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1頁,共2頁

羅家園七十八歲生日的那天,做了一件讓全家人心理崩潰的事情。

早晨楊雲把孫子羅江送到學校,順便從菜場買了菜,沒有回自己家,坐上電車直奔老頭子的小窩。羅想農剛給老父親租下了這套一室一廳的公寓房,在市中心,離羅想農的住處近,廚衛設施一應俱全,方便他每天晚上散步走過來,看看父親,料理一下他的生活。楊雲一早過來是準備給老頭子過生日。人生七十古來稀,到這個歲數,過一年是一年了。平常老頭子孤單單地一個人,生日這天還是冷鍋冷灶的話,有點說不過去。所以她之前分別給羅想農和羅衛星打了電話,讓他們中午都到父親家吃飯。

楊雲已經退休十多年,瘦精精的身子骨卻依然康健。她把她的健朗歸功於年輕時候風裡雨裡的行醫生涯。「大躍進」的年頭羅家園帶著人趕造國營養豬場,她懷了羅衛星在身,一二百斤的大豬抱住脖子就翻倒,結紮、防疫、打針、治病……哪件活兒她也沒有落在人後。羅家園是縣農業局長,她就是休著產假都怕人背後閒話。那個時候她的心氣,就怕人把她跟「羅局長」牽扯上關係,她要憑自己的本事能耐堂堂正正活人。一轉眼她年過六旬,孫子羅江上了初中,就連外孫子——喬麥子在瑞士生下的小孩,也已經上了小學了呢!

可是,健朗歸健朗,一個人要在半天時間裡忙出一桌子像模像樣的生日宴,也還是吃力。就說眼面前吧,魚要殺,肉要切絲,蝦要剪尾須,這些都是花功夫的事。楊雲算一算時間有點來不及,從廚房裡探出身子,想招呼羅家園來幫忙剪蝦。這事情簡單,老頭子應該能做。

「老羅!」她喊。

連喊幾聲,羅家園的聲音慌慌張張地從臥室裡傳出來。「噢!噢!」他答道。

聲音顯得遙遠,原來他把臥室門關上了,也不知道躲在裡面幹什麼。

「沒見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啊?」楊雲有點不高興。

「啊啊啊啊……」弄不明白到底說了句什麼。

楊雲簡短地命令:「你快一點!」返身往廚房地上鋪一張舊報紙,在報紙上刮魚鱗。

半天,身後還是沒有動靜。楊雲真的火了,往報紙上擦擦手,起身去抓人。

「老羅你搞什麼鬼?」她怒氣衝衝地要往臥室走,卻發現臥室門開著,衛生間的門又緊閉起來,還聽見裡面有嘩嘩的放水聲。

「開門老羅!」她不客氣地敲門。家裡又沒有生人,上個廁所把門關這麼緊幹嗎?

「等一等啊,就好啊。」隔了門,羅家園顯得低聲下氣,完全就是一個剛犯了錯誤的孩子的口氣。

水聲還在嘩嘩地響,楊雲疑心頓起:「開門!你到底關在裡面幹什麼?」

「求求你,等一等。」

「不行,你現在就開門!」楊雲斬釘截鐵。

「噗嗵」地一聲巨響,重物沉悶地倒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哎喲」一聲慘叫,蒼老又可憐巴巴。

楊雲迅速地擰開門鎖進去,發現羅家園跌坐在地上的一汪積水中,大概剛才慌手慌腳忙著開門,把自己滑倒了。

而令楊雲更加目瞪口呆的是,羅家園居然沒有穿褲子!他用一隻手斜撐著地面,平伸著兩條老皮拖沓骨節突出的腿,另一隻手害羞地捂在私處,臉上是驚惶和疼痛交織的神情。

楊雲哭笑不得:「怎麼回事?你光著個身子搞什麼鬼?跌到哪兒沒有?」

她伸手去拉羅家園。對方死沉死沉的身子,兩隻手扒緊楊雲的肩,兩條腿划水一樣地亂蹬,笨拙又不協調,差點兒把楊雲也扯倒在地上。

「到底跌壞沒有?動動腿,我看看。」

羅家園背過身,彎腰趴在坐便器上,避免了把前身暴露給楊雲,卻忘記光屁股也是很難為情的事。他吸著氣,「噢噢」地小聲呻吟,小幅度地倒換著腿,動彈給楊雲看。還好,腿能抬高,膝蓋也能彎曲,不像有骨折的跡象。

「大白天的,你怎麼不穿……」楊雲猛然嚥進後面的半句話,因為她一眼瞥見洗臉池中泡著羅家園的褲子,池中渾濁的黃水還沒有來得及放掉,一條褲腿搭拉在池邊,撒尿一樣地往下滴搭著汙水,已經把衛生間的地面弄溼了好大一片。她心懷警覺地走過去,手指頭捏住褲子輕輕一拎,池水越發渾濁,漾出一股新鮮大便的臭味。

楊雲目瞪口呆:「老羅你把大便拉在褲子裡了?你在洗臉池裡洗你的褲子?」

羅家園受刑一般地趴在坐便器上,死活不肯回頭。「不是我……不是我……」他小聲狡辯。

楊雲憤怒不已:「這不是你的褲子?難道我看花了眼睛?」

「是羅江拉了大便……」

「你搞什麼搞?羅江人在學校,他會把大便拉到你身上?」

「他不聽話。」聲音越來越小。

楊雲只覺得怒火要竄上頭頂,她惱恨羅家園居然撒出這樣的彌天大謊,他簡直就是昏了頭,比三歲的小孩子還要可笑。

「你過來!好好看看!」她走過去拉他,動作近乎粗暴。

羅家園的身體被她拽了一下,馬上就是一聲慘叫,面孔皺縮得像一團抹布,嘴巴咧著,眉眼鼻子都沒了形狀。「疼啊。」他哀告道。「疼!」他的眼睛在皮囊囊的眼皮下面緊盯著楊雲,像小孩子在大人的臉上察言觀色,無助而膽怯。

楊雲這才想到,他可能還是跌壞了,身體中的某個部件不那麼對勁。她趕緊給羅想農撥電話,讓兒子趕來幫忙。逢到家中有事,她要找的總是羅想農,羅想農能幫她處理一切,羅衛星卻只能添亂。

半小時後,羅想農喘著粗氣奔來,架起父親去醫院,拍片,檢查,結論是尾骨破裂。還好不是骨折,不需治療,靜養即可。

楊雲忿忿不平地對兒子控訴:「他撒謊!他屙了褲子,還賴到羅江頭上!」

可是羅家園之前從來都不說謊,他年輕的時候嚴肅,嚴謹,嚴厲,一是一,二是二,丁丁卯卯不容出錯,他怎麼會睜著眼睛撒這種幼稚到極點的、叫人啼笑皆非的謊?

羅想農悲哀地意識到,是父親的狀態出了問題,出了大問題。他不光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甚至他已經駕馭不了自己的大腦。他的老年痴呆症,在他七十八歲的這年加快發展,飛流直洩一般,向著深淵滑落。

經過反覆地協商,開家庭會議,楊雲很不情願地把羅家園帶回她的家中。

事情是明擺著的,羅家園需要親人照料。他年近八十,病入膏肓,失去了自主行動的能力,有權利在親人的呵護下了此殘生。他的兩個兒子中,羅想農的身邊還有另一個患者李娟,羅衛星的日子更是狼狽得雞零狗碎,他們都沒有辦法把父親接到一起生活。這樣,在楊雲和羅家園分居二十五年之後,在他們兩個人都已經白髮蒼蒼、老態龍鍾之時,楊雲再一次跟這個男人的命運糾纏到了一起。

羅家園興高采烈,搬家那天快樂得手舞足蹈,高聲大嗓地指揮羅想農:「退房子!退房子!」

在他的簡單思維中,把租來的公寓退了,他羅家園沒有了立錐之地,楊雲就再也不能要求跟他分家了。

可憐的、讓人心裡哭笑不能的老父親!

喬麥子從瑞士寄回來幾種健腦藥品,據說堅持服用很有效果。楊雲每天早中晚都要從瓶子裡數出幾顆透明或者不透明的膠囊,倒在羅家園手心,監督他吞嚥下去。羅家園一輩子惱恨吃藥,對外國膠囊尤其反感,變著法兒地抵制楊雲。如果她忘了拿藥,羅家園絕不會提起,還會打個電話向羅想農報喜:「沒吃!」如果服藥當中楊雲沒有嚴厲監督吞嚥的過程,羅家園就會把膠囊含在口中,偷個空兒吐出來藏進口袋,或者乾脆扔下馬桶。可是他扔下去之後總是忘記抽水,紅紅黃黃的膠囊一顆顆地漂浮在水面,反倒讓楊雲毫不費事地抓個現行。

偵察和反偵察,遊戲和反遊戲,捉迷藏一樣,扮娃娃家一樣,羅家園活像個三歲孩子,對類似的事情樂此不疲。

楊雲卻精疲力盡。她恨不能學到孫悟空的本事,吹口氣把羅家園變成個小蟲子,拴根細線系在她身上,省得她出門半小時就要惦記家裡的煤氣開關和電插頭。

「你爸是故意的,他折磨我。」楊雲恨恨地對羅想農抱怨。

可是她心裡也知道,羅家園不是故意的,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幹了些什麼,他犯的這些錯誤有多麼嚴重的惡果。

「吃這麼多的藥,為什麼沒有效果?價錢還貴得嚇死人。瑞士的藥廠也騙人啊!」她左手抓一瓶藥,右手也抓一瓶藥,藥瓶上都是洋字母,英文和德文。她惱火地看著這些洋文,很失望,也很忿懣。

「那就別吃了?這種病在全世界都是疑難雜症,美國總統得了這個病也沒有治好。」為了父親,現在羅想農要處處遷就母親。家庭關係中,平衡是最最重要的事。

楊雲想了想,把兩瓶藥放回到桌上,排放齊整,標識朝外:「吃還是要吃的吧?萬一停了藥更嚴重呢?」

她一步不離地看著羅家園,提醒他早晨要洗臉刮鬍子,提醒他吃飯時要把碗裡的米粒扒乾淨,提醒他小便時要對準坐便器。她拉著他的手,帶他出門理髮,散步,到學校門口接羅江回家。在她的眼睛裡,他已經不是老伴兒,是她的另外一個小孫子,比羅江還要小,懵懵懂懂萬事不知,必須由她來耐心地引導,照顧,教誨。她一時一刻也不敢放手,一絲一毫都不能放心。

羅想農發現楊雲憔悴的速度很快,父親生日之前她還是一頭烏黑的短髮,寬寬的額頭上幾乎不見一絲皺紋,目光明亮而犀利,到國慶節他給父母親拍合影照片時,發現楊雲的頭頂上已經銀絲閃閃,一雙手伸出來,青筋暴突,消瘦得厲害。他沒有跟楊雲商量,一個人跑到市總工會的家政服務中心,找回來一個下崗女工,說好了專事照顧老爺子。楊雲嘴上抱怨:「月月就這點退休工資,哪有餘錢僱人?」心裡對這個名喚「吳姐」的年輕女人是滿意的,因為她看起來乾乾淨淨,說話細聲細氣,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道彎彎的笑紋,顯得溫和賢良,真心誠意。

然而,吳姐到家的第一天就出了笑話。吃飯的時候,吳姐給羅家園端碗拿筷子,楊雲便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他的身邊照料他。結果羅家園的屁股上像是長了疔,不停地動來動去坐不安穩,把一碗魚湯灑在身上,從衣襟到褲腿一大片油亮亮的湯漬,腥味撲鼻,稍幹之後又泛白發硬,楊雲便讓吳姐帶他進屋換一套衣褲。剛進去沒兩分鐘,羅家園慌慌張張奔出來,向楊雲告狀:「她脫我的褲子!」楊雲耐心解釋:「你衣服髒了,我讓她幫你換套衣服。」羅家園死捂著褲腰:「不行,不能讓她脫我的褲子!」楊雲哄孩子一樣:「那好那好,你自己脫,讓她看著你別把褲子穿反。」「也不行!她會耍流氓!」

可憐的吳姐,手足無措,無地自容,若不是看在工資的份兒上,怕是立刻就要奪門而出。

楊雲只好拉羅家園進房,自己動手替他換衣褲,又讓吳姐打熱水送到門口,她再端進門,把周身魚腥味的老爺子擦得清清爽爽。羅家園一到她手裡就乖巧起來,叫轉身便轉身,叫彎腰便彎腰,麵糰兒一般任由她擺弄。楊雲斥責他:「你這不叫對我好,你是存心磨耗我。」羅家園若無其事地嘿嘿笑。

楊雲轉過身又忙著安撫吳姐:「他腦子發痴,說話做事都不著調,你大人大量多包涵。」

吳姐說:「阿姨啊,他是長輩,打我罵我都行,不作興說那種話。」

楊雲大包大攪:「行,他再說瞎話,我替你做主。」

羅家園不看書不看報,電視也看不大懂,一空下來就惦記著下樓,到小區對面的兒童樂園裡,看小孩子們爬滑梯盪鞦韆。之前楊雲家務忙,沒時間應付他,放他一個人出去又不放心,就反鎖住家門,弄得羅家園一趟一趟去撥弄門鎖,可憐兮兮得很。吳姐來了之後,楊雲吩咐她:「有空你帶老爺子下樓走走。」吳姐自然遵命,忙完家務便小心翼翼把羅家園帶出門。

一開始羅家園樂滋滋的,笑眯眯的,出了樓門就健步如飛,嚇得吳姐在後面大呼小叫,飛奔上前捉牢老爺子的手。作為保姆,她害怕弄丟了老人沒法向主家交待。這一來,羅家園覺得不自由了,很不開心,溜一圈之後跑回家,報告楊雲說:「她掐我的手!」

吳姐趕緊申訴:「我沒有沒有沒有……」

羅家園理直氣壯:「就是掐了!很用勁很用勁地掐!」

他伸出手給楊雲看,手背上果然有個掐痕,淺淺的月牙形的。

吳姐委屈地要死。「阿姨,」她說,「你家老爺子一點不傻,他自己掐了自己,栽贓給我,多狡猾啊!」

羅家園心閒神定地坐著,笑眯眯地聽兩個女人對質,的確看不出來腦子有毛病。

楊雲拿羅家園一點辦法沒有。他糊塗又精明,挖空心思地拒絕吳姐,嬰兒一般地依戀楊雲。楊雲明白羅家園的心思,她無法惱恨他也無法甩脫他。

楊雲承認了這就是她的命,從二十歲的那年她被這個男人一眼看中,她便再無機會逃走。她憤怒也好委屈也好悲傷也好,這個人如影隨形地纏住了她,一門心思要同生共死。

早在一九九五年,鰥居而潦倒的畫家羅衛星偶爾參加一個藝術家聚集的酒會,杯盞交晃中認識了開畫廊的女老闆錢運。

時至今日羅想農都弄不明白,他的弟弟羅衛星身上有哪些優點那麼的招女人喜歡?羅衛星的面容酷肖楊雲,清秀,細緻,作為男人卻欠缺硬朗;身材固然高挑,走路卻晃晃蕩蕩浮雲一般,沒有根底,不挺拔不板扎;脾氣好,為人謙和,與之相應的是恍惚,迷糊,慵懶,人在心不在……除了畫畫,羅衛星的心裡大概也就裝了個喬麥子。也可以說,除了喬麥子,實際上羅衛星對所有圍在他身邊的女人都是茫然無措的,被動和屈服的。他接納她們,只是因為他不會拒絕。拒絕也是一門藝術,他學不會,也懶得學。

他從藝術學院畢業,辭職當職業畫家,畫賣不出去,窮得兜裡掏不出買顏料的錢,以至於他的第一個妻子小五兒吵吵鬧鬧跟他離了婚,扔下兒子羅江不管,跟著一個日本老男人去了北海道。羅衛星對著剛滿五歲的羅江手足無措,先是一步不能出門,天天守著個孩子大眼瞪小眼,後來就不耐煩了,自己出門,弄把鎖把孩子反鎖在家裡,桌上放些牛奶和麵包,隨孩子怎麼對付。楊雲有一天去看羅江,發現孩子足有半個月沒洗過澡,身上一股餿臭味,腦袋上生著疥瘡,兩隻大眼睛半天才朝人轉一轉,都快要成癱子傻子了。楊雲把羅衛星大罵一頓,拉起羅江就回了家。羅衛星如釋重負,爽快地答應每月付一百元撫養費,實際上非但不付分文,還三天兩頭從楊雲手裡要錢買盒飯。

如此潦倒的男人,如此潦倒的藝術家,女畫商卻在一頓飯的時間裡不可收拾地迷戀上了他。

男女間的互相吸引,除了精神和物質的原因,恐怕還真有一些生物學上的尚不為人知的神秘元素,它們在某一條幽暗的通道里行走,碰面,彼此吸附。

畫商叫錢運,名字本身就很男性化,長相也透著男人氣,瘦高,寬肩,平胸窄臀。臉部的輪廓尤其粗獷,線條硬朗,眉毛如臥蠶一般,寬而且長,在眉心處幾乎連成直線,使她臉龐的上半部分看上去黑壓壓一片,很沉重也很壓抑。

與她的長相相反,她在穿衣打扮上又拼命地朝著女人味和鮮豔奪目的方向走,很有點「語不驚人誓不休」的意思。在她跟羅衛星結婚同住的三年時間中,羅想農總共見過她兩次,一次她穿著一件式樣很古怪的披肩式樣的鮮黃毛衣,腋下有絲帶結出來的蝴蝶扣,遠遠走過來的時候,真像只張著翅膀衝鋒陷陣的巨型黃蝴蝶。還有一次,是夏天,她穿的是一件色彩極誇張的連衣裙,翠綠底子,撒滿大朵的紅花,讓人聯想到東南亞國家的熱帶雨林。她的一張陰鬱並且尖銳的面孔,配上這條鮮豔奪目的連衣裙,當時就把羅想農雷得目瞪口呆,他恍惚覺得走過來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匹怪誕的氣味濃烈的母獸。

幾年後羅想農在一本雜誌上看到墨西哥女畫家弗裡達的自畫像,突然想起來,錢運的面容跟弗裡達的自畫像有很多的相似處。弗裡達的眉毛也是同樣的濃黑,並且在眉心處相連。她頭上的標誌性的花朵,她的墨西哥民族風格的豔麗長裙,同樣令凝視她畫像的人產生出巨大的視覺震撼,有驚世駭俗的效果。

這麼說起來,畫商錢運是故意把自己的著裝風格往墨西哥女畫家身上靠了?羅想農不能確定。畫商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有這個可能性。

楊雲不喜歡羅衛星身邊的這個女人,嫌她長相怪異,也嫌她處事強勢,還嫌她帶著一個「拖油瓶」的兒子——七歲的羅海(那時候還不叫羅海,叫錢丹青,很文氣的名字)。「一個羅江還不夠他操心的,再弄一個,找罪受啊?」楊雲背地裡對羅想農抱怨。

她還說:「我們家羅衛星相貌堂堂,找什麼樣的姑娘找不著,要跟個做生意的二婚頭攪和到一起?」

楊雲那一代人的心目中,「商人」依舊是可恥的,下三流的,不能夠在他們這個家庭裡登堂入室的。

那時候羅家園剛剛開始患上「老年痴呆症」,還沒有跟楊雲團聚,見到羅衛星一家子的機會不多。他每次見了錢運的小兒子羅海都要問:「你是哪家的啊?走迷路啦?你媽呢?」弄得錢運臉沉沉的很不高興,以為老頭子故意讓她難堪。

那段時間,錢運對羅衛星三迷五道,她就像是一條纏在許仙身上的白蛇,死命地箍住了羅衛星,一時半刻都不肯放。她自說自話地成了羅衛星的經紀人、代言人、形象顧問、服飾參謀、營養專家。她不惜血本花三萬塊錢給羅衛星買了一個剛剛上市的「大哥大」,為的就是時時監控著羅衛星的工作狀態和行為舉止。以羅想農的看法,他這個可憐的弟弟雖然又有了一個家,得來的卻不是幸福,而是窒息,奄奄一息,垂死掙扎。男人碰到這樣的女人,活該就是一個「劫」。

不過,自從有錢運在身邊精心打理一切,作為畫家的羅衛星,在商業上的成功卻是一天天看得見的。他在南京和北京都分別舉辦了個人畫展;他的畫作印製成精美的沉甸甸的畫冊,竟然擺上了新華書店的銷售櫃檯,雖然半年當中只賣出了一本;他不斷地有一些裝飾性的行畫批次賣到了國外,成為西方中產階級們佈置客廳時價廉物美的飾物;他還有機會捐贈給本市圖書館和藝術中心幾幅大畫,它們堂而皇之地掛在大廳或者會議室裡,讓來來往往的目光掃描,讓領導和市民們賞心悅目。這一切都喚起了羅衛星的自信和雄心,他意識到他還不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蠢材,在英雄輩出、硝煙瀰漫的世紀末的中國畫壇上,通過搏殺,他完全可以為自己贏出一小塊立腳的地盤。

就在這時候,他的這段形態奇怪的婚姻突然走到了盡頭。原因是錢運收到一封來自美國的信,她的一個終身未婚的老姑姑重病在身,急需親人過去照顧,很可能還會繼承遺產。錢運對羅衛星說,她的這個老姑姑半輩子投資股票,很有錢,她不想放棄這樣一筆從天而降的鉅額資產。於是,急急忙忙地辦護照,辦簽證,置辦行裝,訂購機票,只等著飛機一聲轟鳴衝上藍天。

羅衛星暗地裡鬆一口氣,滿以為從此可以擺脫錢運這個混世女魔王,恢復他自由的身軀和不羈的生活。他從前的那些有過「一夜情」的藕斷絲連的女朋友們,已經在他面前把錢運詛咒得狗血噴頭了。誰料錢運的精明和厲害非羅衛星能夠想像,她在走之前瞞著羅衛星跑了一趟派出所,大刀闊斧地為自己七歲的兒子改了姓名,姓「羅」名「海」,跟哥哥羅江的名字並列,甚至氣勢上更加浩蕩。

錢運拉著兒子的手,笑眯眯地送他到羅衛星面前。「親愛的,從此以後,他姓你的姓,是你的兒子。」

羅衛星嚇得連退三步:「你你你什麼意思啊?」

「方便跟你過日子啊,免得別人說三道四。」

羅衛星大驚:「你不是很快要走了嗎?」

錢運回答:「我是要走,可我不會帶羅海走。你想想,異國他鄉,語言不通,我自己都不知道活得下來活不下來,我怎麼能拖上一個孩子?」

羅衛星看著眼前這個瘦弱文靜、跟他從沒有一絲一毫親密慾望的男孩,心裡有一種本能的抗拒。「這不行。」他說。「真的不行。我既沒有播種,也沒有除草施肥,不能夠憑空收穫。」

錢運走過去,把一本棕色封面的戶口薄「啪」地扔在羅衛星面前。「名字我已經改了,你不能逃避責任,如果有一天羅海流落社會,你就是罪魁禍首。」

鏗鏘有力,擲地作響。

羅衛星就這樣「被父親」了,他冷不丁地成了兩個兒子的老爸,這世上憑空多出了一個姓羅的男孩。

錢運從此再沒有回到中國。早先她每年還寄一筆美金回來做羅海的撫養費,很快聽說她跟一個老美結了婚,生了混血的兒子,也就徹底地跟羅海斷絕了母子關係。

這世界上就有這樣混賬的女人。

楊雲堅決不肯接納羅海,拒不答應給這孩子提供食宿安排。從小到大她偏袒羅衛星溺愛羅衛星,但是在事關血緣親疏的問題上毫不含糊。「你把他領出去!」她不留情面地喝斥羅衛星。「領他走!別跨進我的門!我楊雲沒有這個孫子!」

懦弱的羅衛星不敢違拗母親,萬般狼狽地帶著羅海過日子。他請過鐘點工,請過住家保姆,也請過暑假裡短期打工的大學生。他走到哪兒都得帶上羅海,儘管父子兩個從沒有情感上的親近。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奇怪,像兩個搭幫過日子的陌生人,沒有共同語言,沒有惺惺相惜,更沒有同仇敵愾。他們緊密卻又是鬆散地聯絡著,不為需要,只為了責任和習慣。

就在這樣的狀況中,羅海如同一棵野地裡沒有人護養的樹,枝枝叉叉地長大了,長出了顛三倒四的形態,不男不女的錯亂。他上中學時就敢在腦後拖根小辮子,在耳朵上一口氣紮上一排耳洞,穿那種歌手才穿的很中性的花俏衣服,甚至還修眉,戴各種色彩的隱形美瞳眼鏡片,在嘴唇上很仔細地塗上一層亮晶晶的潤唇膏。

楊雲憤怒不已地向羅想農控訴:「你說說羅衛星他怎麼做老子的?他怎麼就在家裡養出個妖怪來了?養兒不教父之過,他就是養條狗,也還要花功夫訓練它怎麼拉屎拉尿呢!」

羅想農覺得楊雲拿狗打比方不是很妥當,挺侮辱羅海的。可是他習慣了不去跟楊雲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