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牽風記 徐懷中 第1頁,共1頁

看到汪參謀發笑不止的樣子,「五號」首長忽的一下意識到,門洞裡出現一名膽大妄為的偷獵者,汪參謀卻全然不曾在意,原來這事她壓根兒就沒有放在心裡。齊競心裡一塊石頭撲通一聲落地了!

十八歲的軍人女模特,於純自然狀態下,奉獻出了她的一個不拘一格的姿態。無論你在怎樣的距離拍照,也無論取的是什麼角度,均無不可。無論你投以怎樣高貴的目光欣賞藝術人體,也不可能為她增添一分美感;無論你以怎樣下流的眼神從取景框裡窺視,也不可能有絲毫汙穢沾染晶瑩純淨的漢白玉雕像。

齊競心血來潮,要玩一次人體攝影,未能成像不講,一場狼狽不堪,禁不住心突突地跳。哪裡想得到,女文化教員反而作為一個輕鬆愉快的話題,與自己頂頭上司友好地交談起來:「我發現,部隊記者們常常要搶鏡頭,抓拍一些所謂‘戰地即景’,悄悄在積累自己的攝影作品。‘五號’要惦記著裝膠捲,遇上什麼有用的題材,不至於給耽誤過去。」

「就說得是嘛!小汪你想,我自擬一個標題:《暴風雨中強行軍三十個小時之後——戰地即景之一》,拿到歐美一家攝影刊物上發表,結果會如何?不客氣地說,最有名望的人體攝影大師們驚歎之餘,都會把他們那些價值連城的作品付之一炬。」

「那倒也是!」小汪完全認可這位軍中人體攝影藝術家。

「西方人看待人體攝影專業無比純潔與神聖,說什麼‘要求女人裸露無遺,是為了使她們成為不朽’。他們無非是把活生生的人,從社會生活中剝離開來,更採用燈光佈景等藝術手段,突顯出女性身體曲線及某個特定部位。說他們貧瘠蒼白毫無生氣,也算是高抬他們了。」

「等打完了仗再看,‘五號’一定會拍出最佳的人體藝術照!」

「不不不!我從此不再拍人體,我的機箱裡存有一幅最佳人體形象,熟睡中的一位漂亮女八路,我會原本原樣永遠儲存著。」

「首長總是哄我高興!」

傳來起床號聲,司號員儘可能把號音吹得悠揚遼遠,免得雨後無法安睡的指戰員和老鄉們一驚一乍的。

「五號」說:「好了,我們該出操去了!」

「我還沒有上好門板,這是一扇棗木門板,死沉死沉的。」

「交給我好了,不能讓你違反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騎兵通訊員曹水兒一力承擔。遠遠看見汪參謀穿好了衣服,他便近前來了。上好了門板,他和「五號」、汪參謀一同跑步向操場趕去。

這家門洞內外一時變得靜悄悄的。屋簷下一隻灰鴿,才大膽站在窩邊,挓挲著翅膀,抖落掉殘留的雨水,使全身羽毛從內到外乾燥過來。如同女八路汪可逾一樣的,只不過小汪抖落掉了「羽毛」上浸泡的雨水,還需要好長時間把衣服晾晾乾。

門墩旁邊生長著好大一簇蒲公英。不妨說,這種菊科草本植物,也在重複著小汪暴風雨後打理自己的一系列動作,瀝乾了莖葉上的雨水,漸漸挺立起來,舌條狀的花瓣兒悄悄在張開,浮現出一抹淡黃色。只待日照一段時間,白色冠毛結成一個個小絨球兒,有哪個孩子吹一口氣,絨毛便會飄飄然飛向高空。

一名女八路、一隻灰鴿、一簇蒲公英,生息與共,感受一同。大家一起經歷了一場暴風雨的洗禮,一起迎來冀魯大平原又一個空氣清新的早晨。


作者「徐懷中」的其他小說

我們播種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