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牽風記 徐懷中 第1頁,共1頁

在太行第二中學,一年到頭盡跑「掃蕩」了,汪可逾「泡」到了第四個年頭,才終於舉行了畢業典禮。

在此期間,九團已擴編為旅的架子,正式組建為「獨立第九旅」。古代數學稱「九」為最大數字,又是「久」的諧音,包含有久經戰陣而從無敗績的意思,凡獨立建制部隊,大多沿用這個「九」字。齊競坐騎「灘棗」臀部的火印,也燙的是一個「9」字。

軍務處向齊競報告,幾年前在晚會上演奏古琴的那個北平女學生,從太行中學畢業入伍,指名要求分配到她所熟悉的這個「老」部隊來,果然如願以償。今天她來九旅司令部報到,規定排以上幹部到職,須由旅「五號」——參謀長齊競親自談話。

汪可逾敬了一個軍禮:「‘一號’還記得我嗎?」

站在一旁的軍務處處長提示她說:「不能再喊‘一號’,現在是我們獨立第九旅‘五號’首長。」

齊競搶前一步,從汪可逾肩上取下古琴:「我們又見面了,小汪同志!你連介紹信都不必帶,只管去大軍區文工團報到好了,他們求之不得的,準得殺一頭豬來歡迎你。可你還是到九旅來了,我們全旅將士莫不引以為自豪。」

小汪眯起眼睛盯問齊競:「請問‘五號’,那年晚會結束,我就向民運科科長報了名,要求在九團留下來。首長命令民運科科長說,‘甩掉她!甩掉她!’幹嗎?我是真的那麼讓人討厭嗎?」

齊競絕對想不到,將近五年之後,女孩會在這裡等著他,忙說:「冤枉冤枉!我怎麼可能如此簡單粗暴地對待一位自願參軍的女同胞呢?當時的情況是,邊區政府要送你去太行中學,我半路把人‘拐’跑了,違背組織原則。」

這個道理聽上去冠冕堂皇,完全說得過去的。但「五號」忽然意識到,在這個女孩面前打哈哈,玩弄言語上的花招,只能暴露自己是怎樣虛偽。他當即改口說:「小汪!我們不繞彎子了,實話跟你說,那天舞臺上汽燈滅了幾次,我發現你有夜盲症,又是平板腳。當晚部隊的任務是七十公里強行軍,直逼白晉公路一線,要帶你走的確也不現實。很對不起,請多多原諒!」

夜盲症報名入伍不合格,理所當然,夜行軍不能總靠別人牽著扶著。平板腳有什麼要緊的呢?人的足底是多個小骨塊相連,形成內側中部拱起,行走不會著地,叫作腳弓。平板腳沒有腳弓,行走全腳掌著地,所以足部沒有彈性,肌肉韌帶活動不能持久。走不了路,部隊誰能留你?不過,已經穿上了軍裝,稀裡糊塗也就是那麼回事了,所以「五號」才如此直言,毫不顧忌。話一齣口,看見汪可逾表情不對,齊競知道自己多口了。

小汪突然之間顯得憂慮重重。從小患有夜盲症,又是平板腳,爸爸媽媽一大家人都不懂得,有這樣嚴重的生理缺陷,本來就不能考慮奔赴延安的。現在,她明明知道自己身體條件不符,尤其是在作戰部隊,恐怕終會面臨「甩掉她」的尷尬局面。

「五號」見狀不得不極力勸慰她:「我們已經告別了太行山,接下來要開展‘平漢戰役’,屬冀魯平原。夜行軍你只管跟著前面一個人影往前去就是,充其量是被紅薯秧子絆倒了,橫著豎著都摔不到哪兒去。」

確定汪可逾就留在旅司令部,職務是文化教員,主要負責教機關幹部戰士學習文化。司令部沒有幹事、教員這一類編制,確定她為軍務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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