他總覺得在樓下聽到的樂聲和老人吹奏的單簧管,雖然像,但似乎不盡相同。疑點二,是那老人吹奏的時機。那種集體公寓的牆壁薄,隔壁發生了什麼老人一定聽得清楚,在那樣的時刻突然開始吹奏,這太奇怪了。如果老人是刻意打掩護,是不是說明真的有一支薩克斯存在?只是他們沒能找到。疑點三,和案情關係不大,完全出於庫茲明個人的好奇,即那老人提到的樂曲審查辦公室是個什麼機構?他以前聽說過,但不甚瞭解,只知道那裡被外界稱為「聖所」,似乎頗為神秘,連機構位於列寧格勒何處他都不知道。

他拿過兩個人的檔案,猶豫一下,決定把更有趣的留在後頭,先看大學生瓦爾金的。瓦爾金的檔案很薄,畢竟還年輕。他埋頭讀了一會,只發現一處不尋常的地方:裡邊有一則記錄,提到瓦爾金和一群奇裝異服的青年阿飛有來往;在一次舞會中,有人用小號吹奏曲調頹靡的音樂,幾個人跟著哼唱,其中有瓦爾金。接到舉報的人民志願糾察隊破門而入,當場扭彎了小號,用剪刀剪掉了幾個人顏色誇張的褲子和向上翹起的飛機頭。因為小號也能演奏古典音樂,糾察隊鬧不清當時吹的是否違禁音樂。這事性質不嚴重,但也算有了音樂方面的前科,值得留意。此外沒什麼可供挖掘的資訊了。

這時已過了夜裡十二點半。庫茲明正拿起古廖夫的檔案,值夜班的另一名警員推門進來,問庫茲明要不要一起喝一杯解乏。他客氣地謝絕了。庫茲明今年二十八歲,瘦小,安靜,戴厚厚的眼鏡,表情常過於正經,在警局裡並不受歡迎,事實上常被人嘲弄。比起出外勤,他更情願做些文職工作。當初他申請來這間分局,就因為這兒有全列寧格勒最大的檔案室。他經常在下班後借了檔案員的鑰匙,幾小時幾小時地埋頭在檔案堆裡。在那裡他感到如魚得水。其實他看的多半和工作無關,只是出於個人癖好。他沒料到這癖好促使他鍛煉出了卓越的資料分析歸納能力(多年後他將因這能力被招募進克格勃,從而得到許可權看更多的資料),只是隱約地意識到,這種看檔案的癖好和他小時候養螞蟻的癖好,其實是同一種。

庫茲明自小羞怯,文弱,習慣了受欺負,因此對其他警員的作弄處之泰然。他童年唯一的愛好是用玻璃箱盛滿土壤,在裡頭養螞蟻。螞蟻們渾然不知巢穴的每個角落都已暴露在人類的目光中,依舊忙忙碌碌地挖掘,搬運,分泌,搖擺著觸角。玻璃是多麼奇妙的物質,讓地底的秘密一下子變得直視無礙。他精心地伺候著它們,又頻頻製造著災難,往洞口灌水,薰煙,間或隨機碾死一兩隻螞蟻,或者扔進一隻馬蜂。看著蟻群一團潰亂,他忽然意識到這原是屬於上帝的享樂。庫茲明每天迷醉地瞧著,擺弄著,直到有一天那玻璃箱被高高舉起,在他的尖叫聲中,被憤怒的父親在地上摔得粉碎……而現在,他可以從容地坐在巨大的檔案櫃間,在明晃晃的燈光下恣意瀏覽,再也無人干擾。庫茲明感到一陣幸福,他覺得整個城市都放進他的玻璃箱了。

他呷了一口咖啡,翻開古廖夫的檔案,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四、聖所

1901年8月出生。烏克蘭波爾塔瓦省密爾格拉得縣人。父親是鄉村醫生。1919年進入彼得格勒音樂學院作曲系,成績優異。1920年春,在一次遊行中被槍托砸中了額頭,腦部負傷,因病休學一年。畢業後留校任助教,五年後升為講師。1930年,他的導師因一封不謹慎的書信被捕,古廖夫也接受了審問,最終被釋放了。但他也失去了職位,有兩年沒有工作記錄,不知靠什麼維生。1932年,他被列寧格勒市樂曲審查辦公室招募了。工作期間表現良好,從未出過紕漏。1954年,因喪失工作能力而獲准提前退休。

庫茲明翻到下一頁,見到用回形針夾著一份診斷報告,時間是1931年底。報告裡充斥著艱深的術語,庫茲明只看懂開頭幾句:「腦部曾受硬物撞擊,造成短時間昏迷。傷愈後產生強烈的通感反應,主要集中在聽覺方面,持續多年。」指的應該是1920年那次負傷,庫茲明想道。末一欄的結論寫著:「經測試,通感五級,達到報送標準,予以推薦。」底下是醫生潦草的簽名。奇怪的是,這份報告是抄送給列寧格勒市文化管理局的。第二年,古廖夫就進入了那個被外界稱為「聖所」的辦公室。這兩者間有什麼聯絡呢?庫茲明決定非弄清楚那機構不可。

直接詢問是不可能的,他不是克格勃,沒這個許可權。他咬著指甲想了一會,去一個架子上翻出1954年列寧格勒市政府部門退休人員名單。十五分鐘後,他找到了古廖夫的名字。那年他的部門只有他一人退休。庫茲明又翻看前後幾年的名單,發現去年有一個叫基利洛夫的人從樂曲審查辦公室退休,名單上寫了住址和電話號碼。這是庫茲明自己摸索出的訣竅:要了解一個機構,沒有比審問退休人員更好的法子了。他們像飄墜在旁的枯葉,脆弱無用,卻藏著整座森林的秘密。他隨即抄起桌上的話筒。這是他慣用的另一招:在沒有權力拘捕審問時,就以官方的名義在深夜給人打電話,無論他想問什麼,被驚醒的人既想不到懷疑他的身份,也來不及構思謊言,都會在電話那端顫抖著吐露實情。

接電話的正是基利洛夫。老人似乎剛醒,嗓音渾濁。庫茲明告訴他自己是民警局的,卻不說什麼事,只是親切地問候他的退休生活。對方迷惑了,小心地說現在在為一家劇院工作。具體什麼工作,他說得含糊,庫茲明大致猜到了,這老人是憑藉他多年的工作經驗,給劇院提供指導,教他們如何修改歌舞劇的樂譜才更容易通過審查。庫茲明又閒聊了幾句,這才提起古廖夫。

「不算熟,」基利洛夫說,「沒錯,他過去是我的上級,很多年,不過我們除了工作外不怎麼接觸。很出色,他的能力是我們中最強的……」

庫茲明問他們是怎麼被招募的,以及這機構的運作機制。對方猶豫起來,似乎在懷疑他的許可權。庫茲明和藹地說,沒關係,如果電話裡不方便告知的話,明天他可以登門拜訪,或請他到警局配合調查。基利洛夫囁嚅了一會,便把他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1932年,蘇聯作曲家協會成立後,官方決定設定一個專門的辦公室,負責樂曲的審查工作。過審的樂曲才能在音樂廳和劇院公演,或出版樂譜。在此之前,審查工作由劇目審查總委員會總攬,採取的是委託專家制,即將政治方面無瑕疵、藝術方面有造詣的音樂家納入專家庫,委託他們負責樂譜的審查和評定。這時期存在的最大問題是專家的可靠性難以保證。一則藝術家之間要麼有交情,要麼有齟齬,難以確保不徇私,二則是專家本身也是創作者,也許今天還在專家庫裡,明天就被定罪;定罪後經他審定的曲目又得全部推翻,從頭來過。必須要有更科學、更精細的審查制度。

最初的構想來自日丹諾夫同志。他創造性地提出將音樂轉化為其他感官上的體驗,如轉成具體的影像來進行審查,從而將審查過程變得可見、可複核。他聽取了多名科學家的建議,最終制定了招募聯覺人的計劃。聯覺人即視、聽、嗅、觸、味覺相互連通,觸此及彼的人。這些聯覺人經過充分的政治教育、必要的樂理訓練之後,就成為測試音樂安全性的可靠儀表。審查方式大致如下:讓多名聯覺人聽同一首樂曲,將音樂在他們腦中激起的形象分別記錄下來,再比對多份記錄,由等級更高的聯覺人篩選把關,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彌補聯覺的不確定性:例如同一段旋律,有人聽出了霧靄,有人聽出了湖泊……最終得出一份針對音樂內容的形象化描述,由主管領導對這份描述進行意識形態方面的審查。這是最接近科學,或者說看起來最科學的音樂審查辦法了。

個別音樂界人士提出了異議,認為標題音樂指向具體的意象,也許可以這樣操作;可無標題音樂只是樂音的單純流動,或蘊含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怎麼能用印象派的方法來剖析意象呢?日丹諾夫同志一針見血地指出,沒有反映深刻社會內容的音樂,就是脫離了實際的形式主義音樂。完全的無標題是不允許的,送審時必須標明樂曲的基本內容。他還風趣地舉例說明:顧客在吃一道菜餚前,要求廚師說明菜餚的原料,是理所當然的權利。發言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最初提出異議的幾位鼓掌得尤其使勁,大顆的汗珠從他們蒼白的臉頰邊震落。他們似乎聽見了筆尖在自己名字上劃線的聲音。

該方案得到了斯大林同志的大力支援。1932年在列寧格勒試點執行,兩年後在各大城市推廣。樂曲審查辦公室是出版保護總局和文化管理局的聯合機構,它將原先分散在多個部門的音樂審查職能集中起來:審查演奏會曲目、待出版的曲譜集、歌劇樂譜(歌詞由其他部門審查)、電影配樂(劇本由其他部門審查)……它的標誌是一面刻著五線譜的銀盾,意味著護衛全蘇聯人民的耳朵。1948年,日丹諾夫病故後,他的繼任者「灰衣主教」蘇斯洛夫保留了這一制度,並擴大了辦公室的編制。

辦公室設在西郊一所修道院的樓上。這座建築相當古老,白牆藍頂,隱沒在深濃的橡樹林中。修道院在革命後關停了,二樓改成博物館,堆積著一幅幅從各處拆毀的教堂裡卸下來的聖像畫。這兒名義上是博物館,可從不對外開放,只能說是一座文物倉庫。聯覺人每天上下班,都要從那些聖像畫前走過,穿行在燦爛的圖案和靜穆的面容之間,無可避免地產生種種難以言喻的幻象。他們多數不苟言笑,腳步遲緩,真的像一群修士。經過一條旋轉樓梯,就進入三樓的審查辦公室。

每天上午,都有一大摞樂譜投遞到一樓的傳達室。辦事員先將作者姓名登記在表格中,填上一個編號;檢查樂譜上是否有署名,有的話用墨水塗掉,再用號碼章蓋上相應的編號。這是為了確保公正性。然後才將這份匿名樂譜放進傳送檔案的小電梯,穿過中間樓層的聖像倉庫,升到三樓。三樓劃分成許多隔音的小間,每人一間,一般配有一張辦公桌和一件樂器。審查員按譜演奏一番,閉目感受,然後詳細地寫出眼前浮現的景象,有時也記下氣味、味道和觸感,作為評定的佐證。有的作曲家偷奸耍滑,自己也說不清這曲子講的是什麼,只好隨手安一個標題,如伏爾加河的波濤,白淨草原的月光;雄壯些的曲子就寫鋼鐵廠熱火朝天的轟鳴,原野上呼嘯而行的火車之類,期盼能撞上大運,恰好和某個審查員聽出的意象相符。這樣的機率極低。通常一份樂譜由五名聯覺人審查,提交的描述報告經古廖夫複核、彙總,最後才上報給主管。通過審查後,再由傳達室按編號查出作者姓名,通知其領取排演許可證和出版許可證。未通過的不另行通知,直接銷燬樂譜。作曲家們背後將審查辦公室戲稱為「聖所」,不光因為那兒原是修道院,也因為內部過於神秘,甚至有人傳說那裡每天焚燒樂譜的火焰從不熄滅,就像聖所裡的七枝長明燭臺一樣。作曲家之間常這樣對話:最近寫了什麼?別提了,又給聖所供奉了兩支蠟燭。意思是剛有兩篇作品被燒掉。這種汙衊是很不負責的,因為審查辦公室四十年代起就用碎紙機處理樂譜了。

基利洛夫從小就有敏銳的通感,一度給他的生活造成困擾。他聽到急劇的剎車聲,嘴裡就會湧起濃烈的橡膠味;器樂一響他眼前就遊動著一團團色塊,顏色隨著曲調變幻;有時嗅覺和觸覺也會聯通,如聞到柏油味時他手心便感到一陣黏稠,幾乎無力張開。他們這樣的聯覺人通常都深居簡出,出門都得戴著耳罩和墨鏡,沒法勝任正常的工作。物質世界對他們的刺激太大了。他的神經科大夫看到了官方通告,推薦他去報名。經過了一輪又一輪受刑般的考核後——無非是給他們聽各種怪異聲音,要求描繪出腦海中出現的畫面——他和古廖夫同年被錄用了。聽說古廖夫是事故導致的後天性通感,但他的通感等級是最高的,又曾在音樂學院任教,業務能力無疑最出眾。

在聖所中,只有古廖夫的隔音間不設樂器。他有很強的內心聽覺,不用試演,只要讀譜,就能看見音符深處潛藏的形象。一般人因音樂產生的幻象是一團朦朧的色彩,飄忽不定的線條,古廖夫能把它們凝聚成具體的事物,描述出來,幾乎十中八九,簡直像占卜術或特異功能。他似乎能沿著曲譜追溯到作曲者創作時的心中所想,乃至潛意識裡掠過的景象,就像品酒師一沾杯沿,就能說出葡萄生長時的陽光雨露;或者如古生物學家,從一小截指爪化石中還原出巨獸的身影。曾有個別作者不忿作品被斃,層層申訴,直到看了古廖夫寫的描述報告,才記起構思時腦中一閃而過的畫面,只好服氣。據說古廖夫的校友蕭士塔高維契也對他這項本領歎服不已。

古廖夫的工作態度是很嚴謹的。有一回他們審一首嬉遊曲,一個審查員的描述是「陽光下旋動的花環」,基利洛夫的描述是「草地上一群孩童牽著手轉圈圈」,其他人大致相似。古廖夫看了半晌,說,孩童們是在歡笑著做遊戲,但笑得有些虛假;你們沒注意到大提琴在低音部陰惻惻地徘徊嗎?有個人拿著武器在一旁逡巡,監視著他們的歡笑。這是什麼含義,你們好好想想。基利洛夫被他說得直冒冷汗。那個作曲家沒通過審查,覺得冤枉,把曲譜送去莫斯科的審查辦公室,結果過審了。演出反響不錯,但半個月後,《真理報》上出現了嚴厲的批評文章。作曲家害怕得自殺了,莫斯科的同行也受到了處分。

庫茲明用肩膀將話筒夾在耳畔,一手飛快地記著筆記。這和薩克斯管的事件毫無關係,甚至證明了古廖夫在音樂方面一貫小心,深知利害,不太可能會做出包庇他人的行為。庫茲明只是覺得滿足,像窺見了蟻穴中一條隱秘的隧道。他最後問了幾句古廖夫的私生活。

基利洛夫的答覆仍是瞭解很少,因為神經太敏感,他們業餘時間都沒什麼社交活動,大多是閉門獨坐。古廖夫的症狀比他嚴重得多,有時甚至分不清真實與虛幻。有一次基利洛夫在午休時走進古廖夫的辦公間,看到窗外的常青藤因無人修剪,已經纏上了窗沿,就在閒聊時撫弄起那枝葉。古廖夫略帶驚訝地說:

「啊,那些葉子是真的啊。我還以為是上午讀譜後看到的幻覺呢。」

年復一年,他一張接一張地讀譜,每一張薄薄的樂譜上都升騰起一座龐大而沉重的蜃樓。直到1954年,古廖夫的神經終於受不了那些幻象的壓迫與侵蝕,他暈倒在辦公桌前,因為在隔音間,直到傍晚才被人發現。醫生的診斷是神經過度衰弱,不能再進行腦力勞動了。他退休後,基利洛夫再沒見過他。

可憐的老傢伙,庫茲明想,他正要掛上聽筒,重新看一遍大學生的檔案,忽然想起一事,隨口問道:「他的單簧管吹得好嗎?」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傳來疑惑的聲音:

「單簧管?怎麼可能。樂譜已經夠他受的了,何況是真實的音樂。他幾十年沒聽過一場音樂會,更別提自己演奏了。」

五、似是故人來

訪客離去時已是深夜。古廖夫仍呆坐著,聽著滿屋指標徒然地顫動,疑心方才是一個離奇的夢。他覺得似乎哪裡不太對勁,又說不清,像剛裝好一塊表,卻發現多出了一枚齒輪。這一晚劇烈的情緒波動,弄得他疲倦不堪,無法思考了。

「請問,您是古廖夫同志嗎?」門開後,一個衣著破舊的老人站在走廊裡,凝視著他的臉問道,古廖夫一時想不起來者是誰。他臉上的皺紋比古廖夫更多,紋路更雜亂,但綻開時有一種孩童的光彩。

「是的,您是?」

「哈,真的是你,謝廖沙(謝爾蓋的暱稱)!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穆辛啊,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耶維奇·穆辛,從前和你一道在尤京娜夫人那兒學音樂的。」

「米佳(德米特里的暱稱)?是米佳,蝌蚪米佳!我們多久沒有見面了……」

「四十,不,五十年了。」

古廖夫握著他的手,引他進屋。屋裡沒有茶炊和點心,也沒有酒,只好給客人倒了杯水。古廖夫把唯一的椅子讓給他,自己坐在床沿,兩個老友親熱地聊起來。古廖夫多少年沒這樣激動過了,右額邊的神經輕快地抽動起來,他說:「從前我比你高一個頭哩,你瞧,現在我們一樣高,也一樣老了。」

「老人和老人都有些相像的,」穆辛說,「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我在狄康卡聽人說,你已經成了列寧格勒的音樂專家了。」

古廖夫覺得尷尬,沒有接話,他問道:「狄康卡現在怎麼樣了?聽說成了集體農莊?那些樹林還在嗎?草原是不是被開墾成農田了?還有你最喜歡的伊寧深水潭……我記得那潭水上層是青綠色,潭底的水因為長年浸泡著松針,是深棕色的……」他熱切地說著,彷彿此刻就聞到了松樹皮的氣味,青苔和蛛網的氣味,黑麥揚花時略帶甜味的清香,野草被太陽曬得熱烘烘的香氣……

「都在的,一點變化也沒有,我成天都在那些老地方遊蕩呢。林子裡永遠那麼幽暗,星星明淨得像冰渣,晚霞還是那樣凝重地燃燒……連鳥叫聲都沒有一點變化:雲雀,鷸鳥,紅額金翅雀,夜鶯,紅胸鴝,還有那些紫翅椋鳥……」

古廖夫的眼眶裡泛起久違的溫熱。發生了那麼多事:戰爭,饑荒,清洗,動盪……而他們此刻竟完好無損地坐在一起,談論著聖境般的故鄉——只不過他們都被歲月磨蝕得不成樣子了。「那麼,米佳,這些年你都在做什麼呢?你還吹單簧管嗎?」古廖夫記得,穆辛的天分一直在他之上,當他還在苦學樂理時,穆辛就能寫幾支小曲了。

穆辛湊過頭來,像是羞怯又像故作神秘似的微笑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其實我這些年來一直在作曲。寫得不算少了,我自己給作品編了號,已經到了op.116了。不過一次也沒公演過。上個月,我決定就此擱筆,但想找一位行家看看,我埋頭寫了一輩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水平。謝廖沙,你願意幫我看看嗎?」他不知從哪掏出厚厚一疊譜紙來。

古廖夫心裡暗了一下,頭皮發緊,但實在說不出推卻的話,他接過來,點點頭,從第一頁看起。幾分鐘後,他聽到腦中有一陣冰層開裂般的聲響。他認得這曲子的質感。他一頁頁翻去,多變的曲風下是獨特的幽深與明澈。竟然多數都是他記熟的。古廖夫全想起來了,前些天他信口吹出的,正是眼前這故人的曲子。

大約從1937年起,古廖夫注意到,在投寄到聖所的稿件中,定期會出現一份令他暗暗鍾意的作品,雖然都是匿名,但他認出是同一人的手筆。這人各種體裁都寫,風格變化多端,起初走的是強力集團的路子,模仿穆索斯基的濃豔色彩;後來又遁入巴赫的殿堂和布拉姆斯的迷霧;在幾首小品中他幾乎完美拓印了孟德爾頌的閒靜和舒伯特的清朗;有一陣子他比薩提還要薩提。他把巴洛克風格、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印象主義甚至無調性音樂都嘗試了個遍,後來融成一種極其鮮明的特質。古廖夫從中看出了大多數來稿所無法比擬的光芒。他留了神,每次收到這人的作品都先暗自賞玩一番。這些旋律引起的幻覺並不讓他難受。另一方面,他並非只專注於通感方面的審查,對世事一無所知,他明白就算自己網開一面,給予通過,這人的作品在意識形態方面也是不可能過審的。甚至可能因此遭到批判。他覺得自己是保護了他,使他免於更大的災禍。不談其中的意象,單是他的技法就過於精緻深微,很容易被扣上形式主義的帽子。上頭熱愛的是簡單、昂揚的旋律,是工人們頭天夜裡聽過,第二天上工時就能哼唱出來的曲調,那才是對群眾有益的音樂。有幾次,他壯著膽,將他尤其珍愛的幾首報送上去,結果很快就捱了領導的批評。他不敢再試探。在他退休前的最後幾年,那人不再有作品寄來了。

他放下譜子,漸漸感到一片荒蕪在胸口蔓延。他愧疚地看著燈下故人的面孔,無法遏制兩個念頭在心裡糾纏:是我毀掉了他的一生……我也浪費了自己的一生……古廖夫努力地告訴自己,即便自己不將穆辛的稿子斃掉,也會由別的人來斃掉;他這關過了,往上還有辦公室主管,那個不學無術的禿子,只會像審批文章一樣審批他們的描述;即便在他那兒也通過了,再往上就是危險的公演,樂聲像瓶中的魔鬼,一旦釋放就無法再收回,萬一飄入了某隻厭惡它的尊貴的耳朵裡,一切就全完了……

「怎麼樣?」穆辛輕聲問。

「寫得很好,」古廖夫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我非常喜歡它們。」

「是真的嗎?你不是在安慰我嗎?」

「是真的,米佳。寫得很好。」

穆辛的嘴唇半張著,微微發顫,像要說什麼,卻嘆出一口氣,繼而微笑起來,眼睛已經溼了。古廖夫避開他的目光,看向桌上那堆鐘錶,問道:「那麼,這些年除了作曲,你都在做什麼呢?」

穆辛沒有回答,沉默了一下,忽然歡快地說:「我近期打算舉行一場小小的演奏會。就演奏我的op.116,一首單簧管五重奏。我試寫過幾首交響曲,放棄了,我沒有那樣宏大規整的氣質。協奏曲也不行。最後我發現最適合自己的體裁還是單簧管的室內樂。這首五重奏是我最後的作品了。我摸索了一輩子似乎就為了寫出它——你還記得尤京娜夫人的話嗎——就像椋鳥找到了它的灰燼之歌。它不是偉大的,卻是獨一無二的,是和我靈魂形狀最契合的容器了。只要聽它被演奏上一次,我就再也不奢求什麼了。」

「這麼說,」古廖夫難以置信地問,「你拿到排演許可證了?」他想,我離開得太久了,沒準現在審查標準不像從前那樣嚴了,或者審查員的能力不夠;也可能,不再有審查辦公室了?這念頭使他寬慰,又有些悵然。

穆辛像沒聽到似的,站起身,接著說:「我想邀請你作觀眾。我自己吹奏單簧管。樂隊已經在籌備了。過兩天,等我們準備好了,我就來通知你。」他興致勃勃地說著,道了別,就推門而去了。古廖夫想送他,追出去時,走廊上已沒了他的蹤影。

臨睡前,古廖夫躺在黑暗中,聽著身畔密密的滴答聲。回憶從聲音的縫隙中滲入,漸漸將他淹沒了。他想起在尤京娜夫人宅中度過的漫長而寧靜的夏天,微風揚起樂譜的一角,想起那些樹影,總是溫和地覆蓋著庭院,想起他和穆辛在林中追逐,穿過一束束朦朧的光線,來到伊寧深水潭邊,那片神秘的水面,在密林間閃爍著微光。在棕色的潭底,有一個小小的洞口,很深,據說一直通往冥河,村裡最勇敢的小孩也不敢往裡頭潛游。他想起穆辛最喜歡在那水潭中游泳——他之所以被人叫做蝌蚪,不光是瘦小,還因為總愛呆在水裡。古廖夫忽然明白,穆辛當時就已被他的作曲天賦折磨著了,他說過浸在水下,就聽不見腦子裡的音樂聲了……古廖夫又想起他們過去常被村裡的其他孩子欺負。直到有一天,他靈機一動,轉而和他們一起欺負起穆辛來,而且欺負得最起勁;那個小群體很快接納了他。他此刻終於意識到,這件小事是另一件事的排演,是預兆;他正是在多年後投入了另一個群體,轉而欺凌起他的同類,毀掉他們的心血……也許我是天生的叛徒。古廖夫沉痛地想。他記得穆辛總是在反抗,神情憤怒又茫然,不明白世上為什麼會有這種無緣無故的欺侮。古廖夫想起有一天,穆辛被追打著,躍入了潭中,他冒出頭來,大聲說他要潛進那洞口了,幾個孩子嬉笑著,說他沒這個膽量。古廖夫呆呆地站在岸邊,看著他倔強的頭顱消失在潭面上……

古廖夫猛地睜開眼,坐直了身子,像剛從深水中探出頭來一樣,大口地喘著氣。他想起來了:穆辛那天沒有浮上來,他就此消失在潭底的洞中了。大人們打撈了幾天也不見蹤影。他母親伏在岸邊放聲大哭的樣子古廖夫還依稀記得——穆辛死了,半個世紀前就死了。

六、幻樂

儘管民警庫茲明對古廖夫起了揮之不去的疑心,他依然認為案件的突破口在大學生瓦爾金身上。古廖夫一反常態的演奏,恰恰點出了他鄰居的嫌疑。他決定繼續盯瓦爾金的梢。只要拿到他的罪證,古廖夫的包庇罪(更可恨的是愚弄警察的罪過)自然也就成立,而不是反過來。這天夜裡七點鐘,瓦爾金離開公寓,吹著口哨,向城市北面走去。他踩著街邊的落葉,一路望著枯枝間升起的紅月亮,陶醉在深秋的風物和年輕人毫無理由的歡快中,對身後的跟蹤者全未察覺。

往北就進入了郊區深處,房屋漸少,景色愈加蕭索。這一帶散佈著一些孤島般的別墅,主人只在夏季裡來住上幾天,其餘時候都鎖閉著,花園裡草莽橫生。別墅間是大片的野地,除了幾株鳥爪似的枯樹伸向夜空,沒旁的遮蔽物,庫茲明不敢跟得太近。月光下,只見瓦爾金的身影在荒野上輕快地前行,不像信步閒遊,倒像是有所奔赴。庫茲明預感到這一晚將會有收穫。

直走了兩俄裡,野草間浮現出一條鬆軟潔白的土路,路盡頭升起一幢房子漆黑的輪廓。那應該就是他的目的地,庫茲明想著,加快了腳步,沒留神踩斷了一截枯枝。畢剝一聲輕響。瓦爾金驀地停下來,一動不動地站在路中央。庫茲明以為自己暴露了,正要匍匐到草地上,卻見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轉向右側的灌木叢,像在諦聽著什麼。這時庫茲明也聽到了:一陣枯啞的嗚咽聲,夾雜著含混不清的話語,從灌木叢後邊斷續飄來。只見瓦爾金的身影猶豫著湊過去,隱入灌木叢的暗影中,片刻後,傳來他的驚叫:「啊,怎麼是您!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您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