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峰寺——鑰匙和碑的故事

夜晚的潛水艇 陳春成 第1頁,共2頁

來竹峰寺的頭兩天,我睡得足足的。從來沒那麼困過。那陣子心裡煩悶,所謂「悶向心頭瞌睡多」,有它的道理。山中的夜靜極了。連蟲鳥啼鳴也是靜的一部分。頭兩天,只是睡。白天也睡。白天,寺院中浮動著和煦的陽光,庭中石桌石凳,白得耀眼,像自身發出潔白的柔光。屋瓦漸漸被曬暖。這是春夏之間。我躺在一間僅有一床一桌的客房的床上,想象自己是個養病的病人,虛弱又安詳。多少年沒睡過那樣的好覺了。像往一個深潭裡悠悠下沉,有時開眼看看水面動盪的光影,又閉上。睡到下午四點多,實在不好意思了,起來吃了點麵條,開始在寺中轉悠。這時他們正在做晚課。每個寺廟的晚課內容不盡相同,竹峰寺的不算長,也不短。三個人在大殿裡嗡嗡唸誦,音節密集,用密集的音節營造出一種小規模的莊嚴氣象來,站門外聽,聲勢頗壯,聽不出僅有三人。忽而聲調一緩,由慧燈帶頭,曼聲吟唱起來,好聽極了。聽到「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我就走出院去,四下閒逛。

偏殿一側,深草中散落著不少明清的石構件,蓮花柱礎,雲紋的水槽。多數都殘損了。一隻石獅子已然倒了,側臥著,面目埋在草叢中,一副酣然大睡的樣子。另一隻仍立著,昂然地踩著一隻球,石料已發黑,眼睛空落落地平視前方。我打著呵欠,懶洋洋地穿行在這些廢石荒草間,那石獅子像被我傳染了似的,也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然後若無其事,繼續平視前方。我扭頭對它說:「我看到了。」它裝作沒聽見,一直平視前方。它前邊只有一叢芒草,風一吹,搖著淡紫的新穗。於是我就走開了。

有時我也去慧燈和尚的禪房裡,向他借幾本佛經看看。有一些竟是民國傳下來的。經我央求,才借給我。豎排繁體,看得格外吃力。不一會,又困了。有時從書頁中滑落下一片乾枯的芍藥花瓣。也不知是誰夾在那裡的,也不知來自哪個春天。已經幹得幾乎透明,卻還葆有一種綽約的風姿。而且不止一片。這些姿態極美的花瓣,就這樣時不時地,從那本娓娓述說著世間一切美盡是虛妄的書卷裡,翩然落下。看倦了,就去散步。黃昏時我總愛走出寺去,到山腰去看看那個甕。

那個甕是前年秋天慧航師父發現的。據本培說,那陣子他沒事老在山上轉悠,拿一根竹棒,東戳戳,西探探,想找到那塊碑。先是找到一塊石板,掉在南邊山澗裡,費了好大勁,人爬下去一看,上面沒字。翻過來,也沒字。那石板顯然不是天然的。怎麼好好的一塊石板會落在山澗裡?誰也不知道。慧航還不死心。秋天,又找到一塊木板。這塊木板被一塊大石壓著,埋在山腰深草中。慧航心想:是了!這是記號,東西一定藏在下面。搬開石頭,揭開木板,是個甕。甕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層幹掉的泥。這是下雨天泥水滲進去留下的。本培拿抹布把甕裡頭淘洗了一遍。好大一個甕!人可以蹲坐在裡面。這是幹什麼用的呢?慧航說,他去過廣州,那邊人喜歡吃深井燒鵝,就是這樣在地下挖個洞,埋個甕,再把塗好料的鵝吊進去烤。沒準以前寺裡有個廣東和尚,躲到這裡來開葷。回去問慧燈,慧燈老和尚說,不懂不要亂講哪,出家人怎麼能吃烤鵝?這是個聽甕。什麼甕?聽甕。聽到的聽。慧燈說,過去行軍打仗,一般是埋個小陶罐在土裡,罐口蒙層牛皮,人伏在地上,耳朵湊上去聽。遠處有兵馬動靜,自然就聽到了。效果最好的,是埋個大甕在地下,人躲進去聽,能聽十幾裡開外的聲音。清末的時候,這寺廟被土匪霸佔了,那個甕估計就是他們埋下的,官兵要來剿,提前能聽到。這些是從前我師父告訴我的。那個甕,我小時候就在那裡了,也鑽進去玩過,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還在。於是他們把那個甕原樣蓋好,擱在那裡。這回來寺裡,上山時我聽本培說起,覺得很有趣,沒事總愛來玩玩。

黃昏時我又揭開木板,鑽進甕裡,蓋好。躲在裡頭,油然而生一種安全感,像回到了自己的洞穴。有一天傍晚我不知道因為什麼事,覺得心裡難受,就躲進那甕裡,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無人知曉,舒服極了。漆黑中,能聽見空氣的流動聲、遙遠的地下水冰涼的音節,甚至溪流拂過草葉時的繁響。土壤深處有種種奇異的聲音。有時聽見黑暗中傳來一陣「隆隆」的響聲,像厚重的石門被緩緩推開,片刻又寂然了。問本培,他說這是山峰生長的聲音。山峰不是一點點勻速長高的,而是像雨後的竹筍,一下一下地拔高。也許幾個月拔一次,也許幾年。我問他哪裡聽來的,他說百度。去問慧燈師父,他說他小時候也聽到過,聽師兄說,是土地公的呼嚕聲。我至今也沒搞明白那是什麼聲音。有時從甕中出來,天已黑透,我周身浸在一種敏銳、清冷的知覺裡,彷彿剛從深淵裡歸來。擎著手機的一團光,我慢慢摸上山去。

睡了幾天,精神好多了,有時興起,爬上久無人跡的藏經閣去望望。藏經閣在竹峰最高處,推開二樓後窗,可以望見群山間有一小片碧瑩瑩的閃光,那是遠處的湖面。往東一些,兩座山之間,有一小截很細的深灰色線段,那是回鸞嶺隧道和鐵葫蘆山隧道之間的公路。多年前我就是在那截線段上望見竹峰的,不然此刻也不會來到這裡。彷彿上一刻還在那兒張望,忽然就已置身山中。人生真是奇妙。

福建多山。閩中、閩西兩大山帶斜貫而過,為全省山勢之綱領,向各方延伸出支脈。從空中看,像青綠袍袖上縱橫的褶皺。褶皺間有較大平地的,則為村、為縣、為市。我家鄉屏南縣在閩東的深山裡。從寧德市到屏南,有兩小時車程,沿途均是山。我非常喜歡這段路。這些山多不高。除了到霍童鎮一帶,諸峰較為秀拔外,其餘多是些連綿小山,線條柔和,草木蔚然,永遠給人一種溫厚的印象,很耐看。我很喜歡看這些山,一路都在張望,望之不厭。山間公路,多是盤山上下,要麼就穿山過隧。常常是連續幾個隧道,剛從一段漫長的黑暗中出來,豁然開朗,豁然沒多久,又進入下一段黑暗。在隧道中行車,想到自己身處山體內部,既有一點激動,又覺得安寧。回鸞嶺隧道很長,出了隧道,到進入鐵葫蘆山隧道之前,有約二十秒的時間,可以望見上面的雲天和四下的山野。大一寒假,從寧德回屏南的路上,這二十秒中,我第一次望見了竹峰。竹峰和公路間隔著一道水,山峰的下半截隱在前面一座山之後。這時我望見竹峰的峰頂上,茂林之中,露出一角黑色的飛簷。當時十分好奇,那樣的絕頂山巔上,怎麼會有人家呢?是為了防範土匪侵擾,或者躲避徵稅?我們本地的民居,屋簷又沒有那樣美麗的弧線。是道觀,或是廟?就在這兒留了個心。第二年暑假回來,路過那裡,一望峰頂,卻不見了那個簷角。也許是久無人居,坍塌了?也許之前所見,只是幻覺。這一來更增添了神秘感。到那年冬天,我又回來,車還在隧道里,我就準備好了,到了,一望,那簷角竟又完好地重現在峰頂。一想,才明白過來:夏天林木繁茂,屋簷為山巔的濃綠所遮蔽,冬天草葉凋零,這才顯露出來。這些年來,對於我,它就像一個小小的神龕,安放在峰頂的雲煙草樹間。在我的想象中,無論世界如何搖盪,它都安然不動,是那樣的一處存在。

一直到大學畢業那個夏天,我才下定決心,要上去看看。我就要去遙遠的城市工作了,無論如何,要上去看看。一個念頭擱久了,往上新增了種種想象,那就非實現不可了,即便明知幻想有破滅的可能。尋了個機會,我搭了鄉間大巴,在回鸞嶺附近的站點下了車,烈日下徒步走了大半天,近傍晚時才到那山峰腳下,仰脖一望,分明是絕壁。繞到山峰後面時,恰有一道狹長的紫霞,蜿蜒著指向西側的天空。原來山峰背面,遠離公路的一側,有個小村莊。村子上空炊煙還沒散盡,幾聲狗吠,霞光漸暗。進村逛逛,似乎只見到老人和小孩。幾個孩子在場上瘋跑,發出尖銳的叫聲。老人喝罵著喚他們回家。從村中望峰上,天際餘光裡,幾座殿堂的簷角隱約可見,儼然是一座寺廟嘛。從山峰這一面,有路上去。問了一個老頭,那座山叫竹峰,寺是竹峰寺。夏天天黑得晚,我冒險趁著最後的亮,一氣上了山。山路還算好走,多是土路,難走的地方墊了石塊。走到半山腰,樹叢中躥出一隻小獸,月光下遠遠地站住,向我望了一眼,又急急地回身躥入林中。看模樣,是麂。到了寺門口,我敲了敲那扇木門板。門上的紅漆剝落殆盡,只剩零星幾塊,像地圖上的島嶼。過了好久,本培的聲音懶懶地響起:「誰呀?」我還沒答,門就開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本培。那時慧航師父還沒來,寺中只有他師父慧燈老和尚和他兩人。他還沒出家,是個住廟的居士。這人有點怪,醫學院畢業,不知為什麼,跑來這寺廟住下,日常幫慧燈打理些事務。他父母早已離婚,父親經商,忙,也管不了他,只好和他商定,當居士可以,出家不行。大概認為他沒幾年就會想通,回來了。沒想到他剛到寺裡半年,父親就接了幾筆大訂單,覺得冥冥中似有佛祖庇佑,再勸他回家時,語氣也沒那麼堅定了。本培有個世俗的愛好,打遊戲,學生時代養成的,戒不了。每天早課後、午飯後、睡前,都要玩幾局。他說古有詩僧、書僧、棋僧,遊戲僧也是與時俱進的產物。不過學佛之人沉迷遊戲,總歸不像話。慧燈和他約定,遊戲可以玩,只有一樣,射擊、打鬥類的不行,會滋長戾氣。本培說好,就下了一個單機版的實況足球,單機版魔獸(慧燈不懂這其實也算打鬥),天天玩,玩不膩。他也玩遊戲,也看經書,也種菜、做飯,日子過得很有滋味。這幾年不見,他倒胖了。他說是饅頭面筋吃多了。

我初次來時,廟裡荒涼得很,大雄寶殿是廢墟一片,衰草離離,只有僧房、齋堂、藏經樓幾處地方較完好。連佛像都沒有,房間裡掛著佛祖、觀音的畫像,聊以代替。那晚慧燈師父和我招呼了幾句,就早早睡下了。這是個枯瘦而話不多的老人。本培和我坐在寺門外乘涼,談天說地,直到很晚才睡。銀河從天頂流過,像一道淡淡的流雲,風吹不散。本培大概挺久沒和同齡人聊天了,且樂於向我介紹山中的一切,說得很有興味。不知為什麼,我這人不愛交際,和他一見卻很投緣,聊起來沒完。也許因為性格都有點怪僻,怪僻處又恰好相近。那次住了兩天。和慧燈師父道了謝,和本培留了聯絡方式,約好下次再來,我就走了。一走,就是六年。

如今我又來了。

這次回鄉,心裡煩悶。一是剛換了工作,還有點飄然無著落的感覺;二是老屋被拆。我在辭職和入職之間,狡猾地打了個時間差,賺到了為期兩個月的自由。哪也不想去,想回家休整休整。回來一看,家已經沒有了。早聽說要拆,要拆,老不拆,空懸著心;突然就拆了,風馳電掣。我一回來,放好行李,就跑去老屋。一看,全沒了。青磚的老屋,連同周邊的街巷、樹木,那些我自幼生長於其間,完全無法想象會變更的事物,造夢的背景,一閉上眼都還歷歷在目的一切,全沒了。不僅如此,整個縣城都在劇變,新來的領導看樣子頗有雄心,要在這山區小縣施展拳腳,換盡舊山河。四處一逛,風景皆殊,我真切地感覺到世事如夢。一切皆非我有。沒什麼恆久之物。其實在城市中生活,我早已習慣如此,每天到處都在增刪一些事物,塗塗改改,沒個定數。有什麼喜歡的景緻,只當一期一會,不傾注過多感情,也就易於灑脫,沒了就沒了。只是對於故鄉的變動,我一時沒有防備,覺得難以接受。無論如何,那座安放在群山之間,覆蓋著法國梧桐濃蔭的小縣城,已經不復存在了。

我總希望一切事物都按既定的秩序執行下去,不喜歡驟然的變更。我知道這是一種強迫症,毫無辦法。前兩年,每天上下班,坐車繞過一個交通環島,島心有一株大榕樹,我很喜歡那株樹,幽然深秀的樣子。上班時車從這邊過,我看一下樹的這半邊;下班時從那邊過,看一下那半邊。好像非如此一天不算完整似的。那樹也確實好看。某一天它忽然消失了。沒什麼理由,就是消失了。我無法解釋它的消失,只好想象它是一隻巨大的綠色禽鳥,在夜裡鼓翼而去了。我像丟了一個根據地似的,惘然了幾天。後來環島上改種了一片猩紅的三角梅,拼成五角星的形狀。還有一處幽僻的小花園,廢棄在博物館的一角,我夜跑時最愛隔著鐵柵欄,向園中張望。心中煩亂時,遙想那裡的荒藤深草、落葉盤根,就漸漸靜定下來。後來它也消失了。樓盤像蜃樓一樣在那裡冉冉升起。相似的經歷有許多次,似乎是在為老屋的消失而預先演練,讓我好接受一些。榕樹、廢園、老屋,這些像是我暗自設定的,生活的隱秘支點,如今一一失去了,我不免有種無所憑依之感。

老屋那一帶成了工地,圍著鐵皮牆。工地邊上,也蜃樓一般,起了兩座售樓部,各亮著殷紅的大字,刺在夜空上。左邊是:盛世御景。對面是:加州陽光。我一陣恍惚,不知身在何世。我想,那些消逝之物,都曾經確切地存在過,如今都成了縹緲的回憶;一些細節已開始彌散,難以辨識。而我此刻的情緒、此刻所睹所聞的一切,眼下都確鑿無疑,總有一天,也都會漫漶不清。我們所有人的當下,都只是行走在未來的飄忽不定的記憶中罷了。什麼會留下,什麼是註定飄逝的,無人能預料,唯有接受而已。如此迷糊了幾天,正在憤悶和惆悵間搖擺,忽然想起竹峰寺,想起本培和慧燈師父。一聯絡,本培說你有空來住幾天嘛,我二話不說,收拾了一個小包,和父母說了一聲,就來了。

來竹峰寺的大巴上,我一邊望著窗外群山,一邊用手摩挲著老屋的鑰匙。鑰匙上印著「永安」兩字,是個早已湮沒的品牌。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置它。老屋不復存在,它就是我和老屋之間最後的一絲聯絡,像風箏的線頭。我想象這鑰匙是一隻u盤,老屋仍完好無損,只是微縮成極小的模型,就存放在這隻u盤裡。一同儲存在其中的,還有關於老屋的諸般記憶。這麼幻想著,摸著掌心的一小片冰涼,心情漸漸鬆弛下來。鑰匙該如何處置呢?不能放在身邊。放在身邊,久了,它就成了日常之物,日常的空氣會消解它身上的魔力,直到對我失去慰藉作用。扔掉,又太殘忍。我想了想,決定把它藏起來。藏在一個無人知道的,千秋萬載不會動搖的地方。只要我不去取它,就能一直藏到世界末日。但不能把鑰匙扔進湖中或懸崖下,必須要我想取,就能夠取到的地方。什麼時候來取,不一定,但這種可能性必須保留。這一點可能性將我和它永遠地聯絡在一起。

藏東西,是我慣用的一種自我療法。我從小就是個太過敏感而又有強迫症的人,也試圖把自己的神經磨鈍一些,辦不到。這點我很羨慕本培,他的腦子裡像有個開關,和他談到一些最細微的感受時,他完全能瞭解,能說出,洞然明徹;在一些乏味的、可憎的事物面前,他只消啪的一聲關上開關,就如同麻木,全然不受其侵蝕。我問他是如何做到的?要從哪部經典入手?他說打打遊戲就好了。我想世上也許並不存在對人人管用的經文,要調伏各自的心性,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偏方。大學時,我有一件心愛的玩意,是個鐵鑄的海豚鎮紙,四年裡在宿舍練字,離不開它。畢業前,我把它藏在圖書館裡一處我非常喜愛的幽靜角落,藏得極隱蔽,保管不會被人發現。它現在一定也還在那裡。想到這個,我心中就覺得安適,彷彿自己就置身在那個小角落裡,無人瞧見,將歲月浸在書頁的氣味中。閉館熄燈後,落地窗前一地明月。有時月光伸進那角落,停留片刻,又挪移開,一切暗下來。這樣想,彷彿那鐵海豚就是我的分身,替我藏在我無法停留的地方。我可以通過它,在千里外遙想那裡發生的一切。這種癖好,太過古怪,那感受也極幽微,恐怕常人不太能理解,但對我確實是有效的。這麼想著,車到站之前,我已決定把鑰匙藏在竹峰上。

本培騎了個小電驢,在村外客車站等我。我坐在後座上,風聲呼呼中,他向我說了寺廟的近況。前幾年,慧燈師父的師弟慧航也來了。慧燈年紀大了,不愛管事,最怕去宗教局開會,就讓慧航當了住持。慧航才五十來歲,很能幹,寺廟興旺了不少,大雄寶殿也重修了。本培說,蛺蝶碑的故事,不知你聽過沒有?我說我在書上看到過一點,不太瞭解。本培說,你可以瞭解一下,蠻有意思的,你可以拿來寫寫。他大概是看過了我空間裡存的文章,知道我在寫東西。說話間我們進了村,一抬頭,就望見竹峰。本培把小電驢還給村民,和我談談說說,一路走上山去。

峰以竹名,倒不是因為峰上多竹,而是說山峰的形狀像一截上端被斜斜劈去的竹茬子。這比喻不知是什麼人想出來的,倒也傳神。春夏時山頭隱沒在一片濃綠中,不大看得出來,待到秋冬草木蕭疏,露出蒼然巖壁,這才顯出一峰孤絕,宛若削成,確實像一截巨大的竹茬,直指雲天。峰頂是一塊傾斜的平面,竹峰寺就建在這塊斜面上。最低處是山門,山門進來,照例是大雄寶殿、觀音堂、法堂,漸次升高,最高處是北面的藏經樓。寺院不算大,前後高差卻有十來米。我在公路上望見的,就是藏經樓的一角飛簷。

竹峰寺的格局如一般漢傳寺院。早年間,進了山門左右還有鐘樓、鼓樓,鄭重其事,今已不存。鐘樓舊址上,用三根杉木搭了個架子,銅鐘就懸在橫樑上,早晚由本培象徵性地敲幾下。因為位置好,鐘聲經群山迴盪,遠遠地送將出去,驚散一些林梢白鷺,像吹起一陣雪片,旋了幾圈,復又落下。鍾對面,是坍了的碑亭,石制碑座還在,亭柱久已朽壞。再往前,當中是大雄寶殿,前些年重修的,紅漆尚新,長窗上的雕飾極精美,是慧燈師父親手打的。大殿裡供著釋迦牟尼佛,佛前還擺了一尊很小的石佛,造型古拙,笑容憨厚,這是從大殿舊址的廢墟里挖出來的。大雄寶殿背後是觀音堂。觀音堂後,是一方庭院,種些尋常花木,左邊是幾間僧房,一間庫房。右邊是香積廚兼齋堂。廚房的後門外有一條由山泉匯成的小溪,像一道彎弧,自峰頂發端,從寺廟右側流過,下到半山腰,積成一處小水潭,再往山崖下瀉水,就成了一道細長的懸泉飛瀑。從廚房後門出來,溪上一道小橋。橋面覆了層淺土,中間因有人走,土色泛著白,兩邊則搖曳一些野花蔓草。春天時開一種朝開暮落的叫「婆婆納」的藍色白心小野花,常有粉蝶飛息。橋下小溪,密匝匝生遍茂草,水淺時,只能從草莖間一些斷續的亮光辨認出這是溪流。過了小橋,是一塊菜園,規劃得小而精緻,依照節候,種著各色果蔬。果蔬熟後,一半送給到訪的香客,一半留著自己吃。

庭院再往上,是法堂,已經塌了一半,殘垣瓦礫,另一半的青磚地上蒙了幾寸厚的青苔。這一部分,暫時還無力重修,而且寺中人少,照顧不了這麼大塊地方,只好任其荒廢。法堂和藏經樓之間,又是一片荒庭,石磚縫裡,野草像水一樣濺出來,四下流淌。庭中松、柏、菩提樹,均極高大,濃蔭壓地,綠到近於黑。日暮時枝葉望如濃墨,憑空堆積,枝葉間鳴聲上下,卻不見飛禽的蹤影,又熱鬧又荒涼的樣子。因為高,陰雨天常有幾縷流雲橫曳而過,一派雲樹森森的氣象。藏經樓在寺廟最高處,雖還完好,也廢棄多年了,踏入時,黑暗中像有什麼小動物一鬨而散。上人時樓梯呻吟不已,似乎隨時有崩壞之虞。據說樓裡有時鬧山魈,我沒遇見過。魈,是福建山區中一種傳說中的生物,身形如小狗大小,也有說像猴子的。該物行動迅捷無比,性子頑皮,常闖入人家,打翻油燈,開一些無惡意的玩笑。從前農村常有關於魈的傳說,如今近乎絕跡了。夜裡散步,有時聽見從藏經樓方向傳來奇怪的聲響,像小孩赤腳跑過木地板。剛豎起耳朵聽,卻又安靜了。樓閣的黑影突兀而森嚴,月亮移到簷角,像一隻淡黃的燈籠。

住了幾天,我漸漸對竹峰寺加深了了解。一方面是向慧燈師父請教,一方面,用手機查了些資料。

竹峰寺始建於北宋,寺中傳下來的刻有元豐字樣的石臼、石槽可以證明。後來幾經劫亂,屢廢屢興,規模在乾隆年間達到鼎盛。其時由紫元禪師住持。從當地的一些傳說,可以想見竹峰寺當年的興旺(興旺到有點奢靡)。說是紫元禪師過七十大壽,弟子找來名廚執掌壽宴,要擺三十八桌素齋,遍請全縣名流。說法是一桌一歲,如此就可壽至一百零八歲。壽宴提早一年就開始準備。當時香火極旺,銀錢不缺。廚師擬好選單,請管事的大弟子過目,說其中有二菜一湯,都需用到芍藥花瓣,一道菜要用乾製的花瓣,一湯一菜則要用新鮮的。芍藥花,本地少有,就有,成色也不佳。大弟子問能不能換成別的?廚師有些為難。舊時辦宴席,菜色、次序都有定式,菜名均有相應的口彩,替換了幾道,就不成套了。大弟子去請示師父。紫元方丈在蒲團上眯著眼,也不接遞過來的選單,像入定又像瞌睡,白鬚微顫。過了好久,在香菸繚繞中,老方丈睜開眼,緩緩地說:「沒有?沒有就種嘛。」於是就種。把揚州的芍藥花工千里迢迢請到這山區小縣的寺廟裡來,如今想來也令人咋舌。老方丈的一句話,一個老人低啞的聲音,飄飄忽忽,落到實處,就成了燦若雲錦的花朵,實在近乎神蹟。芍藥環寺而種,遍地綺羅,爛漫不可方物。花香爐香,融成一脈,滿山浮動。壽宴之後,竹峰寺的芍藥就出了名,列入本縣十景之中,當地縉紳名士,多有題詠。這些詩如今還能查到一些,大多無甚可觀,有趣的是,幾乎都提到了蛺蝶碑。因為竹峰寺此前是以這塊碑出名的。如今知道它的人已經不多了。

這碑上有個故事。故事大要在《覆船山房隨筆》裡有記載,有些細節則是聽慧燈師父講的。他是在解放前聽他師父說的。

說是明朝景泰年間,有個書生姓陳名永字元常的,寄住在竹峰寺中。陳元常「家貧,世崇佛,工書,少有才名」,功名不就,就成了寫經生。幾個月前,方丈託他寫一部《法華經》,酬以銀錢,還管吃住,一是愛他的字,二來也有憐才恤貧之意。陳元常來了數月,卻不著急寫,筆墨不動,每天就在寺中轉悠。午飯後在庭院裡走走,黃昏時在山崖邊坐坐。望望天上的雲,撿起一個松果,看看,又拋掉。日子久了,僧人間不免有議論,以為他吃白食。陳元常不著急。他在琢磨該怎麼寫。陳元常少孤,母親信佛很誠,從小就拿佛經教他識字。他是在唸「子曰詩云」前就先讀過「如是我聞」的。《法華經》,他自幼能背,而且感情很深,一些句子,使他想起已經亡故的母親。他要好好寫這部經。該怎麼寫,他琢磨了很久,還是沒動筆。

陳元常學書,最佩服的是王右軍,稍長,覺得右軍不可追及,轉而學虞永興、李北海。這兩人的字,其實都宗法王羲之,永興守之,得其溫婉;北海變之,參以雄健。陳元常學這兩家,都很像,幾可亂真。可他覺得,用這兩種風格寫《法華經》,都不太對。「若書此經,則永興之法失於柔,北海之法失於豪,」他想把二者融合起來,「復欲以永興筆書北海體,則兩失之。」沒有成功。

這天暮春午後,花氣燻人,陳元常又在寺中閒逛。照例看過了偏殿的壁畫,聽了會兒枝頭的鶯囀,摸了摸打呵欠的小和尚的頭,他到一處石階邊坐下。對著庭院中融融春光,他看了很久,想了很久。直到一隻翅上有碧藍斑點的蝴蝶飛過他眼前。那個午後他想了什麼呢?幾百年前的少年心緒,沒人知道。我猜想,他是在找一個平衡點,在莊嚴和美麗之間找到最恰當的位置,然後等聖境降臨筆端。蝴蝶飛過。陳元常意態忽忽,迷了魂似的,就跟了那隻蝴蝶走。那天天氣晴暖,鶯啼切切。蝴蝶飛進大雄寶殿,他也邁進去。午後殿中無人,香菸嫋嫋,佛也半眯著眼。陳元常見那蝴蝶在香燭垂幔間忽上忽下地飛,飛繞了幾圈,竟翩翩然落在佛髻上。他大吃一驚,呆立當場,《覆船山房隨筆》裡寫,陳元常「見彩蝶落於佛頭,乃大悟,急索筆硯,閉門書經,三日而成。成,乃大病。諸僧視其所書,筆墨神妙,空靈蘊藉,似與佛理相合。尤以《藥草喻》一品,神光湧動,超邁出塵」。蝴蝶輕盈地落在大佛頭頂,是何等光景?難以想象。宗教的莊穆和生命的華美,於剎那間,相互契合,彼此輝映,想來是極其動人。陳元常被那個瞬間擊中,找到了他的平衡點,得於心而應於手,於是奇蹟在紙上飄然而至。這部經一直儲存在寺中,其中的《藥草喻品》後來被刻成碑,立於亭下,供人觀賞。原本應叫法華碑,因此典故,多被稱作蛺蝶碑。每年到寺中禮佛的文墨人不少,見了這碑,沒有不驚奇讚歎的。晚明的福建晉江書法家張瑞圖曾購得此碑拓本,評價說:「如春山在望,其勢也雄,其神也媚。又如古池出蓮,淳淡之間,時露瑰姿。端凝秀潤,不失圓勁,真得永興之宏規,北海之神髓,惜乎其人名之不顯也!」據說弘一法師晚年在泉州,也見過友人所藏的拓本,說:「此字中有佛性,有母性,亦有詩性。」不知確否。如今是連拓本也失傳了。至於陳元常其人,據《枯筆廢硯齋筆記》記載,幾年後他再次赴考,在山路中遇到土匪,死於非命。也有說他就在這寺裡出了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