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水兒趕上了抗日戰爭的一個小尾巴,所以他佩戴過早先的18ga臂章(中國國民革命軍第18集團軍)。日本投降,隨即換髮了新臂章,以藍色為底,居中留出一個空白橢圓形,印有「八路」兩個楷體字。至一九四七年三月,掛起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臂章。
臂章背面填寫的是姓名、年齡、性別、民族、籍貫、血型,最後這一項,比前面幾項緊要得多。作戰失血過多,必須「對號入座」,按照你的血型給你輸血,搞錯亂了,反而會斷送傷員性命。我們部隊不可能普遍化驗血型,那實在是太過奢侈,上到總司令朱德,下至新戰士曹水兒,「血型」一欄都空著。
有傳言說,曹水兒一九四八年在大別山作戰中光榮犧牲了。曹水兒的女人曹大姐安安靜靜地聽著,一點不動感情。部隊進入大別山,一直是無後方作戰,打得很苦很苦,所以女人早有這一種心理準備,她甚至自我打趣說:「全國解放幾年了,人總也不照面。還用說嗎,不是‘光榮’了,難道還是他在爪哇國當了東床快婿不成!」
先前是說,曹水兒在大別山光榮犧牲了。可後來這個話提不得了,風聞他因為姦汙婦女,被五花大綁執行槍決了。曹水兒的女人聽了,止不住大笑說:「他犯下了一百條罪過我都信,要說是犯在女人身上,忒不靠邊了,一準兒是有誰重了我男人的名字。」
只是那麼亂傳罷了,未經領導證實,所以曹大姐門口照常掛著「軍屬光榮」的牌子。
見到這位元老級的村婦救會主任曹大姐,人們少不了會連聲讚歎,老太太年輕時候別提多麼漂亮!那些妙齡女郎向老人家求教保養秘訣,您用什麼牌子的粉底?您用什麼牌子的面霜?對老人交心說,我到了您這把年紀,如果還能保持您這樣,算我燒高香了。
想以自己身體再現曹大姐的生理奇蹟,倒也不難。首先,你要樂意接受一個純粹是走形式而並非男婚女嫁真正意義上的新婚之夜。雖身為人妻,你要能年復一年苦守空房。否則,已經步入了古稀之年,怎麼還會有那樣黑黝黝的頭髮?皮膚仍會那樣細膩嫩生?胸部依舊會高高隆起?
和曹水兒一起出去的同鄉戰友,有幾個陸陸續續復員回來了。曹大姐第一時間登門拜訪了他們,不但沒有得到一點有用的線索,反惹她心裡很不痛快。這幾個老兵「人品太次郎」,他們當面給了婦救會主任許多廉價的安慰,背過臉去,卻又四處傳播曹水兒花花草草的故事,以致鄰近村莊沸沸揚揚添油加醋地都在講。
姊妹侄嫂們力勸曹大姐改嫁。大姐是我們區、縣這一方的人尖子,從哪一面講都不佔下風頭,為什麼要這樣苦害自己?曹水兒這種無情無義之人,去他孃的!曹大姐悄悄地問道,一個生瓜蛋,轉眼出息大了,成了一個糾纏女人的行家裡手,你們當真相信嗎?
人家取笑她說,虧你生在農村長在農村,五穀雜糧有趕前的有滯後的,節令不到,稈兒瘋長,躥得老高老高,早悄悄在結穗兒灌漿了。「稻熟一日,麥黃一晌」,趕早了當然不行,錯過了這一晌,飽飽的麥粒兒爆出來,蹦蹦躂躂散落在地上,要收收不起來了,只能由他去了。
大姐推心置腹地說,我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人,當真有你們講的那些故事,我也認了。「妻子送郎上戰場」,是我心甘情願的,也全當我心甘情願,把人借給那些女人了。天地良心!她們哪裡知道,我是怎麼把人交出去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唱禮完了,時間也到了,剛揭掉蓋頭,我就歡送這個孩子上路了。
老人的心結正在於此。她把自己一生一世,濃縮排了她與曹水兒的新婚禮儀程式中,日月如梭,風華已逝,總還感覺她的洞房花燭之夜是剛剛才被中斷了似的。她懷著無盡的柔情蜜意,朝朝暮暮在期待著,相信她的「小弟弟路線」一定會是有始有終圓圓滿滿的。
這一棵紫薇老樹喲!主幹雖已老朽虛空,「神經纖維」感測依然保持著高度的靈敏性,人手指尖兒在樹皮上輕輕撓幾下癢癢,整個樹冠便隨之受到無法抵禦的震撼,樹葉花朵乃至枝條末梢,都會醉洋洋地瑟瑟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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