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2頁,共2頁

一個眼尖的學生忽然驚叫:「白鰭豚!」

一聲炸雷一樣,全體都被驚醒,人們不顧船體顛簸,紛紛從船艙裡起身,圍在甲板四周,前後左右地睃巡江面上每一處看得見的地方。

羅想農的前方一百米左右,果然有一個黑影衝出江水,可是還沒等他看清形狀,眨眼又消失不見。他趕快吩咐汽艇轉頭,不走遠,就圍著這片江面打轉,看看還有沒有機會再睹那黑影的真容。

夕陽下的江水金光燦爛,人們盯視江面良久,就會覺得眼花繚亂,頭暈目眩。羅想農用勁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角中便瞥到江面上一個拱起的物體:半米長短、黑不溜秋又閃閃發亮,飛速地破浪而行,姿態如魚雷前進。

「白鰭豚!白鰭豚!」汽艇上所有的學生都在狂呼亂喊。十多天搜尋無果,大家都憋悶得發瘋,此時的發現令他們全體驚狂。

羅想農端坐不動,淡定地告訴大家:「不是白鰭豚,是江豚。」

的確是江豚。白鰭豚的腦袋是乳白色,嘴吻細長突出。江豚黝黑,嘴巴短而圓。形體和顏色上有差別,嬉水的姿態和動作也有差別。

不是白鰭豚,已經令大家很失望,但是他們當時還沒有意識到,就連長江中這種比較常見的、種群數目相對龐大的黑色江豚,此後也逐漸零落稀少,並且在一天天地接近消亡。

隔一年的開春,理論上又到了白鰭豚頻繁出現的季節。經由全國水生物學家的共同呼籲,國家林業部和農業部共同批准組織一次大規模的「聲驅網捕」活動,為武漢水生所孤獨的「南南」尋找配偶。

九歲的「南南」早已進入成年,有了對性伴侶的強烈要求。喬麥子寫信告訴羅想農說,「南南」每次發情時,茶飯不思,精神亢奮,在水中瘋狂地游來游去,發出特別的苦悶至極的呼喚聲。喬麥子說,她每次看到「南南」痛苦衝動的模樣,就恨不得自己變成雌豚,跳進水中和「南南」相擁並遊。

羅想農為喬麥子的想法擔心,他讀過幾本西方現代小說,害怕喬麥子焦慮過度,會成為卡夫卡和加繆筆下的精神變異的人物。

因為大規模網捕是國家部委下達的任務,一切的準備工作水到渠成。羅想農以「豚類學家」的身份加入進去,惟一一次目睹了白鰭豚的捕撈過程。

二十條漁船,六十個漁民,提前一星期把他們集合起來做了訓練指導。與此同時,另一批人沿江撒下去周密調查,確定了白鰭豚出沒的活動範圍。訊息發出後,驅趕船隊和放網船隊迅速到位。目標豚群中總共發現了七頭豚,由總指揮站在旗艦上通過對講機發布命令,圍出三頭體形小的,放走四頭個兒大的,因為個體太大的不適宜人工飼養。三頭白鰭豚進入大回水區域後,驅趕船隊開足馬力,放大機器聲,逼迫豚群向放網區靠攏。與此同時,放網船隊通力協作,三分鐘內放出將近兩千米長的大眼漁網。再接下來,船隊拖著漁網逼近岸邊淺水區。此過程中又放走一頭豚,嚴格執行國家林業部批准的「兩豚」指標。

一大一小兩頭白鰭豚被漁網慢慢收緊,驚慌失措中它們拼死衝網,奮力出逃。眼見得「魚死網破」的慘劇即將發生,羅想農和幾個動物學家不顧一切跳入江水,圍攏過去,撫摸和安慰它們,直到大小兩豚被平安弄上漁船。

大豚雄性,體長超過兩米。小豚雌性,體長一米五,年僅兩歲,似乎是上天安排好了要送給「南南」的新娘。人們給小豚取名「寶寶」,心愛寶貝的意思。

送到武漢的大豚進入飼養池後一直絕食。起先大家以為它對環境不習慣,捕撈時又受了驚嚇和外傷,傷好後應該會慢慢適應。誰知道十多天後它的情況越發不妙,非但不能潛水,不能在水中控制身體平衡,連強行塞進它嘴巴里的魚食也被嘔吐出來。

又涯了十多天,大豚死去。羅想農在死豚身上取下一塊中胸肌,做了一個肌肉中殘留毒物的檢測,發現其中重金屬元素嚴重超標。他不能確信這是不是大豚死亡的決定性因素,可是長江下游的水質被極度汙染,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從網捕行動結束,轉眼一個月的時間過去,羅想農必須回到南京了。李娟身邊不能離人,出差期間拜託給母親照顧,而父親的生活只能說是勉強自理,對這兩個人他都不能完全放心。另外,高校裡的教學和科研任務如巨石壓頂,誰都不能夠做到輕鬆瀟灑,應付裕如。人就是這樣,當你歷盡艱辛攀爬上某一處山頂時,你會忽然發現找不到下山的路了,你的墊腳基石被抽走了,從此你只能孤獨地呆在山頂,苦苦修行。羅想農現在就是這種情況,他成為學科帶頭人的同時,也成了被學科牽著線的人,他無法自由行動。

臨走之前,他希望看到「寶寶」和「南南」合池的情景。

早在「南南」進入成年,有過一次發情期之後,水生所的工作人員就在大飼養池邊另建了一個稍小些的水池,預備有「新娘」到來時在這裡度過適應期。白鰭豚是情感歸依性十分強烈的動物,在彼此相互陌生之時,驟然合池會冒風險。修建小池時,在兩池間特意留出一個寬約一米的狹長通道,當「新娘」和「南南」彼此熟悉認可了,便可以經此通道自由出進。

兩歲的小女孩「寶寶」被放進小池後,「南南」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敏感到了隔牆佳人的存在,情緒明顯興奮,遊動速度增快。小池裡的「寶寶」很驚恐,神情惶惶不安,呼吸短促粗重,水聽器中記錄到了它的特殊呼喚聲,是一種類似於「尋找」的訊號。它在找它的父母和家人。「南南」則有點迫不及待,時不時地游到通道口,探頭探腦向另一邊池中張望。此時它口中發出來的,是跟小池中類似的聲音訊號,說明它在試圖回應對方的呼喚。羅想農頓時放下心來,難得地跟身邊的喬麥子開了個玩笑:「好了,新郎新娘準備接頭了。」

話音剛落,小池中「譁」地掀起一片水花,羅想農和喬麥子不及躲閃,兩個人的褲管都被淋得溼透。原來熱情過度的「南南」死乞白賴要擠進通道會見新女友,而新來乍到的「寶寶」不能接受這個陌生兄長,一瞥之下,受驚亂竄,幾乎有點慌不擇路。

池邊眾多的圍觀者哈哈大笑,覺得「寶寶」的模樣實在嬌憨得可愛。

羅想農自嘲:「接頭是接上了,可是小新娘還不懂得風花雪月是何事。」

喬麥子語氣沉穩:「要有耐心,小姑娘總會長大,‘南南’會等著它。」

他們都確信這是一樁美滿姻緣,相信兄長風範的「南南」會耐心地等待著「寶寶」,相信它們有一天會結為夫妻,生兒育女,幸福生活。

他們還相信,圍繞著「南南」和「寶寶」,有很多關於生殖繁育的課題要做,有長長的科研道路要走。

上天的贈饋,人類怎麼可以慢待呢?

一晃四個月過去,一年一度的暑假再次來臨,羅想農又要動身去武漢水生所,繼續他的關於淡水豚類的暑期研究。恰好李娟的學校也已經放假,他謹慎徵求妻子的意見:願不願意跟他同行?他實在不放心留她一個人在家度過整個夏天。

李娟的臉上居然閃過欣喜之色,頜首點頭:「好啊。」

自從她被診斷為憂鬱症患者之後,羅想農還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到過如此明朗的顏容。他錯以為這是長期治療起了作用,李娟的病情正在好轉。

羅想農特地買了最昂貴的二等艙的船票,把李娟跟熙熙攘攘的人群隔開,跟船上叫鬧不停的雞鴨豬羊們隔開,以免她休息不好情緒反覆。船上的飯菜很差,米飯有一股漂白粉的味道,肉絲的顏色可疑,鹹菜豆瓣湯汙糟糟的像是泔水。李娟卻吃得很香,一碗飯呼啦啦地下了肚,羅想農把自己碗裡的飯又撥給她一半,她眼睛不眨地扒拉到嘴裡,八輩子沒吃過飽飯一樣。羅想農憐愛地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模樣,琢磨著是不是出門旅行會讓人心情大爽,繼而食慾大開?他想,要真是這樣的話,以後他出差開會都把她帶在身邊。只要李娟高興,他為她做什麼都是願意的。

在水生所見到喬麥子,李娟出人意料地主動上前拉了麥子的手。李娟輕言慢語地說:「麥子你一個人在外面過日子,你太苦了啊。」

喬麥子孤身久了,很不習慣這種家人間的對話,猶豫著不知道怎麼回答。

李娟接著問:「你大哥不是常來嗎?怎麼不幫你找個物件?」

喬麥子更惶惑,臉都脹出紅暈來。她知道李娟有病,卻不知道如何對待這樣的病人。

羅想農笑微微地走上前,拉走了李娟,帶她去看白鰭豚。

喬麥子的飼養工作做得比從前更到位,池水在盛夏天氣裡澄澈如鏡,池壁刷洗得乾乾淨淨,絲毫見不到青苔和綠藻的影子,人靠近池水邊,吸吸鼻子,能夠聞見清新潔淨的水的氣味。「南南」和「寶寶」早已經合了池,「南南」依舊是一個活潑好動的小夥子,而「寶寶」恰如嬌憨可愛的小妹妹,一步不離地緊偎著兄長,顯得親暱和依戀。

李娟一眼看到兩頭白鰭豚,身體微微地往後面仰了一下,像是被某種驚喜擊中了一樣。而後她蹲下,身子往前探,脖子朝前伸,眼巴巴地盯住水面上一大一小並排遊動的身影,再不肯把目光移開一丁點。

喬麥子飛跑回配料間,拿一個紅色塑膠桶拎來小半桶鮮雜魚,送到李娟手邊:「嫂子,你喂喂它們。」

李娟抬頭,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有點不敢相信。

「喂吧,別怕,他們會喜歡你。」

李娟興奮地抿了嘴,手伸進小紅桶,拎出一條細溜溜的白條魚,一條腿跪下去,手撐住池邊,半趴著,小心翼翼把魚兒送過去。沒等她鬆手,「南南」已經閃電般地衝過來,尾巴一甩,身體優美地躍起,嘴巴從半空中叼走了食物。

李娟忍不住地叫一聲:「哎喲!」驚慌中,一屁股坐倒在池邊上。

接下來的事情,讓李娟看得傻了眼:只見「南南」叼著那條魚,飛快地游到「寶寶」面前,幾乎是口對口的,把嘴裡的食物吐給了對方。然後它喜滋滋地繞著「寶寶」轉了一圈,看著「寶寶」吞食鮮魚,分享對方的快樂,還不忘記用它的尖嘴巴拱一拱「寶寶」的肚皮,似乎是在示意它,食物還有,在池邊那位女士的手裡,趕快游過去!「寶寶」經提醒,明白過來了,撒著歡兒地衝向李娟。李娟木怔怔地坐在地上,早已經忘了自己該做的事情,只不住聲地驚歎:「啊唷!啊唷!」

她出乎意外,一點都沒有想到,豚性跟人性之間有如此的相似和相通。

從那一刻開始,新來乍到的李娟被兩頭相親相愛的白鰭豚折服,成了它們的最忠誠的擁躉。她從喬麥子手裡接下餵食的任務,每天每天都迫不及待地要去跟她的小寶貝們見面,親熱,絮叨,順便把大大小小的鮮魚送進它們的口中。她會勸「寶寶」多吃一點,快快地長大;也會勸「南南」不要一味地充當紳士,寵壞了年幼的「寶寶」。「這不對嘛,」她絮絮地告誡它:「寵孩子不是這麼寵的,不能讓它凡事都依靠你,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當公主。你想想嘛,等到你有一天不在了,它一個人怎麼過啊?你大它好幾歲,你活不過它的,你得讓它離開你之後也能過得好。」

她婆婆媽媽的,絮絮叨叨的,推心置腹的。兩頭可愛的白鰭豚擠在她面前,爭先恐後地把腦袋抬起來,觸碰她的手,摩挲她的皮膚,同時還小聲地哼哼著,嗚咽一樣,吟哦一樣。她慈愛地看著它們,長時間地抬著手,摸了這個再摸那個,在「寶寶」的腦門上停留得久一點,在「南南」的臉頰上拍打得重一點。她對它們笑,跟它們說話,眼睛裡淚光盈盈,那不是傷心,是感動,是愛,是高興。

黃梅天氣,連日陰雨,天氣潮溼而悶熱,飼養池周遭的雜草灌木發瘋一樣地生長,散發出溼淋淋的新鮮和腐爛交織的氣味。有一天草叢中竄出來一條青花斑斕的長蛇,繞著飼養池慢悠悠地遊曳嬉耍,還昂起腦袋,好奇地、若有所思地盯視池水中白鰭豚凌空躍起的巨大身影。水生所的人嚇得不輕,趕快吆喝著衝上去,七手八腳打死了那條膽大妄為的蛇。有個廣東佬走近去細看看,啞然失笑道,一條菜花蛇而已。他用竹竿把死蛇挑起,拿到廚房裡做美味蛇羹去了。但是所長依然不敢大意,發動群眾除草砍樹,清理出水池和草叢間一片廣闊的緩衝地帶。所長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有毒蟲蛇害潛入水池傷著了兩個寶貝,誰能負得起責任?

羅想農和喬麥子鑽在狹小的化驗室裡擺弄剛剛採集到的白鰭豚的血樣。他們要在這個夏天裡分別給「南南」和「寶寶」建立起血液學的引數,方便以後的臨床診斷,健康監測,保健措施,等等一系列的工作。之前他們已經完成了白鰭豚正常心電圖的系統研究。因為天熱的關係,他們總是選擇在黎明或者黃昏時分把心電圖儀器推到水池邊,一大群人通力合作,從池水中抬出「南南」和「寶寶」,安撫的安撫,操作的操作,各事其職,流水作業一樣,已經嫻熟到吃飯穿衣一樣簡單。「南南」畢竟是水生所的老牌住戶,對這樣的攪擾見怪不驚,總是安安靜靜聽憑擺弄。「寶寶」則多少顯得驚惶,細聲細氣地哼哼,既委屈,又無奈。

化驗室是面對飼養池的一長排簡易房屋中的一間,因為消毒除菌的需要,門窗輕易都不能開啟,屋頂雖然裝了吊扇,依然悶熱得如同置身於蒸籠。羅想農和喬麥子穿著長袖長褲的化驗服,汗流浹背,不停地喝水,拿毛巾擦抹面孔,否則汗水就會洇溼睫毛,流進眼睛,澀得難受。

透過緊閉的玻璃窗,他們都看到了蹲在飼養池邊拿竹刷頭賣力刷洗池壁的李娟。盛夏時節,清潔水池是一件鬆懈不得的大事,池邊的幾臺水泵也是日夜不停地開動著,防止青苔綠藻黴菌之類在炎熱的氣候裡恣意生長,汙染水質,引發白鰭豚的皮膚疾病。李娟跟著羅想農在水生所度假,閒著無事,成了這裡最好的志願者。她身子瘦弱,卻捨得下力,做事認真而且仔細,刷洗池壁連角角縫縫都不放過,有時候穿著衣褲就跳進水中,忘我得有點令人感動。

所長偶爾見到,跟羅想農開玩笑:「教授,乾脆帶家屬調過來算了,我看你太太很享受這件工作。」

羅想農自己也覺得納悶,李娟自從來到水生所,神清氣爽,笑口常開,正常得彷彿從來沒有在自己手腕上動過刀剪。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醫學資料上說,國外正在嘗試給孤獨症患兒們採取「海豚療法」,讓海豚代替人類跟孩子親密接觸,似乎效果十分顯著。羅想農想,對於李娟這樣的憂鬱症患者,是不是類似的療法也同樣有效呢?

喬麥子把一排盛有血漿的試管放進冰箱,留心檢視一遍冰箱溫度,除錯那些按鍵。她彷彿腦後長著眼睛,知道羅想農此時的心思和注意力放在哪兒,頭也不回道:「我看你真的可以考慮。」

羅想農驀然一驚:「考慮什麼?」

「所長的意思啊!既然水生所需要你,嫂子又這麼喜歡白鰭豚。」

羅想農不敢接喬麥子的話。他不知道她說這話的意思是鼓勵還是嘲諷。喬麥子是科學家,思維綿密,又冷靜得過份,他們之間除了工作,幾乎不談論別的事情。羅想農認為自己對喬麥子有本能的敬畏,那種欣賞、憐愛、欠疚、負罪種種要素雜合一起的情感,複雜到他拿自己不知道怎麼辦,他沒有辦法恰到好處地在喬麥子面前剖析和展露他的靈魂。

為掩飾窘迫,羅想農背身對著喬麥子,繼續看窗外。勞作中的李娟穿著一條家常的肥腿褲,一件洗得很薄的圓領滾邊無袖布衫,頭髮隨隨便便用皮筋綁在腦後,怕礙事,拿根竹筷子高高地別起來,露出曬成了淺褐色的一段脖頸。她正拎著滿滿一桶清水去沖洗池沿,水桶沉得墜手,她的一側肩膀斜斜地歪下去,另一側肩膀山尖似地聳上來,兩腿交替走得飛快,腰肢來回扭動,竟然走出了一種舞蹈的節奏。還有,她身材細長,胸部平坦,走動的時候,寬大的衣服裡飄蕩出類似於小女孩子的青春氣息。

窗外的李娟也在往門窗緊閉的化驗室看。她看到了站在窗邊的羅想農,也看到了羅想農身後的喬麥子。鬼使神差地,她竟然揚起臉,對他們兩個人送出一個笑容。甜甜的、滿足的、小女孩一般羞怯的笑。

羅想農心中不由得一熱。已經有多長時間,李娟沒有這樣對他笑過了?他覺得她的笑容還是很好看,不燦爛,但是很家常,厚墩墩的那樣一種淳樸。

「看,」喬麥子在旁邊有點著了迷,輕聲讚歎:「她三十多歲了,可是一點都不顯老。我喜歡她眼角的那一點點皺紋,很好看。女人活到這個年齡正好。」

天空是灰色的,雨雲在慢慢地移動,時不時有陽光從雲縫裡擠出來,溼漉漉地照亮一下世界,馬上就退到幕後。李娟的身影襯在天空中,雖然忙忙碌碌,還是顯出了孤單。

「她真該當媽媽。她這麼喜歡‘寶寶’,‘寶寶’就是她的孩子。」喬麥子不知不覺地站到了羅想農身邊,跟他肩並肩地凝視窗外的一幕。她嗅到羅想農衣服上的氣味,肥皂洗得乾乾淨淨,卻因為梅雨天氣不能晾曬徹底,被悶著了,不那麼清爽。

羅想農嘆息一聲:「這輩子我們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這是我的命。」

他的神色悲傷起來,為李娟,也是為他自己。

喬麥子歪過頭看他:「怎麼說這樣的話?」

「你見過她手腕上的疤痕嗎?她自殺未遂的疤痕?」羅想農扭頭盯住她。

喬麥子點頭。回南京探親時,楊雲早已經告訴了她一切。暑假跟李娟一見面,她首先觀察對方的手腕。夏天的衣袖短,疤痕遮不住,一道又一道,觸目驚心。

羅想農深吸一口氣:「有時候,面對她的時候,我比她還要崩潰。說真的,我不知道如何處理這樣的事情,我不擅長,這你該明白。換了羅衛星,他也許能對付。我寧願整天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試管和顯微鏡比人的靈魂好掌控。」

喬麥子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真不如調過來。」她出主意,「到這兒來,趁她情緒好、病情緩解的時候,抓緊要一個孩子。孩子會改變一切。」

羅想農認為她出這個主意是出自真心,真心誠意地希望他們幸福。這麼多年她一直逃避他拒絕他,如若不是為李娟,她不會如此慷慨。

可是羅想農馬上又想,調工作?要個孩子?這談何容易!李娟眼下的情況是不錯,可是憂鬱症是頑症,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反覆。再說,即便她能懷上孕,漫長的懷孕期中誰能保證母子安全?萬一她又一次心血來潮,傷害了無辜的胎兒,羅想農萬難接受。他已經受過了一次,不想再受第二次。

「謝謝。」他發自內心的。「可能我命中註定是個不走運的人吧,這一生我早已不準備再做奢望。我活著,能夠帶學生,做研究,有父母可以孝敬,有一個妻子需要我照料,還有一點點可望不可即的美好在我心裡,這就夠了,上帝對我還算公平。」

喬麥子沒有再說什麼。她心裡一定明白了羅想農的意思。空氣靜默,有微妙的凝滯。

李娟又打來一桶乾淨水,走到了水池的這一頭。為幹活兒方便,她居然脫了鞋,赤腳走在水泥地上。她彎腰洗涮池壁,時不時地抬頭往羅想農這邊看一眼。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她顯而易見地依戀和在意著他。

「還有新的試管嗎?」羅想農向喬麥子伸出手。

喬麥子轉身去取了試管,剛要遞給羅想農,發現管壁外面有一處汙漬。因為是最後一支消過毒的試管,她只好用藥棉沾了酒精去拭擦。無意間一甩,多餘的酒精濺到了眼睛裡。

「噢,天哪!」她輕叫,然後彎下腰,用一隻手緊捂住半邊面孔。眼睛裡正在火燒火燎,淚水從指縫裡嘩嘩地流出來,小河淌水一樣,堵都堵不住。她說不出話,只咧開嘴巴,噝噝地吸氣。

「怎麼搞的?要緊不要緊?是不是疼得厲害?」羅想農的心疼和慌亂真真切切表露在臉上,一邊快手快腳地拿玻璃燒杯接了半杯水,一邊又扯過一團消毒藥棉,輕輕掰開喬麥子的手,拿藥棉沾著清水替她衝眼睛。

「怎麼樣?還疼不疼?」他貼近喬麥子的臉,像個眼科醫生一樣仔細地操作。他的呼吸噴到她臉上,把她額前的劉海吹得飄起來。

「沒事,我還好。」喬麥子很冷靜,一隻眼睛覷著,一隻眼睛睜著,強忍刺心的酸澀,配合羅想農的動作。

「燒瞎了眼睛就慘了,一輩子都找不著婆家。」羅想農難得跟她開個玩笑。

喬麥子揚起水流滴嗒的半邊臉:「沒事,還有你呢,最多你身上多了一個負擔。」

說完這句話,兩個人一下子都發了傻,面對面地看著,瞬間都不再動。羅想農臉上的笑容顯得僵硬。喬麥子眼睛裡被酒精灼傷的勁兒還沒有過去,面孔歪扭著,看起來極怪異。

他們之間還從未說過如此親熱的話,從年少到長大都沒有說過。十多年的光陰中,他們是疏遠的,也是欲說還休的。他們習慣瞭如此,認可了這種彼此間的平衡,因而得以安靜地相處。他們從來都沒有試圖打破僵局,走近對方,不僅僅在心靈上,還要在身體的距離上。

那麼為什麼,猝不及防間,喬麥子閃開身,對羅想農暴露出她的虛弱?原來她還在心裡為他藏著一個隱秘的角落,原來她也是一個嬌憨柔軟的、需要呵護的人。

就在這時候,兩個人面對面的尷尬中,忽然都聽到窗外「噗嗵」地一聲響。鬆一口氣似的,他們急忙扭頭朝外看。原來是李娟跌倒了。她赤腳走在池邊時,不知怎麼腳下滑了一下,跌了個大大的屁股墩。這一來,她拎在手裡的一桶清水全部灑翻了,順著水泥地面汩汩地往水池裡面流,惹得兩頭白鰭豚萬分好奇地追逐著那股水花花。她的衣服,從腰部以下,全部浸透了水,半透明地、溼淋淋地粘在身體上,一條褲管滑到了膝蓋處,另一條褲管卻從腿彎處撕裂開來,很突兀地懸掛著,成了一大塊滴水的布片。還有,那隻空蕩蕩的水桶,在李娟跌倒的一瞬間,有點搞笑地套在了她的腳上,水桶把子勾住她的腳背,怎麼甩都甩不脫,好像她腳上套著一個妖魔化的大頭娃娃的道具,好像她故意要表演出這麼啼笑皆非又荒誕不經的一幕。

「李娟!」羅想農心知不妙,放下手中的燒杯和棉花團,嘩地拉開化驗室的門,急衝衝地奔出去,要攙扶妻子起身。

手觸到李娟的一瞬間,她忽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別碰我!」

羅想農的手停在半空,扎撒著,嘴跟著張開,吃驚地盯住李娟的眼睛。

他看見了她眼睛裡的譫妄,迷狂,悲切,哭泣,還有漆黑無邊的、深不見底的虛無。

李娟把自己反鎖在飼養池邊的公共女廁所,一整天中,誰喊都不肯開門。她的憂鬱症犯了,一反而不可收地犯了,那個溫和的、勤勉的、像母親一樣伺候了白鰭豚十多個日夜的好女人,突然之間就變了一副面孔,陰冷,沉默,凜然的眼神中帶著一股刀槍不入的決絕。

水生所的人全體驚動,誰都沒有想到大名鼎鼎的生物學家羅想農羅教授的夫人會是這樣一個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人。人們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碰見教授時,都自覺地站住,用目光向他致意,聊表慰問和同情。與此同時,他們選擇了緘默和慎言。知識分子都好面子,羅教授的妻子既然是這麼一個人,他是不是願意別人表達過多的關注呢?他也許更希望大家裝聾作啞,以免讓他太過尷尬呢?那就閉上嘴巴,不提這事吧。

女同志們卻添了煩惱,因為水生所的女廁所一共就那麼兩個,李娟佔據了其中一個,大家就只有迢迢跋涉到家屬區遙遠的北面,來回需要十多分鐘。還好女同志比較心善,對於李娟造成的麻煩,每個人都心存悲憫,她們在來往廁所的路上碰到羅想農時,反變得熱情主動,認識和不認識的都微笑點頭。

「哎喲,羅教授!」她們小心翼翼選擇詞句:「你打飯了啊?」

「打飯了。」羅想農手捧著飯盒,勉勉強強微笑。

「很快的,鬧鬧就好的。」語言含混,沒有具體所指。

所長親自跑到女廁所外面叫門:「小李!小李啊!」所長五十多歲,跟李娟很熟了,喊她「小李」。之前他曾經竭力動員羅想農帶著李娟調動。現在他也許會想,幸虧這事沒說定。「小李,」他拍著門板,言詞懇切:「人是鐵飯是鋼,你不吃不喝是不行的。你到門縫裡看看,羅教授把飯菜都端在手裡了,對你多好!你開個門!」

所長熱心得恨不能伸隻手進去拽李娟出來。而門裡面回應他的,卻是死一般的無聲。

「小李!」所長又喊:「開個門嘛!你開了門,有話直接對我說,有冤也朝我訴,我替你做主。我倒不相信羅教授反啦?他敢欺負你?」他一邊說,一邊回頭朝羅想農眨眼睛。

依然沒有回應。藍天亮亮地晃著,太陽灼灼地照著,所長的額頭上冒出一顆一顆豆粒大的汗。

羅想農心裡悲傷無比。他意識到李娟在滑倒之前,眼睛裡看到了什麼。他和喬麥子,他們兩個人為什麼臉對臉靠得那麼近?他們目光對接呼吸與共,是研究的需要還是另外什麼需要?無論如何,他無法對李娟解釋清楚。所以,從他一步衝向溼淋淋的李娟,又被她尖聲拒絕之後,他就明白他已經釀成了另外一次錯誤,並且這一輩子當中都不能挽回。

喬麥子在他的身後發抖。這個以冷靜和清醒著稱的女孩,她還從來沒有碰到過如此棘手的事件。可是羅想農現在不能回頭,一千個一萬個不能。他明白他的身後粘著多少雙眼睛,這些眼睛雖未窺知真相,但是希望看到結局。他苦笑著想,人生在世,就是如此的操蛋,如此的糾結和扭曲,你永遠都不可能隨心所欲地把自己安置下來,活著,享受著,輕舞飛揚著。你所經歷到的和感受到的,只有沉重,只有墜落,從懸崖往深淵,飛速地下滑。

「羅教授!」所長突然之間冒出一聲尖叫,他此時的目光,驚恐無比地盯住廁所門板下的那一小塊地方。

那是一縷豔紅豔紅的血,正在小蛇一般蜿蜒地鑽出門縫,飛快地往他們腳邊爬行,速度有一點匪夷所思,像滲入了潤滑劑,颼颼地,發出一種風馳電掣的聲響,令人瞪目和暈眩。

羅想農來不及說話,扔掉手裡的飯菜,先往後退一步,蓄足力量後,炮彈般地往前衝,肩膀重重地撞向門板,「砰」地一聲巨響,連人帶門砸了進去。薄薄的門板飛起來,差點兒倒在李娟的身上。後者橫躺在地,眼閉著,臉煞白,身下汪著一攤已近凝固的血,無數只綠頭蒼蠅聚集在血泊上享受一頓饕餮大餐。

這是第三次,李娟割開了她的傷痕累累的手腕,用的是一塊從廁所牆壁摳下來的白色瓷磚。

包紮,輸血,掛水,打破傷風針……可以想見到的一系列的忙亂。羅想農和喬麥子輪番看守,兩個人都熬得眼球滴血,終於把李娟從地獄邊緣撈回到人間。

好心的老所長張羅了一輛救護車,還派兩個小青工一路照料,把羅想農和李娟送回到南京。楊雲事先接到喬麥子的電話,早早地帶著寄養在她家裡的小狗過來打掃接人。門一開,小狗嗚咽著撲向李娟,一縱身跳上她的膝蓋,搖尾,喘息,呼哧呼哧舔她的耳朵,脖子,下巴,彷彿明白它的主人受了多麼大的委屈,多麼的需要安慰。

楊雲嘆息一聲說:「看看你,李娟,都病得沒個人形了!好好的,幹什麼要這麼折騰啊?左一刀又一刀往自己身上割,你怎麼就下得了手啊?」

李娟穿著碎花的棉布睡裙,臉色白寥寥的,胳膊和腿都是細溜溜的,憔悴成一片薄薄的樹葉。她把頭埋在小狗熱烘烘的身體中,一聲也不響,不知道心裡盤算些什麼。

羅想農原本期待著在這個暑假中完成白鰭豚生殖激素的研究,必要時動用人工手段幫助「南南」和「寶寶」成為夫妻,繁衍出後代。李娟一齣意外,既定程式全部打亂,基本上他是無果而返。

他更沒有料到的是,這一次機會失去之後,可憐的「南南」再無幸運成為新郎。

冬天,武漢水生所用一紙電報的形式正式通知羅想農,南大生物系寄養在他們所裡的白鰭豚「寶寶」身患重病,搶救無效,已經死亡。隨信附有「寶寶」的疾病診斷書:因吞食異物造成嚴重的腸胃潰瘍、阻塞,繼而引發大面積出血。

暑假中羅想農在武漢水生所做試驗時,就發現飼養池上方的簡易遮陽棚破舊不堪,風急雨狂時,破損的建築材料會零星散落,掉進水池裡,給白鰭豚的生存環境造成隱患。他給所長提過這件事,所長也知道有危險,說已經打了報告,要錢維修。沒想到,錢還沒有批下來,「寶寶」已經因此而送了命。

這回輪到羅想農抑鬱了,他也像李娟所做過的一樣,在生物實驗室裡把自己反鎖了一整天,不想見人,討厭窗外的陽光,拿棉花堵住耳朵,杜絕從門窗中飄進來的校園裡青春的聲響。他覺得自己氣血兩虧,房間裡微弱的氣流都能讓他的皮膚針刺般疼痛。中午時分校園廣播站放彭麗媛的《在希望的田野上》,音符鑽進耳中,他居然心慌要吐。

他隱約明白了患病的李娟為什麼總是想死,當人的身體中的某種物質處於低潮時,所有的美好就會反轉過來變成痛苦,加倍地刺激大腦裡的「厭倦」資訊,造成那種無處逃遁的巨大的壓迫。你明知道死是可恥的,是需要拒絕和抗爭的,可是你卻身不由己地滑向虛無,那種無邊的網一樣的幸福。

天黑透了之後,羅想農才開啟門鎖,踉蹌著跨出門。他站在門前往四下裡看,景物如故,匆匆忙忙趕去上夜自修的人流如故。他有點慶幸,自己僅僅抑鬱了生命中的幾個小時。

晚飯後的校園廣播又開始了,這回換了一個很懷舊的歌《外婆的澎湖灣》。羅想農仰起臉,用勁地吸了一口冬夜中的冰涼的空氣,感覺歌聲水流一樣從臉上衝刷過去。他拉了拉衣服的前後擺,又拽一拽領子,理好圍巾,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灰暗頹喪。白鰭豚死了,人類的生活還得繼續往下過,他還有老父病妻需要照顧,所以萬不想讓自己的理智被情感淹沒。

就在這一刻,毫無準備地,他一眼瞥見了安靜地坐在銀杏樹林裡的喬麥子。他被她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以至於下意識地捂住胸脯,從口中「啊」地衝出一聲驚叫。

「哥!」喬麥子喊了他一聲。久違的親切的稱呼。

「麥子,什麼時候到南京的?為什麼不敲門?為什麼事先不來電話?」少少的責備,很多很多的驚喜,一股腦兒地倒向喬麥子。

「下午就到學校了。我一直坐在這兒,看著你的視窗。我知道你在裡面,不想被別人打擾。」喬麥子的語氣平靜。「發完那封電報,我即刻就啟程往南京。我想我必須見到你,如果你想哭,總得有個人陪著你哭,對不對?」

羅想農慢慢走近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臉。臉頰冰冷,手指頭碰上去的彷彿是無生命的物體。「太冷了,你快要凍僵了。」他忽然張開胳膊,一把摟住了她,把她的腦袋裹在他的懷抱裡。

她發抖,打冷顫,鼻子裡吭吭地響,像冰天寒地裡飢寒交迫的小獸。

他深深吐一口氣,更溫柔地把她抱緊。寒冬臘月,他的胸膛裡卻燃燒起了熊熊的明亮的火,溫暖,踏實,塵埃落定的那種舒適。

「來吧。」他說,「跟我進屋去。」

她乖乖地聽任他的牽引,在遠處照過來的微弱的燈光中,在臺灣校園歌手的質樸的帶著一點點喑啞的歌聲中,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向實驗室。

他重新掏鑰匙開啟門,沒有開燈,只躬身到牆角處插上了一臺電熱油汀。當熱氣一點一點地傳導到取暖器的表面時,他把喬麥子拖過去,抓住她的手,按在取暖器上。

「別動。」他說,「好好地暖和暖和。」

喬麥子的手被他按著,腦袋別過來看他:「哥,一路過來時,你相信不相信我比你更難受?相信不相信?」

「噓,別說話,先暖和一下。」

「我不要暖和,我想哭。‘寶寶’死了,‘南南’的新娘死了,它們還沒有來得及成為夫妻,一次都沒有。‘寶寶’死的第二天‘南南’一直在找它,可憐的小傢伙不明白這世上還有生離死別,它拼命叫喚,頭抬起來叫,所裡的人都哭了,大家都說‘南南’叫得太悽慘,說‘南南’太可憐了,它孤單了這麼多年壓抑了這麼多年,它還要孤單到死壓抑到死,它太可憐了!」

喬麥子東搖西晃站立不住,索性蹲在地上,手捂住臉,開始哭。她小心翼翼地壓住自己的哭聲,只從鼻腔裡發出吭吭的抽咽。她的肩膀一聳一聳,帶動著整個身子都在晃動,看起來像是一隻玩具青蛙在地上躍躍欲跳。

「麥子,麥子!」羅想農跟著蹲下去,用手掌輕拍喬麥子的後背。

「我真想讓‘南南’回家,回它的老家。」她淚眼婆娑地看著羅想農,「它只是一頭白鰭豚。我心裡太難受了。應該放它回老家去。它有權利生兒育女過幸福生活。」

「麥子,你別再說……」

「為什麼要讓它受這麼多的苦?為什麼……」

她沒有說完,剩下的半句話被羅想農「唔」地一聲吞了進去。他半跪在她對面,用勁地抱住她,不由分說地把舌尖頂進她的口中。他聽到了彼此肌膚摩擦的巨大的聲響。血液被電熱油汀燒沸了一樣,嘩嘩地奔湧激盪,要衝破心臟,衝出腦門。殘留的一丁點忽明忽暗的意識中,隱約閃過李娟瘦稜稜的胳膊和腿,可是很快就消失不見,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幸福,他一生之中從未嘗到過的、讓他頭暈眼花又死去活來的幸福。

這一夜,在實驗室惟一一張破舊不堪的粗條絨沙發上,羅想農懷抱著喬麥子,一動也不敢動。不捨得動,怕鬆開手她就飛了,輕煙一樣遁入黑暗,從此再不能相見。他迷迷糊糊睡過去,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做過了那件事,因為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實,像黎明前的黑暗,又像黑暗前的黎明。

天亮之後,喬麥子決定坐船回武漢。她說,最美好的永遠都是最珍貴的,所以她不能貪婪,也不能逾越。她還說,她現在心裡既幸福又罪孽,無法去見楊雲,見李娟,她只能快快地逃開,遠離,一個人去慢慢地回想這份「好」。

喬麥子說到做到,這年春節她沒有再回南京。第二年春天,羅想農突然收到她的一封信,說她申請到了蘇黎世大學生物系的一份資助,她要去瑞士讀書了。羅想農吃驚之餘,立刻給武漢水生所撥了一個電話,接電話的老所長哈哈大笑道,羅教授你裝什麼裝啊?你把我最好的研究人員鼓弄走了,倒反過來向我要人?

羅想農放下電話,默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能夠接受這件事。喬麥子三十歲了,水生所不是她最好的歸宿,她應該有一個更大的更自由的空間發展自己。

之後的很多年,人們費盡周折都未曾為「南南」尋找到第二個伴侶。作為白鰭豚,它的一生受到人類最精心的照顧,卻鬱郁地忍受了最漫長的孤獨。它一直活到新世紀的開始,在年老體衰之後悄然離世。

喬麥子是聰明的,她早早地離開「南南」,就是為了在這一天不必跟它說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