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牽風記 徐懷中 第1頁,共1頁

那時候看晚會,怕就怕的是汽燈鬧「罷工」。太行山劇團上演曹禺的《日出》,記不清總共多少次停下來修理汽燈。戲演到尾聲,觀眾伸著懶腰舉目遠望,群山背後已然顯現出一片曙光,只聽有人歡呼道:「我看到真格兒的日出了!」

《高山流水》剛演奏完畢,汽燈突然滅了。汽燈一直修不好,總不能讓這位少女演奏家一個人傻傻地在那裡坐等,「一號」首長只得上前陪同聊聊。雖然沒有燈光,卻也並非漆黑一片,眾目睽睽之下,齊競同北平女學生坐在臺口,面對面侃侃而談。彷彿在古琴演奏之間,加演了一齣只有兩個角色的對口小話劇。

齊競注意到,正式進入演奏之前,女孩先要給出一個空絃音,一曲終了,又要綴加一個空絃音。他問:「小汪,你每次演奏,都要做這樣的特別安排嗎?」

汪姑娘不無得意地回答說:「是的!這是我給自己立的一個特別程式,我自幼痴迷於空絃音。」

齊競忍不住又問:「這,我就真的不懂了。古琴分為散音、泛音、按音,三種音色交相輝映而有萬千氣象,為什麼汪姑娘會對散音情有獨鍾呢?」

「不!我不至於幼稚到那個地步,要在幾種音色中區分主次。不過,可能是出於個人痴迷,我一直把空絃音看作是古琴音樂中最本質的單音。琴絃全長處於自然虛懸狀態,不加琴碼,無任何外力的制約。從這個特定意義上講,空弦兩端之間,應當被視為無限遠。中國古琴立聲於這樣一個無限遠的自然空間,所以是一枝獨秀,有別於世界上任何一種彈撥樂器。」

「一號」很有些不以為然,他毫不掩飾自己倚老賣老的態度:「兒童興趣,兒童興趣!畢竟你不能全部用空絃音彈一支曲子給人家聽吧?」

汪可逾依然笑眯眯地回應說:「我想您應該知道,漢代以前,古琴演奏原本就是隻彈空弦,以後才逐漸摸索用左手按弦取音。認真計算下來,漢代至今,這才沒有幾天的事兒!」

假如是女孩一次又一次挑起爭辯,那會顯得很正常,年少氣盛情有可原。事情反過來了,一個有年歲有地位的人,不停地對一個女學生髮動攻勢,不覺得太過分太無趣了嗎?齊競意識到了這一點,以一陣仰面大笑代替言語,掩蓋了自己的窘迫。

汪可逾直視著對方說:「您講話夠咄咄逼人的,不給別人留一點餘地。」

齊競連連搖頭說:「不不不!難道你真的看不出,我是和你打嘴仗開玩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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