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是羅海只折騰自己,不折騰別人。他不惹事。除了走在街上會被男孩子們嘲笑、招女孩子們尖叫外,他基本上是個安靜和守規矩的學生。
羅衛星的這一段破碎和混亂的生活,一直持續到小羅泊的母親強行入侵。那是羅衛星婚姻序列中的第三個女人。
喬麥子不算在內。她是一個例外。她是懸掛在羅衛星頭頂上的明月,熠熠地閃亮著,卻永遠都無法摘下來,收藏到自己的房間裡,映輝出一片清朗澄明的天地。
喬麥子遠走瑞士之後,曾經有幾年的時間裡,李娟的病情稍有好轉,可以正常上班,做簡單的一日三餐,清早還去小區邊的公園裡晨練,打太極拳,跳一跳中年人時興的「扭腰舞」之類。她養了十來年的狗狗陪著她,蹲在她腳邊看她跳,如果她轉身踢腿,做比較大的動作,狗狗會敏捷地閃開去,換個地方再蹲下。時間久了,狗狗對她的一套動作已經爛熟在心,總是會提前做好準備,閃避或是後退。
羅想農稍稍地鬆了一口氣,開始全身心地投入他的研究工作:帶博士生,做課題,當顧問,講學,國內國外地宣讀學術報告。他每天的日子都過得緊張而且瑣碎,因為總有這樣那樣的事情等他處理。他已經四十五歲了,與他差不多年齡的同學和同事們,兒女都開始陸續考大學了。每次聽大家聚集討論高考試卷和填報志願等等的問題,他只能選擇走開,不插話不參與。
可是,夜深人靜時,他躺在李娟身邊聽著她細微卻又不那麼均勻的呼吸時,心裡卻常常是翻江倒海,風高浪急。他想念喬麥子。他懷念少年時代跟著喬六月讀書的生活。他設想自己如果有一個孩子,他(她)應該是讀初中還是高中,成績會如何,眉眼會長成什麼模樣……想著想著,他眼窩發熱,鼻腔酸澀,胸腔裡膨脹著一團東西,難受得像要爆炸,要把他的身軀他的生活炸成碎片,沉淪為宇宙垃圾。
不久,設在瑞士日內瓦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召開一個海洋湖泊生態研究的國際會議,羅想農應邀參加,在會上發表了關於建立中國長江流域生態系統保護區的演說,呼籲國際上有見識的組織和基金會來共同做成這件事情。會議結束,他繞道巴塞爾,探望喬麥子。
巴塞爾是瑞士北部一個寧靜美麗的城市,喬麥子的家坐落在萊茵河邊一條僻靜的小街上,兩層的黃色小樓,牆壁上長滿綠色爬山虎,進門是狹窄的樓梯間,一邊有白色木門通往客廳,另一邊是吱嘎吱嘎的老式木樓梯通向臥室。客廳裡不見彩電音箱這些中國人家常有的配置,倒是在四壁頂天的書櫥裡滿滿堆放著書籍,還有喬麥子夫婦遊玩世界時收集來的各種古玩和工藝品。因為房屋臨河的緣故,偶爾有遊輪從河面上開過去,屋子裡灌滿汽笛歡快的鳴響。羅想農研究長江流域水生物學,從老家青陽到武昌的一段江面,來來回回不知道走過了多少次,當他端著一杯喬麥子煮出來的香濃雀巢咖啡,趴在她家的二樓陽臺上憑欄眺望,聽汽笛聲嫋嫋遠去時,腦子裡突然浮出來一個意識:長江輪船跟萊茵河遊輪的鳴笛聲大大不同,長江輪船負重太多,笛聲蒼涼而苦悶,像老年人深深的嘆息,萊茵河上的汽笛聲卻宛如少女的一聲驚呼,嬌憨,嘣脆,滿滿的都是快樂。
喬麥子的丈夫叫海茵茨,巴塞爾大學的哲學教授,小個兒,禿頂,腦袋四周留著一圈金褐色頭髮,笑起來的時候,頭頂閃閃發亮,金褐色的頭髮彷彿也跟著通了電,閃閃爍爍,活力四謝。他講德語,法語也不錯,英語雖然會講,口音卻重,羅想農聽著特別費勁,時常還需要喬麥子翻譯。所以更多的時候,只是羅想農和喬麥子兩個人用中文對話,海茵茨像個傻子一樣陪坐,陪笑。羅想農提出來,這樣恐怕不好,冷落了主人,不禮貌。喬麥子回頭把這句話翻譯給海茵茨聽,教授乾脆站起身,告辭去了他的書房。喬麥子笑著說:「我們給了他自由。」
喬麥子九十年代開初到了瑞士以後,改學生物製藥,很快在巴塞爾附近的一家制藥企業找到工作。她現在有一個兒子,七歲,讀小學二年級,成績非常好。羅想農好奇地問她:「孩子長得像誰?」按照他這些年的觀察,中外混血兒,大都長成了中國人的模樣,黑頭髮黑眼睛,最多鼻樑高一點,眼窩瞘一點。喬麥子當時沉吟一下,告訴他:「孩子像爸爸。」
羅想農略略有點失望。像爸爸的話,年輕輕的也會禿頂,這不太好。
他沒有見到喬麥子的兒子。麥子說,小孩子太調皮,他一回家,會攪得大人們說不成話,所以她今天把兒子送到朋友家暫住。「給我們留個空間。」她望著羅想農笑。
當晚羅想農住在喬麥子家,住的是喬麥子兒子的房間。麥子說:「省得我另外鋪床。」
小孩子的房間,有一股特別的甜膩膩的奶香味。房間裡沒有太多玩具,倒是四處散落著中文識字卡片,窗臺上居然還有一盤「葫蘆兄弟」的錄影帶。羅想農不能確信這盤錄影帶是不是羅衛星寄來給孩子的。跟羅想農比起來,羅衛星和喬麥子的關係更加像兄妹,他們之間的電話和書信聯絡好像更加緊密和自然一些。
羅想農反思他這些年的行為,自己都感覺自己太沉重。靈魂太沉重的人,時空都被靈魂的承載物壓得彎曲了,下墜了,壓迫了周圍的空氣,妨礙了他人的生存。當初喬麥子選擇出國,離家遠遊,飄泊瑞士,是不是也跟羅想農的沉重有關呢?
他開了燈,在孩子的單人軟床上孤零零地坐著,目光四下裡睃巡,想找出一張孩子的照片看看,如果喬麥子同意的話,他還想拿一張收藏。孩子出生這麼多年,儘管楊雲要求過好多次,喬麥子卻從來不肯往家裡郵寄孩子的照片,好像她生下一個外國孩子是她的恥辱。羅想農甚至有一點點擔心,喬麥子的這個孩子會不會是豁唇或者鬥雞眼?要不然她怎麼死活不讓家裡人見他一面呢?
奇怪得很,房間裡散落著小孩子那麼多的東西,卻偏偏是一張照片都沒有擺放。喬麥子似乎故意藏起了她的兒子。
思忖良久,羅想農斷定這是喬麥子的特別用心,因為他活到四十多歲還無兒無女,麥子不想用小孩子的照片刺激他,讓他觸景生情,無端難受。
他躺倒在孩子的小床上,嗅著可愛的奶香味,身心放鬆,沉沉睡去。萊茵河上的夜航輪船是不是鳴響過汽笛,河水如何拍打古老的岩石堤岸,他一點兒都不知道。睡夢中他在一片綠茵茵的草地上見到了喬麥子的兒子,居然是純粹的中國面孔,跟他自己小時候的照片異常相似。他把孩子抱到肩上,拔根汗毛讓自己變成了一匹鬃毛飄揚的駿馬,長嘶一聲衝入太空。宇宙物質光燦燦如流星一般從他的身邊掠過,漆黑的空間中居然眨動著無數只巨大的眼睛,男孩騎在他身上,頭揚著,嘴巴嘻開著,咯咯直笑。他心裡一樂,醒過來,回味夢境,說不出來的那種愉悅和美好。
一星期的瑞士之旅結束,回到南京,開門的那一刻,沒有見到狗狗撲上來搖頭擺尾送上它的殷勤。客廳裡悄然無聲,李娟孤身陷在沙發中發愣,電視機裡以靜音播放著她最不喜歡看的體育節目,熒光一閃一閃照在她臉上,她的面容疲憊而憔悴。
「我回來啦!家裡還好嗎?狗狗怎麼不見?」羅想農放下行李,搓著手走到李娟面前,小心觀察她的神情。
「享福去了。」她眼睛盯著電視,頭也不回地吐出兩個字。
「享什麼福?」他驀然一驚,四處張望。「你把狗狗……」
「十顆安眠藥,挺容易的。」李娟的語氣,像是隨手拍死一隻蚊子那麼正常。
是她養了十年的狗狗。她相依為命、視若兒子的狗狗。
「李娟!」羅想農頭皮發麻,心臟一點點地沉下去。
「上了年紀的狗,又醜又病,死了多好,多享福。」
李娟殺死了狗狗,反說它「享福去了」,這樣的冷漠和絕情,讓羅想農目瞪口呆。他悲哀地意識到,李娟又犯病了,而且這一次犯得很嚴重,她的意識和行為都混亂到了不可收拾。
為什麼呀?隔著千里萬里,難道她目如光電,看見了他坐在喬麥子家裡啜飲咖啡時的開心和寧靜?她藏在心底的那一團混沌重新氾濫了起來,再一次把她的大腦衝涮成千孔百瘡的堤岸?
他不知道如何跟李娟對話。任何話題都是深淵,都是陷阱,能夠讓李娟拽著他一同墜落。他痛恨世界上居然有這麼一種頑固至極的病,能夠把好端端的一個女人折磨成這樣。他也深知,在人間和地獄的邊緣掙扎著的李娟,她內心的痛苦徨無法對人訴說。
他再一次去找醫生,希望能找到更有效的治療方法。醫生告訴他:「有一種實驗性的治療手段,想做的話,家屬要簽署同意書。」
「立下生死狀?」
醫生一笑:「是這個意思。」
他問具體是什麼手段?醫生解釋,叫做「穿顱磁刺激療法」,也就是說,利用金屬線圈,直接對腦中特定區域發出強力但是短暫的磁性脈衝,因而在人腦的神經線路上引發微量電流。
「目的呢?」他問。
「刺激腦神經的活躍,喚醒沉睡的相關物質。」
「有危險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醫學上沒有絕對的事。」
他說他要回家仔細想想。
晚上,他離開工作,陪李娟坐在沙發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盯著電視節目。節目照例設為「靜音」,因為李娟的耳朵裡聽不得一點喧鬧的聲音。他把她的一隻手拉過去,握在手中。她不看他,但是也沒有掙脫。她的手纖瘦枯乾,指尖冰涼,只在手心裡還有微微的熱量。他久久地握著這隻手,決定還是不冒那個風險。又是「穿顱」,又是「電擊」,聽上去驚心動魄。不,不行,李娟不是醫學實驗品,她還不到最後拯救的時刻。
之後的那半年,是他一生之中最黑暗、最混亂、最迷茫、最失敗的一個時段。每天每天,他匆忙地奔走在實驗室和家庭之間,在實驗室裡惦記家裡的事,在家裡又惦記實驗室的事。他機械地履行一切職責:上課,帶研究生,主持科研專案,一份一份填寫那些永遠填不完的表格。他拒絕出差,從不外出講學,甚至連設在倫敦的世界水生物保護學會的年會也放棄參加。沒有人能夠幫得上他。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他可以依靠誰,誰是那個可以帶著他從紅海中走出去的基督。他想,這樣的日子長久以往,他也許會成為家中的又一個憂鬱症患者,因為他看不見未來有任何一件值得他期盼的事情。
他從來不把他的苦惱對家人訴說。父親正在一天天地從年老退縮回孩童,完全喪失了理解世事人倫的能力。母親的心思一大半都在羅衛星身上:他快要被調進南京市畫院了;他沒個女人照料,身邊還拖著個羅海,日子過得好淒涼;羅江的親媽小五兒上月回過南京,親朋舊友見了許多,居然就沒有見羅江一面,什麼女人啊!還有,羅海那個小崽子,模樣打扮男不男女不女,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怪得很,毛毛蟲一樣刺人,羅衛星怎麼就準了他姓「羅」?
楊雲只看到了羅衛星生活的窘迫,沒發現羅想農要面對的同樣是一地雞毛。她每次追溯羅衛星不幸福的根源,念念不忘的總是羅衛星當初沒有娶到喬麥子,他娶不到喬麥子才這般自暴自棄,才被這些用心險惡的女人們鑽了空子。羅衛星又為什麼娶不到喬麥子呢?楊雲充滿怨氣地看著羅想農:他命不好,命中只有拆臺的,沒有搭臺的。言下之意,是做哥哥的袖手旁觀,任憑喬麥子遠走武漢,阻礙了羅衛星的美好前程。
這就很有點算總帳的意思了。再往前推,是不是就要回溯到羅想農那一年自說自話的出生?他是被羅家園強迫塞進她身體中的一顆種子,無恥地吮吸她的精血長大,將近五十年過去,她依然排斥他,拒絕他,視他為不該存在的人。
羅想農對母親徹底無言。
開春,羅想農必須去北京教育部彙報生物系重點學科的建設問題,這關係到學校科研計劃的落實,校長親自出面過問,要求羅想農務必考慮大局,克服困難出這一趟差。拒絕是沒有理由的,羅想農無論如何也開不了這個口。但是他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李娟一個人在家,就打了個電話給楊雲,請求她幫忙陪護幾天。還好,大事情上楊雲是通情達理的,她在電話中一口答應:「噢噢,好好,來嘛來嘛,幾天的時間,你送她過來嘛。」
結果羅想農到了北京還不足二十四小時,電話打到他住的教育部招待所,小羅江在電話中驚慌失措:「大媽媽跳樓了!奶奶和我爸爸都去了醫院了!」
羅想農急飛南京,打了計程車直奔省人民醫院,已經晚了,他看到的是一具蓋著白布的人形的軀體。
母親新搬的家在五樓,全家人都沒有鎖陽臺門的習慣,這就讓李娟鑽了空子,她在凌晨時刻飛身而下,以一個燕子擊水的姿態,結束了痛苦難熬的生命。
羅想農連續很多天檢討自己:他向母親交待了要藏好刀具,要關緊煤氣,要收好家中各種藥物尤其是安眠降壓類的藥,可是他偏偏遺忘了那扇陽臺門。如此推算,他應該是一個間接兇手,幫助李娟遊刃有餘地實施了自己的自殺計劃。
楊雲到羅想農家裡,幫著兒子收拾李娟的衣物,該送人的送人,該燒的燒掉。她邊打著一個包袱結邊幽幽地說:「也罷了,死了也是個解脫啊。」
看看一旁失魂落魄的羅想農,她又嘆口氣:「你不容易,這些年算是盡心盡力了。一個人真要想死的話,拿褲腰帶拴在你身上也攔不住。」
這麼多年,羅想農總算聽到楊雲說了一句推心置腹的話。他想著可憐的李娟,又想著遠在他鄉的喬麥子,再回顧這些年中自己的生活,鼻子一酸,很不爭氣地在母親面前流出了眼淚。
楊雲馬上嘖一下嘴:「你看看!四十大幾的人了,真沒出息。」
那一刻,母親對羅想農的感情,應該是憐愛大過了憎惡吧?
羅衛星的第一個妻子小五兒,結婚五年後改嫁到日本北海道,再回來連個照面都不打。第二個妻子錢運,拋下羅海去了美國,泥牛入海,音信全無。羅想農滿以為他這個老弟從此會視婚姻為畏途,再不被女人的花言巧語所惑,誰料他剛剛棄畫從商,搗鼓出一個美術廣告公司,好像是「錢」景樂觀時,碰上了待業在家的小姑娘常寶,昏頭昏腦又一次作繭自縛。
那個時候,新世紀還沒有到來的時候,廣告公司普遍還沒有用上電腦之類的高科技製作,尤其是羅衛星這樣資金微薄的草臺公司,如果他趕巧接下一單戶外製作的大活兒,得在廣告牌前搭起高高的腳手架,人爬到架子上去,一手持畫筆一手拎顏料桶,農民工一樣地猴著幹活,掙一份說得過去的辛苦錢。
有一回他給化妝品公司做廣告,巨大的廣告牌搭在鬧市區,他從打地基做鋼筋結構幹起,到爬上腳手架勾勒出模特的臉部線條,給人物著色,最後向滿大街的行人展示出一張冷豔性感的西方面孔,前後花去二十天的時間。
倚在街邊梧桐樹幹上仰頭看他畫廣告的黑髮披肩的小姑娘,二十天中目不轉睛地盯了他一百六十個小時。姑娘目睹了美女誕生的全過程,因此而對誕生了美女的畫家羅衛星充滿景仰和愛慕。
僅僅是愛慕也沒有什麼,世界上的名人明星那麼多,個個都是大眾偶像,你儘管放在心裡去愛慕,不花錢也不出力,與人無關與己無害。
可是這個名叫常寶的小姑娘不這麼幹,她嘗過了雞蛋的美味之後,無論如何要跟著老母雞鑽進雞窩裡觀察它怎麼孵蛋,她還要看著母雞給她現場生一枚——畫一幅她的油畫肖像。
前面已經說過,羅衛星天生學不會拒絕女人,無論老少,無論美醜,只要有女人纏上他,百分之一百他要做奉獻。
當他們兩個人就著花生米喝完整整一瓶葡萄酒之後,當羅衛星溫柔地解開常寶的衣服,溫柔地進入她的身體的時候,他看見常寶的那雙毛茸茸的眼睛蝶翅一樣眨了一眨,一對可愛的小虎牙微微地露出來,不知道是痛楚還是快樂,抑或是心願得呈後的滿足。
楊雲得知羅衛星的身邊又晃盪著一個女人的身影時,萬般無奈又而理念超常地嘆一口氣:「同居可以,別再結婚了,也千萬不能再弄出一個孩子了,會拖垮了你的。」
羅衛星聽母親的話,在正式確定他跟常寶的同居關係之前,正經八百地簽了一份雙邊協議,其中的一條是:永不結婚,雙方擁有隨時提出分手的自由。另外一條是:不要孩子,無論男孩女孩。緊接著,羅衛星帶常寶去了醫院,請醫生在小女友的子宮裡放進一個節育環。
常寶帶著她全部的衣物搬到了羅衛星家裡。
憑良心說,常寶的表現不算糟糕,她愛乾淨,手腳勤快,做得一手可口飯菜,心甘情願像伺候皇帝一樣伺候羅衛星。她對羅海也是百般討好,羅海喜歡女孩子的玩意,她就把自己帶來的玻璃項鍊水鑽胸針塑膠耳環統統倒出來讓羅海挑選。她還時不時地煨上一罐雞湯送到楊雲家裡,不說給楊雲的,只強調是給羅江增加營養的。羅江是羅衛星的兒子,她是羅衛星的同居愛人,這樣的關係一說就順。
楊雲和羅衛星心裡都犯疑惑。總體上講,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羅衛星何德何能,竟撞上如此一樁桃花運呢?
常寶剛遇上羅衛星時還是個瘦精精的女孩,同居了沒幾個月光景,居然吹氣般地發福起來,腰腹變粗,乳房顫巍巍地傲然挺立,屁股卻是沉甸甸地施然下墜,開始呈現出一個婦人而不是少女的厚重體量。有一回羅想農在母親家裡碰到常寶,對老弟開玩笑說:「得逼她減減肥了,再胖下去心血管都會出毛病。」羅衛星卻不在乎地聳聳肩:「女人一般在性滿足之後都會胖。」
有一天羅衛星和常寶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撫弄戲耍,羅衛星的頭枕著常寶的胸口,手在她肥軟的肚腹上來回撫摸,撫著撫著,他突然瞥見常寶肚皮上的某個部位「啵」地一跳,鼓出一塊東西。過兩秒鐘,「啵」地又是一跳,又鼓出一塊東西。羅衛星大驚,不知道出了什麼妖魔,悚然起身,盤腿而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這片肥白的古怪精靈的肚皮,臉色一陣陣地發白。
常寶哭了,老老實實招認她是懷了孕,孕期超過六個月,孩子已經會拳打腳踢,現在就是想打胎也找不著肯冒風險的醫生。
常寶又招認,是她母親出的主意,也是母親帶她上醫院摘掉了節育環。母親告訴她,她只有跟羅衛星生了孩子,才能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做羅衛星的妻子,否則她一輩子都在走鋼絲,稍不留神就死得很慘。
羅衛星如夢初醒,懊惱得一夜都沒有睡覺。早晨起床他找出那份協議看,卻發現當初籤協議的時候忘了公證,根本就是對君子不對小人的玩意,讓文化不高的常寶母女鑽了法律空子。他打電話給羅想農:「哥啊,我要是早聽你的話,早發現她胖得可疑就好了,那時候做人流是來得及的。」
可憐的羅衛星,此時此刻才真正知道人的一廂情願是多麼可笑。
常寶在醫院裡生了一個大胖兒子,七斤二兩,羅衛星替他取名羅泊。現在他總共有三個兒子了。羅家園的保姆吳姐羨慕道:「這要是擱農村,全村人都要嫉妒得眼睛發綠呢。」羅衛星憂心仲仲說:「吳姐你要不要?你要我送你養啊。」吳姐慌忙搖手:「不要不要,我一個兒子都攢不起上大學的學費。」羅衛星把手心一攤:「還是啊!你都不肯要,我還有什麼可高興的?」
他是真發愁,眼袋都愁出來了,再不是從前那個翩翩藝術家的模樣了。
真正讓他愁白了頭髮的事情還在後面。常寶生下兒子之後理直氣壯要求結婚。羅衛星不可以讓這個世界上多增加一個私生子是不是?他既然連毫無血緣關係的羅海都收留,他為什麼就不能讓羅泊上戶口?再過不久,常寶還沒給孩子斷奶呢,朝羅衛星伸手要兩萬塊錢,說是想盤下表姐的時裝店,做服裝生意。又過半年,常寶的胃口更大,索要錢款二十萬,加盟一個休閒品牌,做專賣。專賣才做了一年,新街口的地標性商業大廈落成,常寶開始在羅衛星耳邊吹風,希望能租下三樓的一間店面,好好裝潢,讓她的專賣店錦上添花。羅衛星問她三年租金和裝潢費用要多少錢?常寶用指甲鉗修著指甲,一邊很不經意地答:兩百萬吧?
羅衛星醒過神來了,仔細回想他和常寶接觸的前前後後,發現這女孩子其實很厲害,比小五兒和錢運都厲害許多,她當初根本就是相中他是塊肥肉,才輕輕地甩出一根魚鉤。
羅衛星堅決要跟常寶離婚。而常寶在生意場上廝混了兩年,已經是一個油滑無比的年輕老闆,面對離婚訴求,態度客觀冷靜。她同意簽字,但是代價不菲,除了羅衛星出資二十萬的專賣店歸入她的名下,還要分享羅衛星廣告公司的一半股份,以及他們家庭中的一半財產:房子,股票,存款,直至幾件羅衛星從鄉下淘渙到手的明清傢俱和字畫。至於兒子羅泊,常寶很大度地留給了羅衛星。她這麼年輕,以後肯定還要嫁人,拖個孩子在身邊不是明智選擇。
羅衛星元氣大傷,再也沒有精力體力把他的廣告公司做下去,草草折個價盤給朋友,重新回到一支畫筆一杯咖啡的優哉遊哉的落魄生活。
他的三個兒子,羅江羅海羅泊,階梯一樣齊排排地在他面前站立,昭示著他曾經有過多麼浪漫又多麼不堪的一生。
有一天楊雲去腦科醫院替羅家園開藥,看到護士拿手術床推著一個兩眼大睜鼻孔裡插飼管的老頭兒上樓去病房,後面跟著幾個兒孫輩的家屬,邊走邊討論關於「老年痴呆症」最糟糕能到什麼程度的問題。她不知怎麼心中一動,鬼使神差地跟著人家上了樓,在老年病房區轉悠了一大趟,挨著個兒跟那些疲憊懈怠的家屬和護工們聊了家常,又順便觀察了病人們的吃喝拉撒狀況,回家就打電話,招羅想農和羅衛星過來研究「大事」。
她萬般嚴肅地詢問兩個兒子:「老頭子的病情往下會怎麼發展,你們誰心裡做過打算?」
羅想農做過。他現在孤身一人,他準備好了在父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時搬回家中,多多少少替母親分擔責任。可是他此時又不能搶在羅衛星面前說出來,那樣的話楊雲會不高興。
楊雲說:「我今天才明白了什麼樣的情況叫做‘最壞’,‘最壞’就是沒有更壞,病到最後不知人事,不會吃喝,大小便都在身上,生褥瘡,化膿發炎,從頭到腳都在發臭,你服侍得再好,弄得再幹淨,也還是臭。這個心理準備,我們都應該要有。」
羅衛星皺皺眉頭:「媽!」
楊雲喝斥一聲:「不要打斷我!」
羅衛星乖乖地閉住嘴。
楊雲用目光輪流看他們:「最重要的事情,也是我今天要跟你們說清楚的事情,我發現痴呆病人往往能高壽,有人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一二十年,所以,你們的爸爸,他很可能會走在我後面。這樣的話,我希望在我去世之後,你們都要負起兒子的責任,最起碼要保證他能吃飽,要保持他身上衣物的乾淨,要讓走到他面前的人明白,他是有親人在關心著,在伺候著,在盡心盡意地供養著……」
羅想農明白了,母親今天巴巴地把他們叫來,實際上是為了交待她和父親的後事。母親跟父親賭了一輩子的氣,一輩子都在抵制他,抗拒他,把身子背過去做出決絕的姿態,但是到了最後最後,讓母親心裡念念不忘的,卻是他們兩個人誰會走在誰的身後,走在後面的那個人能否體體面面乾乾淨淨地嚥下最後一口氣。
羅想農轉過身去看窗外。他心裡很難受。在他的腦子裡,還從來沒有想過父親母親老去的事,好像他們永遠都會磕磕絆絆地活著,父親對他厚愛慈悲,扒心扒肺,而母親跟他的距離總是不遠不近,有關切,有嘲諷,有幫助,也有疏離。
入冬,一場肺炎把羅家園打倒了,他沒有像楊雲預言的那樣走在她的後面。他去世之前非常痛苦,因為不懂得吞嚥,幾次都被痰液卡住喉管,要上吸痰器,上呼吸機,維持他的遊絲般的生命。最後還是楊雲做主,放棄搶救,讓老伴兒結束這一場惡夢般的臨終煎熬。
羅想農在南京青龍山公墓為父親購置了「雙穴」。左邊的穴位放進父親的骨灰罐,蓋上石板,拿水泥封妥。右邊的穴位空著,按照規矩,墓碑上母親的名字沒有描紅,生卒年月也沒有填上。羅想農對楊雲說:「媽,百年之後,你們就在這裡相守。」
楊雲當時沒有說話。羅想農想當然的認為,不說話就是同意,預設,因為那一刻大家心裡都在悲痛著,誰都不想開口。
一個月之後,楊雲提出來,她想回老家去住,落葉歸根。
「回老家哪兒?青陽城裡?老家的房子都沒了。」羅想農非常吃驚。
「不,不是回青陽。」楊雲慢悠悠的,「回江邊,江邊良種場。」
羅想農婉轉地提醒她:「良種場早就沒有了,八十年代就解散了。」
楊雲忽然就笑起來:「我給袁大頭的兒子打了電話。他現在是江岸鎮的大老闆,人家歡迎我去住。」
就這樣,羅想農跑前跑後,賣掉了南京的房子,又幫楊雲在江岸鎮買了房子,裝修,添置傢俱,備齊了鍋碗瓢勺,安頓老太太入住。
到那時候他才明白,母親一輩子都沒有能夠從年輕時代走出來。她兢兢業業地工作,跟著羅家園上來下去地折騰,經歷大大小小的政治風暴,養大了兒子和女兒,體體面面做完了「人」的一生中所有必須要做的事,可是她的心卻永遠留在遙遠的過去,留在青春的田野裡和初戀的美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