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開門。老先生見了我也沒有多驚訝,招呼我進來,握手,寒暄,倒茶,顫巍巍地將杯子端給我。他臉上有長年不曾交際的僵硬,我想他也從我臉上看到了。我們磕磕絆絆地聊了一會先師的事情,我毫無過渡地把關於洞穴的困惑告訴給他。他盯著茶杯,葉子徐徐旋轉,把水染成黃褐色。他說:「是啊,值得人沉迷一生的事太多了。像你說的,每個洞穴都充滿誘惑,難以取捨。我年輕時也在分岔處猶豫過。後來我才明白,不是所有洞口都陳列在那裡,任人選擇;有的埋伏在暗處:我一腳踏空,就一頭栽了下來,到現在也沒有落到底。」
「像陷阱一樣?我好像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看人了。有的人註定會掉進某件事情裡去,繞也繞不開。有的人就不會,一輩子活在洞穴和陷阱之外,一樣活得好好的。通常會更好。」
往杯中續上水後,他向我描述他的洞窟。八十年代中期,他偶然得到博物館清出來的一卷古書。因破損不堪,缺漏字太多,語意也莫名其妙,沒人能解,就送來給他。他仔細研讀後,發現整本書是一副對聯,長達數千字。編纂者故意在上下聯中各隱去一些文字,上聯的缺失只能從下聯對應處推斷出來,反之亦然。聽到這裡,我插嘴說,可是對聯沒有唯一性啊。他說是的,這才是迷人之處。比如上聯有個詞:青山,下聯怎麼對?理論上說,只要音為「仄仄」的,帶有顏色的詞皆可。可以是碧水、白水、白首、綠樹、綠水……但如果這些字在上聯的其他部分出現過了,就只能全部排除。如果下聯的其他部分必須用到水字,那水字也不能用在此處。而且考慮到「當句對」,可能性又多了許多。比如在這聯中,青山所對的,按目前推測,很有可能是桂棹。好像不太工整?其實下聯此處是桂棹蘭舟,上聯是青山碧水。上聯兩個顏色在句中自對了,下聯兩種材質也自對了。好比「紫電青霜」對「騰蛟起鳳」,「雲容水態還堪賞,嘯志歌懷亦自如」。但這也未必是最終答案,整副對聯沒有填補完整前,之前對上的字都有可能被推翻。一次又一次地推翻。這就像一個流轉不息、無窮無盡的填字遊戲。他說他曾幻想當一個登山家,更小的時候則想做鐘錶匠;後來得到這副對聯,同時體驗了兩者:沒有比它更陡峭的山嶺,沒有比它更精密的機械。而且這些殘缺的文字裡,有雪峰上或齒輪間所找不到的,「更圓滿的安寧」,他這樣說。
我接過那本書的影印本,翻看起來,像捧著一座金殘碧舊的宮殿。他曾是知名的古典文學教授,掉進洞穴後對其他事喪失了興趣,成了一個乖僻的孤老頭子。他說,對仗是格律詩的精要,完美的上下聯自成一個對稱且閉合的宇宙,光整圓融,什麼都動搖不了。
我問他,那對出來之後呢?他雙手交疊,撫著手背上的皺紋說,不知道。一開始我只是試著玩玩,很快就被它攥住了,只知道非對出來不可。後來我搜尋到一則明末筆記,上面說對聯完整之時,會聽到鳳凰的鳴叫,同時天降清霜。一位英國漢學家曾在日記中揣測:對聯中每個字詞都來自一行不朽的詩句,無數詩篇的碎片將在對聯中隱秘地閃爍,像湖底的群星。一封民國時的手札則隱晦地說,一旦對聯閉合,就抵達了一切文字遊戲的終點,像長蛇吞食自己的尾巴,直至化為烏有:世間文字會盡數消失,宇宙恢復神聖的緘默,天地復歸於混沌。他說他也不知道這是瞎說,還是文學性誇張。但,也沒準是真的。最後他同我分享了對聯的幾處新進展,昨夜他想到或許能用「藤蘿月」來對「草木風」。茶葉在水中完全舒展開來,像魔鬼魚輕柔地遊蕩。
我下樓時天已黑透。順著巴赫的賦格一路繞下樓梯,覺得這棟樓本身就像一座迷窟,每扇門後都是一條漫長的洞穴。院中樹影和夜色重疊,黑暗更為濃稠。望不見蝙蝠了,只聽到撲翅之聲。出了院子,外面涼風似水。
次日回程的大巴上,我儘想著鳳凰叫起來是什麼聲音,半天才發覺稻田上移動的暗影。這些影子漫過原野,撫過水麵,爬上山脊,一直向我來的方向奔湧而去。山川田野忽明忽暗。我抬起頭就看見雲。大朵大朵的,蓬鬆的,凌亂的,飄忽不定的雲。有的像奔馬,有的像海豚,更多的則什麼都不像,世間沒有任何事物能比擬它們的形狀。我的眼睛一會藍得深邃,一會白得耀眼。後座的小孩又問:「那是什麼?」一個蒼老的聲音說:「是雲吧。」小孩笑了:「爺爺亂講,哪有這樣子的雲。」
我這才意識到出了事。原來我不在的時候機器壞了。車一到站我就跳下去,沿著山間小徑一路狂奔,到了修剪站。進辦公室一看,座機上無數個未接來電,都是局裡的。我跑進庫房,沒一會開出來一架老式雙翼機,嗡嗡嗡就上天了。
我一看飛機錶盤,幸好化雨彈囤得挺多。將馬力開到最大,機身震顫不已,像咳嗽起來的老人家,朝那些違法亂紀的雲彩們飛去。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挺無聊。我跟這些雲無冤無仇,不僅如此,我還挺喜歡它們,此刻它們在陽光照耀下潔白如雪,邊緣染了淡淡藍光,懸浮於人世的上空,顯得雄偉、高貴、桀驁不馴。但我不能不消滅它們,否則就丟掉飯碗。一個人的求生欲爆發起來同樣是桀驁不馴的。我還想留在雲彩修剪站,繼續我的洞穴探險。我想不出此外還有什麼可做的。更何況,雲本來就該是橢圓的,我從小見過的雲無不如此。這和人必須打領帶一樣,是不需要理由的事情。這些不需要理由的事情,是文明世界的基石,不容動搖。於是我義無反顧,徑直向雲衝去。臨近,投彈。「蓬」,下了一陣若有若無的雨。
事後局裡對我進行了通報批評。局領導很生氣,在機器故障的幾個小時裡,他覺得自己喪失了對天空的掌控權,這是不可想象的侮辱。我以為我會被開除。結果沒有,局裡的同事們誰都不愛到深山去修剪雲彩,於是大家都替我說好話。最後定的懲罰是讓我繼續在修剪站待著,十年內不許申請調回。開完批評會,我再次乘車返回山裡。
車經過一個村莊,就下去一撥人。人越下越少,快到森林保護區時,就剩我和後座的大叔。忽然聽見嘭的一聲,回頭看,一陣煙霧飄散,後邊坐著那隻狐狸。它見我回頭,先嚇了一跳,見是我,又樂了,說:「變身時效到了,我還以為前面是誰呢,一路憋著,早知道是你我早變回來了。」
我說:「又去看電影了?好看嗎?」「好看好看。不枉我大老遠跑一趟。」經過樹林,它怕被司機看見,從視窗跳下去,鑽進樹叢裡。車到了站,我又踩著枯葉回修剪站去。
夜裡,門上響起剝啄之聲。我開了門,是那隻狐狸,它再次邀請我加入牌局。不好一再拒絕,我就隨它步入林中,進了一處山洞。洞裡有一樹樁,上面一副撲克,地上一隻大龜。狐狸說,我們鬥地主吧。原先它們和一隻松鼠打,秋天來了松鼠要忙著屯過冬糧食,來不了。於是請我湊個數。當下我們鬥起地主來。我意識到每一局牌都是花色和數字的隨機排列,打上一萬局也不會重複。這也是一個無窮無盡的遊戲,可以消磨一生。我問,我們玩錢嗎?狐狸說我們哪有錢?我們賭命,計分的,一分十年的壽命。說著往我頭頂看了看,好像那裡懸浮著一個數字。它說,你才這麼點啊,沒事,不夠了我們勻給你。老龜多得用不完。就是它出牌太慢,你別介意。我說哪裡,我打得不好,你們得讓我一點。我搶了地主,抽出三張牌,往樹樁上扔去。
天亮時,我回到修剪站。等白色的橢圓形排著隊飄出閘門,我來到書桌前坐下。摸出一張紙來,開始在上面寫東西。我想關於洞穴的問題算是解決了。我坐在那裡,用了一刻鐘才接受了這個事實。我在紙上把有興趣的學問一門一門列出來。每門研究二十年的話,以我現在的壽命夠研究一百二十門了。我可以花上一百年在遠古的深海潛行,一百年去追蹤建文帝,再花個幾世紀去死磕永動機,剩下的時間我將在所有洞穴間從容遊蕩。我將通曉一切草木的名稱,熟知所有星星的溫度。如果掉進某個陷阱,那就死心塌地,一往無前。晨光熹微中,我的手指從一排書脊上慢慢拂過,像撫摸著琴鍵,然後停下,抽出一本,就著窗前的光亮,讀起來。
2017.9.26午後,10.7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