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鼻子有眼兒的,是這樣講的——
曹水兒戰術上沒有任何新的變化。今天又故技重演,拎著他那個麻布口袋上前說:「大嫂!我這裡有白麵,跟你討換一點馬料,玉米高粱都可以,大嫂一定願意幫我這一個忙,是吧?」
女主人並不回應,雙手捂著臉,笑吟吟地靜候著,只看男方採取下一個什麼具體步驟了。曹水兒這才發現原來是個孕婦,已經是相當顯眼的了,他二話不講轉身就走。沒走出幾步,他忽然記起這位大嫂像是在哪裡見過的。回頭看見,女人倚靠在門框上,悵然若失,任憑兩行淚水淌下來。
本可以預期,作為傳宗接代的有功之「臣」,孕婦在家庭的地位立刻便會大大提升。公婆會一反往常的敵視目光,而對她笑臉相迎,也肯定能夠獲得丈夫早已斷絕了施捨的一份體貼與溫存。中國農村婦女,指望實現自己的命運轉折,這是唯一的一次歷史機遇。
但是,女人義無反顧地做出了相反的選擇。眼看自己肚子再難遮掩,便來了一個竹筒倒豆子,她向丈夫供出了一切。
拳打腳踢,是這種浪蕩女人應該領受下來的一種起碼的報應了。女人跪下來求告說,你踢我的頭,踢我的太陽穴,踢我的心口,求你千萬不要踢肚子。這下更是引來男人暴怒,狠命踢上去,女人披頭散髮滿院子翻滾。
曹水兒從沒有想過,竟還有這種令他措手不及的麻纏事兒。他並不明瞭,對這個大肚子女人,他理應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不過,至少他還意識到,眼下不能脫身一走了事,他像一個犯有過錯的調皮搗蛋孩子,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裡聽候處置。
女人拖著艱難的步子走近曹水兒,抓起他的一雙大手,按在自己腹部。曹水兒嚇得連忙要縮回手去,女人狠打他的手背一下,他才按住了,不再亂動。女人眼淚汪汪地說,這是你的親骨親血,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一定要把這個孩子給你生下來,給你養大。不管走到哪裡,不管走出多遠,要記著來領走你的孩子!
曹水兒口中咕咕噥噥在講些什麼,不成言語。他在算計時間,集合號隨時都可能吹響,他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轉轉。
女人從背後摟抱住曹水兒,臉緊緊貼住他的脊背,如田野一般平坦而廣闊的男人脊背。自己怎樣受盡虐待毒打,一字也未提及。她在領略著叫不出姓名的這個男人的體溫與男性氣息。
傳來了集合號聲。曹水兒從女人懷抱中掙脫出來,轉身要走。女人拉住了槍揹帶問他:「這口袋裡真的是白麵嗎?」一語提醒了曹水兒,不如就把幾斤面送給大嫂好了,別讓她說當兵的太沒心肝。但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是戰馬的供給,「灘棗」不喂料怎麼行!孕婦看出曹水兒為難的樣子,一把奪過了布口袋,冷笑著說:「小兄弟!這幾斤面就算你不當心丟失了,大嫂我給撿著了。」
婦人並非向對方索要她身體的代價,這筆債務,不是手中只握有幾斤馬料的曹水兒能償還得起的。孕婦必須籌措生產和哺乳的一切所需。幾斤白麵可以找人家換成新米,萬一下不來奶,就喂小米湯,稠糊糊的比什麼都好。
集合號又在催促著,曹水兒再不敢拖延,他向大嫂舉手敬禮,衝出院門跑走了。女人在他背後放聲高喊:「記著來領你的孩子!記著來領你的孩子!」
大嫂完全忘記了,這是她的一樁醜事,絕對不可以聲張出去的。不!這位未來的母親是在示威,她重合著嘹亮激越的軍號聲,傲然向世界宣告,我生了我養了!我勝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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