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子貢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喬引娣以為他已經知道的事,有的他其實並不知道。比如,從此以後,「太和」不僅指太和研究院,還指太和投資集團,它是子貢、鐵梳子和陳董三方共同出資組建的投資集團,集團目前的任務是衚衕區的改造,以後將參加舊城區的改造;從此以後,太和研究院將簡稱「太研」,而太和投資集團將簡稱「太投」。

小喬說:「應院長,你可別記混了。」

小喬還告訴他一件事,那就是程先生對他表示感謝了。喬引娣是這麼說的:「程院長說,連日來應物教授夙興夜寐,靡有朝矣,功莫大焉。」

他問:「程先生什麼時候說的?」

小喬說:「就在剛才。他們與程院長,還有庭玉省長,共同開了個視訊會議。程院長還當場寫了一幅字:太和投資。他的書法,可能比不上喬木先生,但也別有味道。我覺得吧,很像沈鵬先生送給葛校長的字。乍一看,就像塑膠管子被開水燙過一樣。有骨,有筋,有媚態,也飄逸。真好!等程院長來了,我請他吃飯,求他一幅字。到時候,您在旁邊幫我說句話啊。」

這時候,人們已在逸夫樓前停下了。

樓前的臺階上,鋪上了紅地毯。

鐵梳子和陳董在與子貢握手告別。他們說,關於太和投資集團的一些手續問題,他們必須馬上去處理,就先走一步了。

其餘的人,分乘兩部電梯,直通巴別所在的頂樓。

此時,巴別外面的牆上,已經掛滿了相框。那是曾在巴別做過演講的各位名人的照片。看到那些人,應物兄一時浮想聯翩。他們分別屬於不同的學科,不同的知識領域。那些學科或有交叉,那些知識或相滲透,但他們的觀點卻常常大相徑庭。即便同屬於一個知識領域,同一個學科,他們也常常歧見叢生。也就是說,在現實生活層面,你是無法把這些人、這些大腕、這些學術大咖、這些泰斗,同時請到巴別,請到同一張桌子上的。他們會互相漠視,他們所操持的現代術語無法掩飾古老的敵意。舉例來說,在何為教授演講之前,一位研究奧斯曼帝國的歷史學家剛在這裡做過演講,那個人也研究過柏拉圖,對柏拉圖推崇備至,但他對亞特蘭蒂斯文明,卻一點也不感興趣,認為那是胡扯,是一種臆想。當他這麼說的時候,他引用的是柏拉圖關於知識的經典定義:一條陳述能稱得上知識,它一定是被驗證過、正確的,而且是被人們相信的,這也是科學與非科學的區分標準。何為教授關於柏拉圖的所有觀點,他都同意,並且讚賞有加,除了關於亞特蘭蒂斯文明的研究。問題是,何為教授本人卻把關於亞特蘭蒂斯文明的研究,看成是自己晚年最重要的學術成果,別的倒可忽略不計。當何為教授這麼說的時候,她引用的也是柏拉圖關於知識的那個經典定義。這就難辦了。他們都信奉柏拉圖的名言:「美德來自知識,作惡來自無知。」所以,如果他們指責對方無知的時候,你就想吧,只來一輛救護車,顯然是不行的。

這些照片,其實是第一次集中露面。

董松齡指著兩邊的牆,說:「看,這些大師們也在夾道歡迎黃興先生。」作為日本問題研究專家,董松齡刻意保持著日本人的習慣,每說幾個字,就要彎一下腰,都要笑一下。他現在覺得,董松齡的那張臉也有點東洋人的味道了。那張臉,是江戶的,歌麿的?還是打進北京城的東洋人的臉?他覺得,每彎一次腰,董松齡都在告訴別人,自己是日本文化烘焙出來的。他覺得,每笑一下,董松齡都在告訴別人,自己令人厭惡。當然是我很厭惡。

在那面照片牆上,陸空谷認出了喬木先生。

她對子貢說:「這是應物兄先生的導師,上次程先生寫的那幅字,就是送給這位先生的。」那其實是一張雙人照,另一個人就是雙林院士。喬木先生在近景,很清晰,連呲到外面的鼻毛都纖毫畢現。而雙林院士則在遠處。奇怪的是,子貢竟認出了那是雙林院士。

子貢說:「這位先生我是知道的,造導彈的。」

葛道宏問:「黃先生認識雙林院士?」

子貢說:「cia、fbi、nsa皆有此類人物的檔案,且定期更新,傳於我們。商界若與他們聯絡,cia便要打上門來。他也在濟大?」

葛道宏不知道那幾個英文縮寫的意思,以為都是美國的大公司或科研機構,以為雙林院士受到了他們的重用,說了一句廢話:「啊,雙林院士就是雙林院士。」小喬替葛道宏回答了:「雙老先生已退休多年了,偶爾還在學校走動。」聽上去好像是說,雙林院士就是在濟大退休的。

陸空谷又指著何為教授的照片,對子貢說:「這是敬院長的導師。」照片上的何為教授抱著一隻黑貓。陸空谷對子貢說:「那隻貓叫柏拉圖。」

子貢說:「明明是隻黑貓,卻說自己姓白。」

可以把子貢的話理解為幽默。所以,所有人都笑了。

葛道宏說:「黃先生,這次能否擠出時間,給濟大學生做次演講?」

子貢說:「下馬伊始,就哇啦哇啦,不好。」

陸空谷突然問道:「葛校長,怎麼不見芸孃的照片?」

葛道宏說:「陸女士是——姚鼐先生的高足?」

陸空谷說:「我只知道,她是貴校最傑出的學者。」

葛道宏說:「謝謝!不誇張地說,濟大達到她那個級別的學者,約有百人。」

董松齡對葛道宏說:「前段時間在日本,日本朋友也問起芸娘,我也是這麼說的,嚇了他們一跳。」

小喬趕緊補充了一句,說:「這是芸娘自己說的。」

芸娘會這麼說嗎?當然不會。但是小喬這話補得好啊。連費鳴都說,這話打死他也說不出來。

葛道宏當然講到了巴別名字的由來,為何是三百個座位,等等。有一點是應物兄沒有想到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葛道宏就又在巴別外面的那個露臺上搭了間房子。應物兄幾乎天天來這裡上班,從來沒有聽到一點動靜啊?當他們從巴別出來,往露臺走的時候,應物兄還以為,葛道宏是想讓子貢來個登高望遠呢。結果,在走廊盡頭出現的卻是一面灰白的牆。牆上掛的是歷任校長的照片。

他立即明白了:這是為了讓程會賢將軍,哦不,是程會賢校長在此露個臉。

就是他赴美時送給程先生那套圖冊中的照片。照片上的程會賢先生,神態自若,正手搭涼棚,眺望湖面。那本是程會賢先生在濟州最後的留影,但你從照片上是看不出來的。兵燹好像並不存在。他對自己的命運似乎並無感知,不知道自己一去不返,終將客死異鄉。

葛道宏說:「濟州人民懷念他,濟大師生想念他。」

子貢說:「老先生跟你們打過仗的,你們還如此懷念他。如此不計前嫌,大仁大義,老先生地下有知,也會感激涕零的。」

葛道宏說:「老先生是抗日名將。老先生就像傅作義將軍,將一座完整的濟州城,一座完好的濟大,交到了人民手裡。喬引娣博士的導師汪居常教授就是研究這個的。」

小喬說:「恩師汪先生鉤沉索隱,查到很多史料。剛才葛校長提到,老先生的作為很像傅作義將軍。汪先生也提到,國民黨部隊中,跟八路軍合作最好的,除了傅作義將軍,就是程會賢將軍。」

葛道宏說:「多麼值得尊敬的老人啊。這邊宣傳得還是不夠啊。老先生晚年,處境不會太好吧?聽說他晚年信佛了?」

子貢說:「他中年已信佛。鐵檻衚衕的皂莢廟,就是他們的家廟嘛。老先生晚年號稱蒼雪大師。心境蒼茫啊。」

錯了!幸虧沒人聽出來。蒼雪大師其實另有其人,那人遠在明代。程老先生當年棄城南逃之後,多棲身於各地寺廟。離開大陸之前,他棲身的最後一座寺廟,是廣西的明月寺。就是在那裡,他看到了明代詩僧蒼雪大師的一首詩。手抄了這首詩,後來將它掛在自己的書房。看來,子貢去過程老先生的書房。

他們向新落成的小會議室走去時,葛道宏感慨道,幸虧程先生沒有信佛,沒有去當和尚,不然我們就少了一個儒學大師。

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了會議室的門口。葛道宏說:「這個小會議室,只安排了七十二個座位。這是受到了程濟世先生的啟示。程濟世先生在北大講課時,只發了七十二張票。七十二這個數字好啊。孔子弟子三千,賢者七十二人。這會議室還沒名字呢。剛才看了程老先生的照片,我就想,何不叫它會賢堂?」

所有人都鼓掌了。

葛道宏隨即說道:「要不,請黃興先生揮毫題寫堂名?」

子貢說:「黃某怎敢不自量力。還是等我家先生來了再題。」

走進會賢堂,他們首先聽到的是一陣竊竊私語。像蟬鳴,但聲音要弱一點,節奏更快。像塑膠布的抖動,但抖出來的卻是金屬的質感。又有點像高壓鍋的閥門在響,但更尖銳,更急促,也更清脆。隨後,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這就全亂套了,嘈嘈切切錯雜彈的效果是有的,但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效果卻一點沒有,更像是玉盤碎裂的聲音,碎裂,再碎裂,全都碎裂,全都碎裂成了粉末。粉末是不可能有聲音的,所以那聲音減弱了,一點點減弱,聽不見了,沒了。

隨後,程先生的聲音浮現出來了。

執行院長。

分別是美國中央情報局(centralintelligenceagency)、聯邦調查局(federalbureauofinvestigation)及國家安全域性(nationalsecurityagency)的英文縮寫。

蒼雪,明代詩僧,畫僧。五歲從父於昆明妙湛寺出家。十九歲後遍參名山大寺,在江蘇吳縣鐵山承接一雨禪師衣缽,師從雪浪等。崇禎三年重建蘇州中峰寺,歷十年。後為中峰寺住持。傳說崇禎年間,有人畫了一幅松石圖,石上擺一棋盤,除此之外,別無一物。蒼雪大師為此畫題詩:「松下無人一局殘,空山松子落棋盤。神仙更有神仙著,畢竟輸贏下不完。」