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牽風記 徐懷中 第1頁,共2頁

汪參謀擔負不了其他戰地勤務,打草鞋她行。從「一號」到指揮部參謀警衛人員,都由汪可逾包攬下來了。每人還可以富餘兩三雙,串在皮帶上,跑著跑著草鞋爛了,隨手換一雙新的。

汪可逾擺開攤子在打草鞋。「一號」來了,也在腰間繫起一條麻繩,坐下來一起打草鞋。

「首長找我有什麼事嗎?」汪可逾頗有些敏感。

「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養傷,有什麼事兒也找不到你頭上。」

「不!好久了,‘一號’像是有話要和我講。憑我的直感,應該和我們幾個女同志被俘的事情有關,是嗎?」

齊競原本是想坐下來,天南地北兜圈子,慢慢尋找一個合適的插口,很自然地進入他難以啟齒的這一個最尖銳不過的話題。不想先被汪可逾把話挑明瞭。他以隨隨便便的口吻說:「好!既然這樣,我們就聊聊,有話講開了才好。」

「領導上講了,對被俘人員不做政治審查,是這樣的嗎?」

「談不上什麼政治審查。剛剛入伍的小女孩子,什麼都不懂。就是有洩密行為,也洩不到哪裡去。此外,那就是涉及遭受強暴的事情了。這一方面的情況,個人都有了一個負責任的交代,不必再徒勞無益難為她們。」

「被俘以前,我已經處於昏迷狀態,始終沒有甦醒。和她們幾個一樣,向組織上做出一個負責任的交代,我做不到。」

「當然當然!小汪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幾個女同志遭到強暴,完全是她們主動講出口的,沒有誰追問過一句話。」

齊競用語儘可能含糊不清,汪參謀已經清醒地意識到,對方並不是站在「一號」首長的地位,和一名下級幹部談話。而是作為一個男人,一個與她建立了某種關係的男人,在對女的一方進行至關重要的審查與鑑定。她十分平靜地說:「看來領導上有意給我一個申述的機會,不!我不需要為自己做什麼澄清與表白。既是不省人事,也就被剝奪了發言權,我不能單憑一張口,否認客觀事實。無論最終對我做出怎樣的處置,我都不會提出異議,我沒有任何依據,我什麼話也說不出。」

「什麼處置不處置,不存在這個問題。小汪!我借用一個不恰當的比喻:一塊璞玉,僅從表面紋路,觀察不出一個所以然的。鋸都鋸開了,仍然閉著眼睛,說不曉得這石材的成色如何,怕就說不通了。生理上的重大變化,自己瞭解最真實,怎麼可以任憑別人胡亂加在你名下一筆糊塗賬呢?」

聽上去似乎是在為汪可逾辯護,實則咄咄逼人,是在詰問她追究她。汪參謀憤憤然急欲離去,剛要翻身起來,趔趔趄趄,才知道自己的一條腿無法支撐身體,齊競急忙扶住了她。

「小汪!小汪!」

汪可逾極力剋制著,沒有哭出聲,擦抹著眼淚說:「首長!你這一番言辭,如果是別人轉達給我,無論如何我也不相信是你講的。誰都有可能,你卻不可能講出口的。可是,讓我說什麼好呢?我很懊悔,如果今天我不在這裡打草鞋,你也就找不到這個空閒時間,跟我講起這些。」

齊競連忙解釋說:「我自己也不理解,一旦接受了某種陳舊觀念,要從意識中去除很難。總還是認為,所謂‘初夜落紅’,是最潔淨最珍貴最神聖的一種紀念物。我設想,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應該用一整包藥棉儲存下來,裝在一個鐵匣子裡……」

汪可逾憤怒已極,兩手緊緊捂住了耳朵,口中不停地發出:「哎呀!哎呀!哎呀!」一連串難以入耳的驚愕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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