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牽風記 徐懷中 第1頁,共1頁

一位印度文化學者講:人的性別意識無時無刻不在起作用。他舉例說,飛機失事了,一具屍體橫在那裡,你頭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絕不會是急於想知道這是一個印度人,還是一箇中國人,或是一個馬來人;也不會想知道那人的年齡、姓名、地位、學歷。你第一個急於想知道的,這是一個男的,還是一個女的?

齊競自問,當真這是我的性別意識在起作用嗎?為什麼我會如此緊張,生怕汪可逾有一天會被調離九旅?本來嘛!九旅是作戰部隊,根本不需要精通古琴的文藝人才,只要大軍區文工團來一封「商調函」,九旅就沒有理由不放人走。

將近五年過去了,汪可逾保持不變的,唯有她讓人無不心生好感的那種標誌性的天然微笑,此外一切都徹底改變了。她已經不再是尚未成年的那個乾瘦乾瘦、皮膚略顯發黑的女學生,似乎是按照同比放大了的一名白白淨淨、豐滿而又勻稱的十七歲女八路。和一般少女相比,她雙乳位置略略靠上去了幾分,走動之下,胸部先自向前送出一點,平添了幾分輕靈俏麗。

初次見面,齊競就反覆審視著小汪的一雙手了。只是左手大拇指和無名指因為按弦,留下一道淺淺的凹槽,不細看不是很明顯。「非我不惜白玉手,三層霜繭入琴門。」圈子內雖然流傳有這個話,實際上並無多大影響。

司令部機關的女同志們,無不羨慕甚至嫉妒汪可逾的一雙手。她們紛紛議論,矮小的女人指頭短粗,肉乎乎的,不必去講。高挑個兒的女性,手指伸出來乾乾癟癟,也並不怎樣中看。汪可逾十指尖尖,三個骨節格外分明,如用細線束緊著,指頭肚渾圓渾圓,而又不顯得粗泡泡的,連同整個手掌,十分協調,無可挑剔。

據說在彈撥樂器中,古琴的指法最美、最具觀賞性。這個結論又是如何得出的呢?假如看到過九旅司令部女文化教員小汪彈琴,這個問題就不是問題。在四個八度的開闊音域之間,以變換多姿的五十幾個指法在彈撥跳蕩,在輕挑細抹,能不養人的手嗎?

齊競絕對不會坦白告知別人,他理想中的「另一方面」,應該是如跳高運動員那樣高大健美型的,卻又不當真多麼壯實,略顯有那麼幾分柔弱的樣子,才是他所中意的。其實,他也未見得能夠上升到理論層面,說明為什麼必須足夠高大豐滿,而同時又要保持著女孩兒天生柔弱的一面,無非是依小汪體形為標準定下來的一個標準就是了。

更要三緘其口,他決不會向任何一位好友透露,女方身體的哪一個或是哪幾個具體部位,從視覺上構成了對他的最大殺傷力。一言以蔽之,這次再見到汪可逾,他彷彿被一顆子彈擊中了,好在他並沒有應聲栽倒在地。

當天的日記,他寫下了這樣幾行字:

何曾料想,五年之後的今天,她又帶著自己的古琴前來司令部報到了。韓愈有句詩「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

看近卻無」,九旅司令部駐地無論遙看或是近覷,早已是嫩綠一片,讓春天隨後趕來好了。從即日起,必須時刻警惕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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