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2頁,共2頁

他走到碗櫥前,抱出一瓦罐溫乎乎的大麥糝子粥,不要小菜,喝得稀里呼嚕響。「香!粥涼了就是好喝。」他舔著嘴邊的一圈粥膜,心滿意足的樣子。

而後他坐到羅想農的身邊,心疼地摸摸兒子的額頭:「沒事了吧?睡一覺又是一條好漢了對不對?別怪爸狠心,我們這種家庭的孩子,置之死地才能重生啊!」他的手垂下去,摸到羅想農的肩膀上:「想農你記不記得爸跟你說過什麼?爸說你要想辦法長出翅膀,要飛。好,你摸摸,摸摸你的肩胛背,翅膀冒尖了沒有?長根了沒有?你摸摸!摸啊想農!」

羅想農懇求他:「爸,你小點聲。」

羅家園站起來:「你身子沒有緩過勁,早點睡。爸現在熱,渾身都著火,出去透口氣。」

他熄了燈,摸黑出門。之後,羅想農聽到屋外窗戶下拍打蚊子的噼啪聲,父親的咳嗽和吐痰聲。又過了一會,這些聲音沒有了,卻傳出一陣壓在嗓子裡的吭吭聲,斷斷續續,吞頭咽尾,聽著十分壓抑難受。

羅想農猛然明白,這是父親在哭,他一個人躲在門外,傷心和高興。

隔一天,袁大頭把羅想農叫到場部去,拍給他一張蓋著農場革委會大印的推薦表。「來吧,填上吧,農場送你上大學了哎。小子,算你運氣好。」

這張表上的與眾不同之處,是註明了被推薦人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袁大頭指點羅想農,在「家庭出身」欄裡填上外婆家的成份——「地主」;在「直系親屬」欄裡填上羅家園的身份——「被打倒的走資派」。

羅想農弄不清楚這張表是不是陷井,手握著筆,遲疑著,臉脹得通紅。袁大頭壞笑著拍拍他的肩:「小子,聽我的沒錯,你填上這張表,錄取就上了保險。招生政策有規定,要適當招收出身不好的被教育子女,有比例的。還是你爸那個老傢伙厲害。」

羅想農恍然大悟,父親安排這一切,是因為他吃透了政策並且決定利用政策,在一切條件處於劣勢的情況下,鑽縫打孔地找到了翻身機會。

一個月之後,入學通知書發到農場,羅想農被錄取到南京醫科大學醫學系。他們這批學生有個響噹噹的名字:工農兵學員。

九月初,羅家園借了一輛腳踏車,親自送兒子到汽車站。他剃了頭髮,刮乾淨鬍子,人顯得很有精神。他說:「瞧,政策鬆動了,形勢在往好裡走,說不定哪天我跟你媽還要重回農業局。」他哈哈地笑起來,環視路兩邊旱地裡的棉花和玉米,躊躕滿志的樣子。「到那時,我會記得謝謝袁大頭。」他用勁拍打車龍頭,螺絲鬆動的不鏽鋼鈴鐺發出「咣咣」的響。

羅想農終於問出一句憋了許久的話:「那條船,是怎麼漏水的?」

羅家園的笑容驀然凝固,他轉臉望著羅想農,皺起眉頭,語氣冰冷:「有些事,不該你知道的,永遠都不要問。」

二00八年聖誕節,羅想農從美國講學回來,贈送小羅泊一款「蘋果」mp3。這孩子很有趣,元旦回贈給羅想農一件禮物,是一本美國作家寫的書:《萬物簡史》。

羅想農認真地看了,書中讀到這麼一段話:

我們也許只是幾百萬個高等文明社會中的一個。不幸的是,空間浩瀚,據測算,任何兩個文明社會之間的平均距離至少在200光年。這意味著,即使那些生物知道我們在這裡,而且能從望遠鏡裡看到我們,他們所看到的也只是200年以前離開地球的光。因此,他們看到的不是你和我。他們看到的是法國大革命、托馬斯,傑斐遜以及穿長絲襪、戴假髮套的人——是不懂得什麼是原子或什麼是基因的人,是用一塊毛皮摩擦琥珀棒生電、認為這挺好玩的人。我們收到這些觀察者發來的電文,很可能以「親愛的大人」開頭,祝賀我們牽著駿馬,能夠熟練地使用鯨油。200光年是如此遙遠的距離,我們簡直無法想像。

因此,即使我們其實並不孤單,實際上我們還是很孤單。

翻譯的文字有點繞,但是羅想農明白了書中要表達的意思。放下書,很奇怪地,他腦子裡馬上想到的是他讀大學的那三四年時間。「即使並不孤單,實際上還是很孤單。」的的確確是他那時候的生活寫照。

他進入大學的身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這意味著在校園裡他是另類,被排斥於主流生活之外,除了隨波逐流地跟班上業務課,不能聽傳達檔案,不能理直氣壯地站上大批判講臺,不能在第一時間湧上街頭慶祝毛澤東的「不許放屁」的詩詞發表,更不能打入黨報告,參與各種「自己人」的促膝談心活動,堂而皇之地追求友誼和愛情。

他和他的工農兵出身的同學們在同一間教室上課,彼此之間的距離也許超過了200光年。物理距離總還有度量單位測算,心靈距離遙不可及。畢業五年之後,一九八一年,他重新考回南京讀研究生,在新街口孫中山塑像前碰到一個頭頂早禿的男人,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呼小叫:「你是羅想農!」他愣住,仔細辨認眼前熱情洋溢的搭訕者,不知道如何是好。禿頂漢子不悅:「你怎麼記性這麼差?我是你的大學同學啊。」

他趕快陪笑,蒐羅了幾句春風撲面的禮貌用語,擺脫掉這一尷尬時刻。

實在不是他的記性差,是他在南醫大的校園裡很少跟人交往。社交圈子從來都是一種身份認定,他自己忌諱自己的身份。

星期天,同宿舍的南京同學回家了,圖書館不開門,羅想農總是捧著一本借來的外文專業書,手邊摸著厚厚的「英漢詞典」,試圖啃上一頁兩頁。他們這一屆學員的英文底子太差了,大多數人從來沒有接觸過二十六個字母,進校門之後,他們拿到一本由本校英文教研室刻印的教材,開篇就是「毛主席萬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繼而是一句「毛主席教導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很多年之後,那個被「敬祝萬歲」的人早已經骨頭打鼓,羅想農還能夠嫻熟地背出這幾句英文,熟得就像是說「一二三四」,舌頭一滾,很自然地出聲。青春記憶實在刻骨銘心。

寒假時羅想農回了家。羅家園寫信給他說:「你媽想你。」實際上羅想農知道,楊雲是從來不會想他的,父親自己想他。父親現在已經把他當作談話物件,經常在信上作一些時政分析,有時候還附上一張《人民日報》剪下來的社論,或者《參考訊息》上的一小段摘自國外報紙的報道。但是還有一些心裡想著的話,是不便寫信的,當面談談說說才痛快。羅家園希望兒子回來當他的聽眾。

農場還是老樣子,隆冬季節一切都冰封著,蕭瑟和清冷。地裡沒有什麼農活兒,也看不到出工的人,大家都聚在倉庫裡搓麻繩,剝棉籽,編柳條筐,鬥嘴和打鬧。王六指喝酒太多,中了一次風,嘴巴歪了,說話要靠袁大頭的兒子袁清白幫忙翻譯。「以事喊容。」他嘴巴一扯一扯。小傢伙就解釋:「你是想農。」他又掙扎幾個字:「為來浩。」孩子再翻譯:「回來好。」

羅想農哭笑不得,不知道如何跟這個老頭兒對話。

他去農場另一頭的排屋裡看羅衛星和喬麥子。當然,實際上他是為了看母親。他想念母親身上淡淡的「蜂花牌」肥皂的氣味了。

母親不在家,羅衛星告訴他說,年根下養豬場裡忙著呢。羅衛星和喬麥子都已經放了寒假,兩個人規規矩矩地在飯桌上相對而坐,一個畫畫兒,一個寫作業。羅衛星的嘴唇上長出了淡黃色的茸毛,說話聲音嘎嘎的,鴨子一樣。他好像自覺到這一點,一開口就不由自主地要拿手掌捂住嘴,看得出來是個愛惜形象的男孩子。喬麥子不跟羅想農說話。從他選擇跟隨父親留在家裡的那一天起,喬麥子便不再跟他說話。其實也不是單獨對他,小女孩子跟農場上的所有人都保持警惕,她的眼睛在任何時候都是玻璃一般冰冷的,深深退縮和驚懼萬分的。

羅想農覺得很沒趣,跟羅衛星胡扯了幾句閒話,轉身離去。扭頭的一剎那,他瞥見喬麥子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垂手送客。這個動作讓羅想農的鼻子猛然一酸,他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在喬麥子的心裡多麼陌生又多麼遙遠。十四年前他親眼看見她出生,兩年之前他從麥子地裡把她抱回家,在心靈深處他早已經覺得他們是兄妹,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人,此時喬麥子像陌生人一樣地對待他,他憤怒鬱悶地直想哭一場。

女孩子一般細心的羅衛星察覺到了哥哥的不快,慌忙從屋裡追出來。「哥!」他叫住他。「哥你別生氣,喬麥子對誰都這樣。」

羅想農回身盯住他:「對你呢?對你也這樣?」

羅衛星囁嚅:「我們是住在一起的。」

羅想農一句話不說,扭身就走了。他知道他此時的心裡是嫉妒,難解難辨的那種嫉妒。

他為什麼會嫉妒呢?有什麼可以嫉妒的呢?喬麥子只是個小女孩,是他們的小妹妹。

他說不清楚心裡的複雜感情。學理科的人,隨時隨地都會為表達自己而苦惱。

每晚臨睡前,羅想農習慣坐在被筒裡看會兒書,羅家園這時候就會輕手輕腳踅到羅想農床邊來,把被子往裡邊推一點,側身坐下,跟兒子說幾句話。

「看這個形勢,運動差不多算結束了吧?群眾疲塌了,不像早幾年那樣點火就著。老人家也上了年紀,我估摸著已經被有些人架空。接下來的事情該怎麼辦?接班人會是哪個?會不會是那個穿布拉吉的?」

羅家園依然對政治感興趣,而且,他已經把兒子視為大城市的人,離「上面」更近,更能夠洞察時代走向的人。

羅想農放下正在讀的專業書,身子往後靠到床架上,兩隻胳膊舉起來,懶懶地枕到頭下。

「爸,」他說,「你管他是誰呢?姓江的姓王的,不都是一個樣?」

羅家園咬定:「不一樣,行事風格不同,面相上就能夠看得出來。四個人,」他伸出四根手指,「四個路數。」又搖頭:「都壓不住陣腳,不信你看好了。做一把手的,要服眾才行啊,我從前那時候……」

羅想農笑笑,神情是似聽非聽的淡然。

羅家園無疑感覺到失望,溫和地批評兒子:「你這樣不好,在中國這樣的社會,政治上還是要敏感些,最起碼要保護自己不犯錯誤。否則的話,業務再好,來場反右運動,還不就是一個喬六月?」

羅家園忽然張著嘴,彷彿被自己嚇了一跳:他怎麼會提到這個名字?他不安地觀察羅想農的表情,忐忑著,手從自己腿上挪到羅想農的被子上,又移回來,移來移去,不知道怎麼安放才好。

狹小的空間裡,羅想農悲哀地盯著父親的這隻手。父親的惶恐把他逼迫得難以呼吸。很複雜的情緒:憐憫,譴責,理解,厭惡,愛。羅想農垂下眼皮,強迫自己的目光從羅家園微微顫抖的手上移開。「爸,去睡吧,天冷。」剎那之間,角色倒置——他用的是平淡而又溫和的口氣,父親對兒子的。

羅家園眼巴巴地望著面前這張關閉了大門的臉,半天,嘆息一聲,撐著膝蓋站起來,把剛才坐扁了的被子拉平,拍一拍,邊角摺進去,掖得嚴嚴實實。「你也睡。光線不好,別看壞眼睛。用功不在這一時。」

羅想農目送父親離去,就手把書折了頁,放在枕頭下。心緒已經散了,勉強看書也是心猿意馬,不如不看。

楊雲幾乎是農場最忙碌的人,因為豬圈裡有好幾頭母豬都快要臨產了。為圖方便,她早幾天就搬了個鋪蓋到豬場,睡在值班室。有一天羅想農被父親支派,給她送一雙從東北帶過來的雪地防滑靴,找到值班室裡,只見空蕩蕩的屋子四面透風,掛在竹竿上的一件皮圍裙竟然被吹得微微飄動。牆壁上連一層石灰粉都沒刷,手一碰唰啦啦地掉土。地面很潮,因此被凍得發白梆硬。屋裡有個鋁製的面盆,裡面殘留的小半盆洗臉水已經結成了冰砣。窗臺上的一盞小油燈大概是防備臨時斷電用的,燈罩許久沒有擦過,罩口膩了一圈黑灰,罩肚黃得像攢了一層尿漬。床上扔著一件毛衣,袖子有半截沒有織完,紫紅色,間了幾股白色提花,從衣服的大小看,好像是織給喬麥子的。羅想農坐到母親床上,摸摸被子,發現被褥很薄,褥子底下墊的是稻草,人一坐上去悉悉索索響,床肚下面跟著就掉落一層金黃色的稻草屑。他隨手掀開褥子,居然看到稻草上躺著一本紙頁泛黃的書,是高爾基的《母親》。他不用翻開,就知道這是喬六月的書,從前他躲在喬六月的種子室裡讀到過。

母親現在還有心境和閒情讀小說嗎?她儲存著喬六月的書,枕著它睡覺,嗅著它的氣味,是因為她在心裡永遠留著那個人的位置吧?

羅想農忽然想起喬六月和楊雲蹲在門前空地上搗米粉的樣子,他們兩個面對著面,額頭幾乎頂到一起,一個人搗,另一個人就默契地在瓦罐邊張著手,接住那些濺出去的碎米粒。兩個人像孩子一樣興致勃勃。喬六月每說一句什麼,楊雲都會仰頭大笑。她的面孔迎著五月的陽光,明亮得像上了一層釉,兩頰鼓起來,翩飛的蝴蝶一樣,生動,光彩熠熠。

門外楊雲在喊他,羅想農一驚,如同做了賊一樣跳起來,一邊答應,一邊心慌意亂地把書放好,蓋上褥子,拉平了床單,帶上門出去。

一頭粉紅色帶黑色斑紋的雜交母豬已經進入生產過程,楊雲戴著黑色的橡膠圍裙,袖套,腳上穿著長筒雨靴,全副武裝地坐在小板凳上,專心替母豬接生。母豬的身下墊了稻草,它旁邊還有另外一堆乾草,是為了安置新生豬仔用的。豬圈裡雖然鏟得乾乾淨淨,依然有一股酸腐腥臭的氣味瀰漫不去。血水從母豬身下流出來,滲進稻草,又蜿蜒流出,粘乎乎地積聚在楊雲腳下,她的腳每動一動,靴底就發出「嗤咕」地一聲響。母豬斜臥著,大口地喘息,肚皮起落不停地收縮痙攣,粉紅色的皮毛被血水糞水漬得汙穢不堪。它斜著眼睛看羅想農,不高興地哼哼著,彷彿惱火被一個男人偷窺了此時的狼狽。它甚至划動前腿,努力要想爬起來,避開這個陌生人的騷擾。楊雲連忙伸手撫一撫它的腦袋,又在它劇烈疼痛的肚子上揉了幾下,母豬才重新安靜下來,全神貫注於自己體內的動亂。

楊雲扭頭吩咐羅想農:「既然來了,就幫個手。去大灶房點火煮一鍋米粥。用小米煮。進門左手邊的罈子裡有。」又補充:「灶上有包中藥材,放進去一塊兒煮,下奶的。」

羅想農轉身去豬場的灶房。灶上煮豬食的那口鍋太大,他都拿不準放進多少水才合適,比照了一個壯年勞力的食量,舀進大半瓢水,又開啟罈子挖了半碗小米,蓋上沉重的鍋蓋,繞到灶膛後面點了火。等水開了之後,他才放進藥材。藥材是些白色的切片,味道不算濃烈,好像是當歸吧,他弄不清楚。之後,他不停地添柴,直到金黃的小米粥湯噗噗地溢位鍋蓋,大灶間熱氣蒸騰。

他把熱騰騰的粥盛進一個深口瓦罐,抱在懷中,回到豬圈。母豬已經順利地娩出四隻小豬,兩隻純白,一隻純黑,還有一隻是黑白花紋。它像生育中的女人一樣,扭動和嗚咽,眼神痛苦,大汗淋漓。羅想農走進去時,它的產門正鼓出一個包,而後一隻小花豬帶著血水和胎盤呼地一下子滑出來。楊雲眼疾手快地揀起豬崽,拿一團棉絮三兩下擦去它身上的汙穢,還扒開它的小嘴巴,把手指伸進去掏了一圈,掏出嘴巴里的粘液,確信小東西有了呼吸時,才將它放到那堆乾草上,和它的四個哥哥姐姐躺成一排。

「要先餵它吃點兒嗎?」羅想農抱著瓦罐,拿下巴點點眼前疲倦不堪的母豬。

「不用,等完了事再喂。」楊雲的手已經抓住探出頭來的第六隻豬崽。

「我的天,」羅想農驚歎,「它能生這麼多!」

「起碼還有六隻。」楊雲手腳利索地忙碌。

「還需要我做點什麼?」

楊雲回頭,驚奇地看著羅想農:「你幹嗎不回去呢?回去陪你爸吧,這兒太髒,腳都沒地方站。」

「我可以幫你燒水。」

「用不著」。她回答得不無生硬。「豬又不是人,完事了它會自己料理這些娃娃們。」

「那我陪著你。」

楊雲微微忸怩一下,大概不習慣這樣的溫情。第八隻小豬崽落地後,她堅持要求:「你還是回去吧,這兒真不需要你。」

羅想農明白她不是客氣,如果她說「不要」,那就是真的不要,對峙下去她可能就會生氣。羅想農只好放下瓦罐,怕涼了,又抓幾把稻草蓋好,然後轉身離開。

出了豬場那兩扇搖搖晃晃的木門,羅家園很意外地站在門外。他好像一直在這裡等著羅想農出來一樣,臉都凍得發了紫,手抄在袖籠裡,兩隻腳輪換地跺在地上,姿態僵硬,像個跳來跳去的木偶。

「爸!」羅想農驚訝。

「那雙雪地靴,她穿著合適嗎?」羅家園探身看著門裡。其實豬圈在裡側,他什麼都看不到。

「還沒空試。在忙接生。」

「天冷啊。豬圈裡真像個冰窟窿。」羅家園說了這句話。解釋他為什麼要託人買那雙靴子。

羅想農勸他進去看看母親。「既然都來了。」

羅家園搖頭:「不了,她那個脾氣。」

父子兩個沉默著往回走。羅家園走在前面,羅想農緊跟在後。羅家園因為袖了手,身子自然是往前佝著的,舊卡其布的棉襖後襬就硬生生地翹著,走一步,忽扇一下,像一隻蹦跳在麥地覓食的大鳥的尾巴。不知道是不是走得急了,他沒有戴那頂油膩膩的黑呢的幹部帽,短短的頭髮茬在寒風中一根根地豎著,耳朵邊沿有一圈凍瘡,有一處已經潰爛,紅腫發亮,其餘部分是皺縮的,醃製過的鹹魚似的。

小年夜,羅衛星探頭探腦地過來找羅想農。「哥,我今天帶你去一個地方。」

羅想農已經在家裡呆得百無聊賴,扔下書便跟著羅衛星走。走到食堂小倉庫和水杉苗圃之間,看見一間毛竹搭蓋的堆放雜物的工具棚。羅衛星用藏在口袋裡的鑰匙開啟門,招呼哥哥:「你進來。」

門頭低矮,羅想農彎了腰才走進去。棚屋沒有窗戶,一搭眼,裡面黑乎乎一團,有一股冰涼和潮溼的黴味。一隻老鼠拖了足有半尺長的尾巴,從他們腳前嗖地一聲竄過去,不見了蹤影。羅衛星大聲跺腳,意在警告其餘老鼠:有人進來,小心為妙。

片刻,羅想農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發現棚屋裡堆放的東西似曾相識:竟然是喬家用過的那些傢俱。有一張抽屜把手上纏著彩色尼龍絲的五斗櫃。有兩個用毛竹片做成的書架。蘆竹捆紮成的床墊靠牆豎著。幾隻帶靠背的小竹椅,漆了黃顏色的漆,一個摞著一個疊放。土紅色的宜興紫砂罐裡甚至還斜插著幾枝蘆葦,乾枯的蘆葦花沾滿灰塵,像幾團破敗的棉絮。

羅衛星跨過滿地的盛放鍋瓢碗筷雜物的籮筐,走近那個幾近散架的五斗櫃。「哥,你來搭把手。」

羅想農過去,幫他把搖搖晃晃的櫃子挪開。櫃子後面露出兩個藤編的方筐,嚴嚴實實蓋著棉絮。羅衛星彎腰把棉絮揭開:滿滿兩筐,都是喬六月曾經在實驗室裡四處藏掖的書。

「是喬麥子要我交給你的。」羅衛星扭頭看羅想農,神情裡帶著興奮和討好。

羅想農的心裡猛然一動。喬麥子還記得他的愛好,記得他跟她父親那些親密相守的時刻。這麼說,喬麥子對他的拒絕背後,還隱藏著一些別的東西,拉扯到極細卻怎麼也割不斷的東西。

羅想農沉默地站立。他不知道說什麼好。時空轉換,他恍惚是站在喬六月的種子實驗室,四周是高及屋頂的擱架,放滿了貼著各色標籤、排列成行的廣口玻璃瓶,數以百計的寫有編號的紙袋,一屜一屜已經發芽長葉的秧苗,桌上的天平,檯曆記事本,窗臺上用來殺死無用花粉的酒精瓶,玻璃試管,洗得很乾淨的毛筆。黃昏的光線透進窗戶,喬六月在椅子上坐成一個半躺倒的舒適姿勢,笑吟吟地跟他說話,黝黑的皮膚在臉上繃得很緊,顯得年輕,健康,生氣勃勃。他身上飄出汗液的氣味,田野中泥土的氣味,化肥和除草劑的氣味。

他重新用棉絮蓋好那些書,帶著羅衛星離開棚屋。晚上,天黑透了之後,他從家裡帶了一副扁擔繩套,返回原地,把兩個沉甸甸的書筐挑回家。

半夜裡他夢到喬六月回農場了,扛著一把鐵鍬,在菜地、竹林、豬場、苗圃各處轉來轉去,這兒挖挖,那兒刨刨,尋找丟失的書。他拼命地追著喬六月,要告訴他,書在自己手裡,可是他的腳重得像帶了鐵鐐,越著急越走不上前。他跟喬六月之間始終隔著一個目力能及但是無法靠近的距離。

他急得醒了,翻身趴在床沿上看,兩個藤筐好好地擱在床下。他忽然想到,幾年之前,喬六月就是在小年夜的日子被抓走的,陳清漪也是在這一天的夜裡失蹤不見的。他想,喬麥子選擇在今天向他移交這些書,是不是有提醒他的意思呢?這個舉動的背後,到底是愛還是恨啊?

這個春節是他最後一次回到農場。兩年之後他畢業,分配到青陽縣醫院。再隔半年,「四人幫」打倒,老幹部們「解放」,羅家園和楊雲雙雙調回縣農業局,羅家園仍舊任局長,楊雲在下面的縣畜牧站。

說起來也怪,父親母親分為兩個家庭生活,卻從來沒有提過「離婚」這兩個字。是遺忘了呢,還是人老了就不把這種形式上的東西放在心上了?兩個家庭之間,羅想農和羅衛星都是橋樑,不時地來回往返,傳遞一些必要的資訊和少許的物資交換。甚至,喬麥子的數理化功課有困難,成績平平的羅衛星解決不了,他會在羅想農下班後送過來,盯著哥哥解答完畢之後,再帶回去向喬麥子報功。但是羅家園和楊雲之間不照面。喬麥子跟羅想農也不照面。他們互相躲避,就好像宇宙中的星球各自執行在不同的軌道,碰撞便會引出災難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